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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来消遣的人听,也会被派出去,到大户人家的家宴上弹奏,或者到酒楼画舫上弹奏,为牡丹亭赚得白花花的银子。

“那你学的是什么?”我问她。

“琵琶。”非雾笑笑,看看我怀中的琵琶,“我猜你也是学琵琶的。”

我叹了一口气,“可惜我现在一点儿也不会。”

“你很快就能学会了。”非雾安慰我。

正说着,我听到一阵美妙的音乐声,铮铮琮琮地响着,我们顺着乐声,来到了一个很幽静的房间门口,非雾敲了敲门,门里传出一个悦耳的女人声音,“进来罢。”

非雾推开门,我眼前一亮,这个房间优雅异常,墙上只挂着一幅山水图,一架古筝放在房间中央,古筝旁有一个长颈花瓶,仿佛是一位美人盈盈而立。一道屏风把古筝拦住一半,外面放着一张桌子和几张春凳。

房间里有一个美丽的女人,大概二十三四岁,她素面朝天,眉眼如画,美得让人震惊,当你竭力想追逐她的美丽时,却又觉得怎么也看不清,她穿着一件款式简单的白色长袍,坐在古筝后面的一张床上。此时我眼前一亮,不仅仅是因为她的美丽,更重要的是因为这个美丽的女人怀中抱着一把琵琶,刚才那美妙的乐曲就是从她纤细的手中流淌出来的!

原来琵琶可以弹得这么好听,这简直不是人间的乐曲,我怀疑在天上也未必能听到这么好听的乐曲,这只能是在梦中和幻想中,才能听得到。

我立刻喜欢上了这个女人,因为她会弹琵琶,而且弹得无人能比。其实我并不知道别人弹得怎么样,我只是固执地认为,天下一定没有人能弹得比她更好了。

琤的一声,余音袅袅,那女人停止了弹琵琶,眼睛也没抬起来,她问非雾,“这小姑娘是新来的?”

“樊姐姐,这是非烟,今天刚到的,韩夫人让我带她来给你看看,能不能让她学琵琶。”非雾恭恭敬敬地对樊姑娘说。

樊姑娘的眼睛这才抬起来,看了我一眼,淡淡地说:“她能学。”她的眼睛有些冷,有些空,又有说不出的妩媚。

我高兴得心怦怦直跳,樊姑娘只看我一眼,就说我能学琵琶,那我就一定能学好,她弹得太好了,我什么时候才能弹得跟她一样好呢?

非雾很高兴地看了看我,我感激地冲她笑了笑。

“你叫非烟?”樊姑娘又看了我一眼,“这名字太薄了。”

我也恭恭敬敬地对她说,“樊姐姐,我姓步。”

“这个姓不多见,我也乏了,你们先回去吧。非雾,就让非烟跟你住吧。”樊姑娘微微地闭上眼睛,放下琵琶。

非雾轻轻地答了一声,“是!”慢慢地退了出去,看得出,她对樊姑娘又敬又怕。她这种情绪感染了我,我也开始对樊姑娘又敬又怕起来,不过除了敬和怕,我也对她生出了模糊的说不出的喜欢,我也低下头,慢慢退了出去。

“樊姐姐真美!”走到一个回廊上,我忍不住赞叹起来。

“也是个薄命的人。”非雾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我现在有点知道什么叫薄命了,我想起了娘亲,红颜多薄命,娘亲说过,为什么美丽的女人就薄命呢? 我实在想不清楚,我觉得美丽的女人应该会幸福才对呀,就像美丽的花儿一样,大家都喜欢它,都不愿意伤害它。我只是不知道,在城里,许多人因为太喜欢花儿的美丽而把它采摘下来,供在瓷瓶里,让它慢慢地枯萎,憔悴而死。

步非烟传奇之温柔坊 第七章(2)

“我也不太清楚,”非雾忽然有点神秘起来,“我听别的姑娘说过,好像樊姑娘在等一个什么人,那是个非常英俊的公子,他曾经说过,会回来替樊姑娘赎身,接樊姑娘出去,可许多年过去了,那个公子再也没有出现过,樊姑娘一直在等他出现,也许现在她已经死心了。”

樊姑娘真傻,我想,那个公子也许只不过是说说而已。

“樊姑娘曾经是牡丹亭的第一美人,也是洛阳城的第一美人,古筝和琵琶弹得整个大唐都无人能及。”非雾说。

“为什么曾经是,我觉得她现在也应该是。”我眼前浮现出樊姑娘如画的眉眼,清幽的神情。

“唉,牡丹亭有的是年轻貌美的姑娘。而且樊姑娘为人孤高,落落难合,自从那个公子走了以后,她拒绝接待任何客人,也不愿意出去应酬,慢慢地就门庭冷落了,现在只给韩夫人调教新来的姑娘。”非雾道。

我不禁为她惋惜。

“樊姑娘教弹琴的时候可凶了,你要吃苦了。”非雾又说。

苦我不怕,在舅舅家两年,什么苦我都吃过了,就算是下地狱,也不过如此了。只要能从樊姑娘那儿学到绝世的弹琴之法,就算每天被毒打三顿,我都能忍受。

“非烟,你在想什么呢?”非雾问。

我醒过神来,“什么样的苦,我都不怕。”我捏了一下拳头,说道。

“对,你这么想,我就放心了。温柔坊是洛阳城的乐坊,牡丹亭是温柔坊里最好最大的乐伎馆,也是洛阳最负盛名的乐伎馆,我们只要肯吃苦,一定能过上好日子的。”非雾的眼睛里流露出对日后幸福生活的无限向往。

我们会有怎么样的幸福生活呢?我有点怀疑地看着非雾,可她脸上的虔诚感染了我,我也不由得悠然神往起来。

步非烟传奇之温柔坊 第八章(1)

非雾住的房间不大,不过有一张很大的床,像个小房子一样,挂着泛旧的粉色帐子,除了床外,屋里就只有一张桌子和四张凳子,都很旧了。只这几样东西,房间都很拥挤了,我一走进去,感觉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想不到外面看着这么漂亮的牡丹亭,住的地方竟然这么破旧。

非雾好像看出了我的疑问,她笑着说:“你一定觉得奇怪吧。”

我老老实实地点点头。

“不是所有进到牡丹亭的人都能住像樊姑娘那样漂亮的房间的。不过,等你成了牡丹亭的红牌姑娘的时候,住的地方比樊姑娘的还要漂亮,简直像神仙住的地方!我去过一次如诗姐姐的房间,天!我还以为自己进了皇宫!”非雾神往道。

“难道你去过皇宫?”我傻乎乎地问她。

非雾笑了起来,眼睛眯成好看的小月牙儿,“皇宫怎么可能是我们能去的地方!这辈子连想也不要想!”

是啊,皇宫跟天上神仙住的地方差不多吧。

非雾笑了笑,她很爱笑,而且笑得很好看,就像一湖静幽幽的水,被微风吹起一些涟漪,“刚进来的时候,能有个地方睡就很不错了,想住漂亮的房子,就要靠自己的努力去争取。很多人不到一年就会因为弹奏乐器达不到韩夫人的要求被淘汰,被淘汰的姑娘就会被转卖到真正的青楼里。”

真正的青楼?我又听到了青楼这个词,我赶紧问非雾,“青楼是什么地方,很可怕吗?”

非雾诧异地看了我一眼,仿佛我竟然不知道青楼是什么地方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青楼就是妓院,是女人出卖自己的地方。”

我还是没听懂,不过“出卖自己”确实是一句可怖的话,我不想再让非雾觉得我无知,就回到她刚才说的话,“韩夫人的要求很高吗?”

“高得可怕!”非雾伸伸舌头,表示害怕,不过她又鼓励我,“非烟,你一定能行的,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了,你的眼睛里有种说不出来的东西。”

我羡慕地看着她,“你都来了一年了,并没有被淘汰掉,应该已经达到了韩夫人的要求了吧?”

非雾的眼睛黯淡下去,摇摇头,“还远着呢。”

我不解地看着她。

“我只不过才入了门,还要吃上两三年的苦呢,除了弹琴之外,姑娘们还要学下棋,画画,跳舞,写字,作诗,能在牡丹亭中熬到最后的,都是人尖儿,就算没有熬成人尖儿,也比别的乐伎馆里的姑娘要强十倍。”非雾本来很温柔很甜美的眸子呈现出一种坚决来,“无论怎么说,能被卖到牡丹亭,没有被卖到别的地方去,就是我们这些人莫大的幸运了。”

我又点点头,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幸运的,不过非雾说是幸运的,那就是幸运的吧。

非雾给我弄了一盆热水,拿来了香脂和一条白布,还有一些衣裳,然后握了握我的手,“非烟,我要弹琵琶去了,这些都是我的东西,衣裳有些旧,你凑合梳洗一下,好好歇息,明天开始,你就要学习弹琵琶了。”她说完就走了出去。

我掩上门,环视了一下房间,慢慢地解开我的衣裳。桌子上有一面镜子,我犹豫了很久,才下了决心,走到镜子面前,镜子里出现了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女孩,她是这么瘦,除了骨头和一张皮,什么也没有了,我看了许久,眼睛慢慢地模糊起来,镜子里的人也变模糊了,往事也变模糊了,我隐隐知道,我已经告别了过去,那些过去:娘亲,赵象哥哥,小河,半坡金黄的菊花,柴房,舅舅一家恶毒的眼光,毒打,无休无止地干活,全部缩成了很小很小的一块,卧在我心中最隐秘的角落,我轻易再也不会去触动它们,我现在只有我自己,全新的生活开始了。

我反复地揉搓着自己脏兮兮的身子,直到变得很干净,我洗了头发,换上非雾的衣裳,白色内衣,浅绿色长裙,很旧,但很柔软,很干爽,我再次走到镜子前,我的头发湿嗒嗒地披在肩膀上,虽然看起来精神多了,眼睛很大很亮,可还是个很难看的小姑娘,现在,我完全看不出这个丑女孩是美人坯子了。也许我从来就不是什么美人坯子,赵象哥哥只不过是哄我开心罢了,我有些伤感地抱住自己的双肩,再也不敢看镜子中的自己。

步非烟传奇之温柔坊 第八章(2)

那盆水很脏,我吃力地把盆子抱起来,把脏水泼到门外回廊下的水沟里。

泼完水,我向水沟外的小花园看了一眼,我的眼睛忽然焕发出光彩,我看到了几丛黄色的菊花,虽然是初冬了,有几朵菊花还在开着,在寒风中舒展着很细的花瓣,另外的几朵,已经枯萎了,却抱着枝头,不肯凋零。我的眼睛又开始有些湿润了。

回到房间,我打开我带来的包袱,那些绸布衣裳,是娘亲的,我从来没有看见娘亲穿过,它们的颜色很美丽,我轻轻地摸着衣裳,好像摸着娘亲的身子,我忍住了眼泪,从包袱的一角掏出那一块我亲手绣的手绢,愣愣地盯着那朵黄色的小菊花,还有粉黄的蝴蝶,看了好一会,才细细地折好,连衣裳一起放好,重新打好包袱,收了起来。

我就这样在牡丹亭这个洛阳城最负盛名的乐伎馆住下了。

步非烟传奇之温柔坊 第九章(1)

第二天,天才刚刚亮,非雾就把我叫了起来。走过长长的回廊,这一排有很多的门,从每个门里走出来很多跟我年纪差不多的小姑娘,全穿着浅绿色的衣裳,全都长得很漂亮,每个人都急急地走着,向自己学乐器的地方走去。

非雾带着我,快步绕过花园,走上另一条回廊,七弯八拐的,我们来到了一个很大的房间里。

房间里正北边有一桌一椅,桌子上放着一把深檀色的琵琶,对着桌子,有一排排的凳子,每个小凳子旁边都放着一把深檀色的琵琶,已经有六个小姑娘坐在凳子上了,她们抱着琵琶,正铮铮地拨弄着。

在等待樊姑娘来的时候,非雾告诉我,这是五弦曲项琵琶,并教我认识琵琶的每个部分,头部的弦槽、弦轴、山口,身部的柱、音箱、覆手。

她教会我如何正确地抱琵琶,然后轻轻地问我,“你觉得琵琶像什么?”

我低着头看了看自己怀中的琵琶,轻轻地说:“像一滴很大的泪。”

非雾呆了一下,也轻轻地说:“是的,非烟,很像,一滴泪,一滴很大的泪。”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走进来。

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小姑娘们一下子全都噤若寒蝉了。

我不知道她们在害怕什么,静静打量这个女人,她穿着浅棕色的半臂襦裙,长得很瘦,衣裙像是掠在树枝上,飘飘荡荡的,她的脸上毫无表情,眼睛像刀子一样落在我的身上,我畏缩了一下,收回目光。

“你就是新来的非烟姑娘?”那女人走近我,问道。

她的声音冷峻,我的身上感到一阵寒意。茫然地点了点头。

非雾怜悯般看着我,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看我。难道这女人要对我不利么?

那女人手中拿着一把竹板,光滑锃亮,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竹板闪着铁一样又冷又硬的光,我不禁轻轻地打了个寒战,女人厉声道:“不许点头,回答我的话!”

我慌忙站起来,低着头,低声回答:“是,我叫非烟。”

“转过身去!”女人大声喝道。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我转过身去,可我不敢不从,乖乖地转过身去。

一声破空声。

“叭”的一声,我的背上一阵剧痛,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