他的眼角膜取了下来,并计划移植给一位十多年来看不见太阳的男孩。
尸体是必须火化的。但这年月,凡事都可做手脚。没有办不成的事,只有办不成事的人。为了使他父母能见他“最后一面”,吴一萍花了从林大棋那边借来的钱打通关系,让人从太平间里把叶可良的尸体偷出来。神不知鬼不觉。
太平间的管理者大约只听过有偷钱偷物偷情的,没听过竟还有偷尸体的。所以也就没把太平间当一回事。
吴一萍连夜悄悄把叶可良的尸体包裹好,运送回闽南老家。
全文 全文 第三十三章
运尸体的小四轮车刚在叶可良家的大门口停下,吴一萍就发现很不对头:大门两边贴着青蓝色的对联。大门敞开着,里面设有两个灵位。本来就破旧潮湿的房屋,显得更加阴森可怕。
叶可良家族的两位老人一看到吴一萍,怒目相视,忙问叶可良去哪里了,没有一点音信,到处找不到他。
吴一萍说她已经带他回家来了。话还未说完,吴一萍已瘫在地上。
没想到他残疾的父母刚刚在两天前的同一夜相继去世。真是晴天霹雳!
除吴一萍之外,再也没有人像吴一萍这样为叶可良而真心悲痛。
或许,这是老天的安排。否则,白头发送黑头发,将是一种怎样的折磨?!死有时是一种解脱,比活着还轻松些。更何况他们还能做个伴,能一起去找朱元璋参加农民起义。
叶可良宗族的一位老人看到吴一萍运来了一具尸体,先是一阵发呆。继而气得满脸皱纹振成了怒吼的海浪,参差不齐的胡须硬硬地翘着。他指着吴一萍,嘴巴颤抖了好久才说出话:“你这个女人,真是扫帚星,走到哪里,害人害到哪里。要不是因为你,他一家人也不会惨到这种地步。”
吴一萍沉默着,无话可说。天色晴朗,吴一萍却听到雷声轰响个不停。她想,天若有眼,你就一锤当头,让我死个干脆吧!
其实,吴一萍这时倒希望自己是扫帚星,希望有一天把一些该扫的人也通通扫出来。她心理就是不平衡。
她想,不知道这一天什么时候能到来。
按闽南风俗,五十岁以下的人死了,叫“夭折”,也有的叫“夭寿”,不能在墓上竖碑,而且要在半夜三更请人偷偷摸摸地把他抬去“盖”掉。五十岁以上的人死了,算有福气,所以可以举行个仪式,隆重地埋葬。五十以下的人“夭折”了,是因为前世作孽,所以不能叫“埋葬”,只能叫“盖”。
也不知这风俗源于哪个朝代哪本乡规民约,已无从考证。反正风俗就是风俗,说对就对,说不对也对,有时比法律还大得多,没有商量的余地。
老一辈说,叶可良这辈子未结婚就死了,得赶紧弄一个年轻女尸体跟他合葬,不然他下辈子也一样娶不到老婆。
吴一萍很想说,我和叶可良已经“结婚”了,有结婚证。但终于没敢说出来。
很快,左邻右舍四处撒网,花钱雇人家去弄女尸体。
第二天深夜,便有人从邻县的新坟墓偷挖来了一具女尸体,以三千元的价格卖给叶可良的家族长辈。
女尸体被装在一个布袋里,藏在郊外的一处沙井洞内。几位长辈去讨价还价后,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长辈们开了张没盖章的收据,向吴一萍报销。他们说吴一萍毕竟是他的女朋友,有责任负责此事。
吴一萍把钱递给他们的时候,一位老人用手指舔了舔舌头,津津有味地数起钱来。
吴一萍不知道这个女的长得怎么样,也不知道她的家世、文化和素质,更不知道叶可良在九泉之下喜不喜欢她,只听说她是被一位有妇之夫欺骗感情后自杀的。
叶可良终于有人和他“同床共枕”了!吴一萍喃喃自语。
而吴一萍真没想到,叶可良生前,她做不了他的合法妻子,以后到阴间,吴一萍竟还无法成为他的合法女人。
吴一萍不知道,以后在阎罗王那边,是不是会因为她和叶可良拿的是假结婚证,还要再受惩罚和折磨。
叶可良被“盖”掉时,没有亲人送他。吴一萍自然也被拒绝。老一辈说,要是去送“夭折”的人,以后他宗族中“夭折”的人会越来越多。所以,叶可良被他宗族的长辈雇两个民工偷偷摸摸地处理了。
民工不知从哪里弄个破旧的棺材,把尸体塞进去,拣几个生锈铁钉把棺材盖敲上,就抬走了。那一刻,吴一萍觉得生命如垃圾。
人实在很渺小,很微不足道。一个人死了,就这样被偷偷摸摸、敷衍了事,就像当时肖萍在浅海湾的沙滩上埋掉几个避孕套那么简单。
人有时很像避孕套!避孕套有时也像人——反正都是工具。她想。
叶可良被“盖”在一座小山丘上。山丘的前面有一座新建的孤立花园式大院。后来吴一萍才知道,那座大院的主人就是苟雄。大院的大门上写着两个大字:苟宅。苟雄经常吃饱饭时,在大院门口乘凉,拿着牙签剔牙垢。
叶可良被埋葬的第二天,吴一萍偷偷跑到那个荒凉的小山丘上,在属于他的小土堆前痛哭。
吴一萍边哭边想:叶可良和苟雄会和睦相处吗?他能喜欢跟他“睡”在一起的这个女人吗?这女人下辈子还会被欺骗感情吗?假结婚证是她瞒着叶可良做的,阎罗王会不会怪罪于他?那女人会不会去找欺骗她感情的人算账?
哭完后,吴一萍给叶可良念他生前最喜欢的一位著名诗人的一首诗中的两句: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还未读完,吴一萍的call机突然不停地尖叫起来。吴一萍从口袋里拿出来一看,是朱副局长那个前几天call她的熟悉的手机号码。
吴一萍想,这个从小父母就死了的人,可能又刚做完“积极开展精神文明建设”电视讲话,无聊得想call她陪他去出差了。
吴一萍气得把call机狠狠地摔到山脚下的臭水沟中。
call机在水里哭泣……
回老家的第五天,也就是叶可良父母去世的第七天,他们宗族的人要送他父母“上山”了。
“上山”是闽南人的一种葬礼。闽南人主要分为河佬人和客家人。传说河佬人是从河南一带迁移过来的,所以被称为“河佬”。闽南的客家人是从闽西迁徙来的,住宅一直保留着闽西风格土圆楼的传统习惯。后来,一些客家人搬到了城里,但许多风俗还一直沿用下来。
河佬人的葬礼是悲伤的。他们认为人死了就是去了地狱,要受阎罗王统治,没有自由。所以,送葬队伍跟着抬棺队后面,痛哭流涕。哭得越惨,就体现跟死者的感情越深。也有的时髦奏哀乐,以代替哭声,气势浩荡一些。声势越浩荡,就说明死者越有福气。
风俗缘于几千年来的“官本位”思想。古代的大小芝麻官一出巡,总有一大班人跟在后面吆喝。差役队伍越浩荡吆喝越大声,就体现官人越有威风。普通百姓活着没有机会听别人为他吆喝,只好在死后模仿一下,过把瘾。也可以幻想去阎罗王那边嚣张一下。
而闽南客家人的葬礼则刚好与河佬人相反。他们认为人正常老死后,能进天堂。所以在去天堂的路上,不该哭泣,而应该欢送。就跟毛泽东时代送村里的男孩去当兵一样,敲锣打鼓。送葬的人不仅不哭,还请专门的乐队跟着奏流行歌曲。当时流行什么歌曲就奏什么歌曲。对女死者奏女性歌曲,对男死者奏男性歌曲。
叶可良的父亲是河佬人,母亲是客家人,所以他们“上山”也就一个按河佬人的风俗,一个按客家人风俗。
因他们是同一天去世的,“上山”也就要同一天。但总不能让送葬的人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所以,叶可良家族的人商量好让送葬的人哭,请乐队奏流行歌曲,轮流着进行。
那年月,社会上正流行张惠妹的《站在高岗上》和任贤齐的《伤心太平洋》。按理,只能奏《站在高岗上》。但乐队认为既然送一对夫妻“上山”,就应该按客家的风俗,否则不吉利,所以,两首歌曲轮流着奏。刚刚站到高岗上,又突然伤心成太平洋。整个送葬队伍一会又哭声如潮,一会高亢激昂,一会低沉萧条。
那天,吴一萍也走在队伍当中。她不知道是送他们去天堂还是去地狱,是该跟着人家一把鼻涕一把泪,还是跟着哼流行歌曲。
这种感觉你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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