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像着了火一样,灼烧起来。
不容我叫出声来,第二下又抽在我的背上,我咬住了牙,没有让已经到了嘴边的惨叫声冲出来。我这才明白过来,女人在用她手中的竹板狠狠地抽打我。
为什么,我犯了什么错了吗?
一连抽了三下,我差点站立不稳而倒下,可我稳住了身子,没有倒在地上。以前我也常常挨打,已经学会了怎么样让自己不倒下,因为挨打的人一旦倒下,就会更加激起打人的人的愤怒,会挨更多的打,这一点我早就明白了。
“转过来!”女人冷冷地说。
我转过身去。
“记住了,如果你不好好学,挨打的日子还长着呢!”女人掂着手中的竹板,有些自得地说。
“是。”我忍着背上的剧痛,大声地回答。
女人满意地点点头,慢慢地走到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下来,轻轻地抚摸着手中的竹板。
过了一会儿,樊姑娘从外面轻轻地走进来,我的眼睛立即一亮,觉得她带来了满室的光辉。她还是穿着素白的长袍,不过在外面披上了浅紫色的轻纱素帛,她像是被裹在一团浅紫的轻雾中,飘了进来,她是这么美,可你无法捕捉她的美,她的美是缥缈的,是永远无法把握的美,就像你永远别想握住那薄薄的雾气一样。
她坐在前面的椅子上,姿势很美,她伸手拿起桌子上的琵琶,抱在怀里,略略调了一下琵琶的弦,定弦后,一言不发地看看我们,然后开始弹起琵琶来。
琵琶声如珍珠一样从她怀中滚落下来,我不由得听呆了。我瞪着樊姑娘,她的姿势是这么优雅娴静,就像是一只蝴蝶轻轻落在一朵花上,自然无比。
步非烟传奇之温柔坊 第九章(2)
这美妙的琵琶声,时急时缓,让我想起了赵象哥哥教过我的“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曲终收拨当心划,四弦一声如裂帛”,我这才深深体会到了香山居士这些诗句的微妙之处。
弹了一小段后,樊姑娘忽然停了下来,轻启樱唇,对睁大眼睛看着她的手的小姑娘们道,“听清楚了?现在你们一个个地给我弹一遍。”
第一个小姑娘才弹了个开头,樊姑娘就皱了一下眉头,“停。”
那个小姑娘懊丧地放下琵琶,满眼恐惧地走到那个消瘦的女人面前,转过身,背对着她。
那女人嘿嘿一笑,站了起来,抡圆了手中的竹板,毫不留情地叭叭叭抽打着小姑娘的背和大腿,声音清脆。
我微微地闭了闭眼睛,心想,樊姑娘为什么不能放过这个小姑娘?我觉得她弹得挺好的,只要樊姑娘不喊停,她一定不会挨打吧,樊姑娘难道喜欢看那瘦女人打人吗?
小姑娘被打了以后,回到座位上,拿起琵琶,继续弹着,可没弹完,又被樊姑娘喊住了,小姑娘咬住牙,放下琵琶,再去领罚。
我看得心惊胆战。
这一轮下来,连非雾也不能幸免,全挨了那女人的抽打,那女人一连打了好几个人,不但不手软,反而越打越起劲了。
我怀抱琵琶,不知所措,我完全不会弹,会不会挨那瘦女人更厉害的毒打?我的背上一阵灼热,一阵冰凉,难受得我简直想把皮给扒下来。
“给我好好地练。”樊姑娘对别的小姑娘冷冷地说了一句,然后站了起来,轻轻地向我走过来。
她还是那么美,美得教人爱慕不已,昨天她还算和气地对我说过话,现在却像个冷冰冰的仙子,我一阵战栗,这个樊姑娘,她似乎天生不会同情别人。
樊姑娘看着我抱着琵琶的手臂,问道:“你学过琵琶?”
我摇摇头,轻声答道:“樊姐姐,我没有学过。”
“你抱琵琶的姿势是谁教的?”樊姑娘追问。
“是非雾刚刚教我的。”我答道,刚一答完我就后悔了,如果我抱琵琶的姿势是错误的,岂不连累了非雾?
“非雾的姿势并不是这样的。”樊姑娘锐利地盯了我一眼,道。
我心中惶恐起来,我知道非雾跟我的姿势是不完全一样的,因为我觉得这样抱着舒服些,就把她教给我的姿势改了一下,樊姑娘却一眼就看出来了,我不知道她会怎么样惩罚我的自作聪明。
樊姑娘点点头,淡淡地说:“你不用害怕,你以后就以这种姿势弹吧。”
我松了一口气,这么说,我的姿势并没有错,也许我的姿势比非雾教的姿势更有利于弹好琵琶吧。
头一天,我基本上弄清了琵琶的五弦十三柱的用途,学会了最基本的手法,为此,我挨了不少于十下的竹板,全身都灼痛异常,好像被放在火上烤炙一样。
别的小姑娘也都挨了不少打,我真怀疑那个瘦女人的手臂会不会痛,她打得那么狠,那么卖力,以她的手劲来弹琵琶,只须一下,琵琶的弦就会全都断掉吧。
事后,非雾告诉我,那个瘦女人是朱大娘,是专门负责惩罚学琴不力的姑娘的,像她这样的女人,在牡丹亭有十八个。今天是竹板,明天还不知道是拿什么呢。
“还有别的什么打人工具么?”我吃惊。
非雾的眼睛闪过很深的恐惧,声音也微微颤抖起来,道:“很多,有银针,有鞭子。不过,她们不会打脸和手的,也不会在你的身上留下伤疤的,她们擅长的就是用阴毒的法子来惩罚你,让你疼得要死要活的。”
我知道,我还会挨很多很多的打,绝不亚于我在舅舅家挨的打,不过,只要我能学会琵琶,这些又有什么关系呢?
步非烟传奇之温柔坊 第十章(1)
漫长的日子开始了,我弄不清楚自己挨了多少毒打,身上每天都会添上新的痛楚。可只要一拿起琵琶,手指在上面拨动弦儿的时候,身上的那些疼痛就会减轻很多,那铮铮的琵琶声如流水一样,抚慰着我身上的每一处伤痕。
我天生是个弹琵琶的人。
我用比别人更快的速度,学会了复杂难懂的工尺谱,知道如何用小工调、正宫调、尺字调、乙字调来弹琴。
半年过去了,我终于学会了弹奏这种美妙的乐器,或者说,我终于入了门,我很高兴,那些美丽的曲子从我的手中流出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人,这美丽的乐器,在我的手中淌出美丽的乐声,多么好啊。
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两个小姑娘不见了,非雾告诉我,是因为她们没有通过韩夫人的第一关,被转卖到了青楼。
我惶惶不安地等待着韩夫人哪一天派人来把我叫到她的房中去。这段日子里,樊姑娘对我的要求更加严格了,只要有一点点极细微的错,她就让朱大娘狠狠地惩罚我,用银针在我身上扎,用鞭子抽,用竹板打。
她没有丝毫怜悯之心,朱大娘更加没有,有时候我想,朱大娘身子里的血一定是蓝色的,也是冷的,跟别人不一样,樊姑娘身子里的血会是什么颜色的呢,我觉得应该是淡紫色的吧。
我伤痕累累,和非雾一起洗澡的时候,我们互相看着对方小小的身子上那些肿得高高的,重重叠叠的伤痕,当我们互相抚摸着对方身上的伤痕时,我的心里就开始恨樊姑娘,这个美丽的心如蛇蝎的女人,在我们受到惩罚的时候,她站在一边,像个木头雕出来的人儿,毫无表情地看着我们,我非常恨她,可一看见她,就忍不住要喜欢她,她实在太美了,看见她的时候,就会把她加在我身上的痛苦淡忘了。
终于有一天,韩夫人派人来叫我了。
如果韩夫人认为我弹得不好,我就会像那些小姑娘一样消失,不知道被卖到什么地方去,这个想法让我身子发冷,我不想离开非雾,也不想离开樊姑娘,尽管她从没对我有过好脸色。
我抱着琵琶,站在韩夫人面前,竭力克制着自己的紧张和惊恐,可还是忍不住微微颤抖着,像风中一株孤单的小草。
韩夫人手中把玩着一块精巧的玉佩,玉佩上有一只凤形的鸟,长长的尾巴,高昂着头,身上闪着漂亮的光泽,我的眼睛使劲盯着那块玉佩,脑子却是一片空白。
“非烟姑娘,你来了已经有半年了吧?”韩夫人拖着长长的调子,很悦耳,又让人有些难受。
“是,夫人。”我低着头,声音却响亮,在牡丹亭,你首先要学会清脆响亮地答话,这可以让你少挨些打。
“好,你坐下开始吧。”韩夫人向床边一靠。
我半坐在韩夫人面前的小凳子上,抱好琵琶,凝神平静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开始定弦,我按住第一柱的子弦与空中弦双弹了一下,再按住第四柱的中弦与空中弦双弹,然后分弹了一下第一柱的空子弦与空缠弦,琵琶声很和谐,我的心稍稍放下来一点,再定了定神,手指开始慢慢滑动。
我弹是的《汉宫秋月》,这曲子诉说的是汉宫中被冷落的宫女望月神伤的情绪,曲风哀怨悲抑,曲调寂寥清冷。我的手指捻得很缓慢,手法很细腻,变化繁多是这首曲子的特点,绵长的旋律中不时地出现短促的休止和顿音,这样一来,就弹出一种时断时续的感觉,这乐声有着二胡柔和而凄怨的音色,时而微转徵音,很微妙,我弹着弹着,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对着半弯秋月伤怀不已的宫女,清冷的月色洒在我的身上,头发上。
一曲已毕,我没有马上抬头看韩夫人的反应,我已经陷入了琵琶声带来的幽怨之中不能自已,早忘了这一曲是决定我命运的乐章。
过了许久,我忽然回过神来,慌忙抬头,只见韩夫人手中转着玉佩,若有所思地靠在床上,仿佛一下忘了我的存在,她的脸上阴晴不定,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心里怦怦地狂跳起来。
步非烟传奇之温柔坊 第十章(2)
又过了一会儿,韩夫人抬起眼睛,凝视着我,慢慢抬起手,挥了一挥,道:“你出去罢。”
我如蒙大赦,低下头,“是,夫人!”抱着琵琶站起来就要向后退去,一时间,我也顾不上韩夫人所说的是什么意思,不知道我是通过了还是被淘汰了。
“好好向樊姑娘学弹琵琶,不许偷懒。”韩夫人又叮咛一句。
我绷紧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下来,我明白,我已经过了这一关,我暂时不会被转卖到青楼里去了,我一定不会让自己离开牡丹亭的。
我回到樊姑娘教琵琶的地方,非雾一看我抱着琵琶走进来,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她对我微微地笑了一下,我看了看她,也会心地笑了一下,然后我再看看坐在桌子前面的樊姑娘,看看另外剩下的两个姑娘,还有朱大娘,我忽然发现,她们今天好像都特别可爱。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觉得樊姑娘的眼睛也极轻极轻地掠过一丝笑意,就像是太阳光突然从乌云中射了出来,可这只是一瞬间,她又恢复了那种淡漠的表情,我怀疑是我看走眼了,她是不会关心我的死活的,她不会关心任何人的死活,我觉得她连自己的死活都不放在心上。
我断定,这个美人没有心。
可是,就算她没有心,也丝毫不妨碍我在恨她的同时深深地爱着她。
坐下来,我开始向樊姑娘学习新的曲子。
我比以前更用心地弹奏着,我只是过了第一关,接下来,还不知道有多少关要过呢。
步非烟传奇之温柔坊 第十一章(1)
门帘动了一下,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走进来,我认识她,她是如字辈里拔尖的一个姑娘,叫如画,长得很清秀,以前也曾跟樊姑娘学过琵琶,现在在洛阳城已经很有名气了,找她弹琵琶的人最多,不知道她来这里干什么。
如画站在门口,对樊姑娘行了个礼,微笑道:“樊姐姐,韩夫人叫我带了个新来的姑娘给你看看,看看能不能让她学琵琶,如果不行,我再带她到蓝姑娘那儿学跳舞去。”
樊姑娘很轻地皱了一下眉头,她皱眉的时候像是天空中的云朵不易察觉地悄悄懒懒地动了一下,大概她觉得多收一个姑娘会让她更麻烦吧,她淡漠地说:“带她进来吧。”
如画回过头,对门外轻声叫道:“非云,进来拜见樊姐姐。”
我和非雾都回过头去看,不知道会来一个怎样的小姑娘。
只见一个全身穿着水红色衣裙的小姑娘走进来,她大约十一岁,圆圆的小脸,微微上翘的嘴角,两个时隐时现的小梨涡,杏仁般的大眼扑闪着,浓浓的睫毛像一排小草,真是有说不出的俏皮可爱,我一下子就喜欢上她了。
“非云见过樊姐姐。”非云落落大方地对樊姑娘屈了屈膝,一双杏仁眼满是笑意,好像她一直就认识樊姑娘似的,叫得既自然又亲热。
樊姑娘依然神情淡然,她看了非云一眼,问道:“你几岁?”
“回樊姐姐的话,非云今天十一岁零三天。”非云口齿伶俐,说话像摇铃铛似的,一连串的脆响,悦耳得很。
“你喜欢琵琶?”樊姑娘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