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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云本来不知道喜欢不喜欢,不过,一见了樊姐姐就喜欢上了琵琶,樊姐姐是非云见过的最美丽的姐姐。”非云的玲珑机灵让人惊叹。她说自己的时候不说我,而是一口一个非云非云的,这个应该是新取的名字让她叫得很顺溜,让人觉得怜爱。

“学琵琶要吃很大的苦。”樊姑娘今天似乎说了不少话,以往在琵琶屋里,她说话都是言简意赅,从不喜欢多说一句。

“非云不怕,只要樊姐姐肯收下我。”非云又盈盈地行了个礼,动作很干脆利落。

“好吧,你留下吧。如画,你可以回去复命了。”樊姑娘点点头,转身对如画说。

如画向樊姑娘展颜一笑,“谢樊姐姐,樊姐姐辛苦,如画这就回去向韩夫人复命。”她转过背,拖着粉色长裙,袅袅娜娜地出去了。

朱大娘又找到事做了,她今天拿的是鞭子,向非云走去。

我和非雾很抱歉地看着非云,仿佛要打她的,不是朱大娘,而是我们俩一样,这个笑嘻嘻无忧无虑的小姑娘,看起来好像没有吃过什么苦头,朱大娘这一顿抽打,还不把她打趴下了。

非云不知道朱大娘要干什么,她还依旧笑眯眯地对朱大娘行了一个礼,道:“非云新来,不懂事,请大娘多多指教。”

朱大娘完全不吃这礼多人不怪的一套,她冷笑一声,“现在就要指教你呢,走到墙边,转过身去,把衣裳撩起来,撩高一点。”

挨鞭子最可怕的是,必须要撩起衣裳,不然就会抽破衣裳,没有一点的阻隔,皮鞭和肉体赤裸裸地接触,那种钻心的疼能让你晕过去。可朱大娘是不会让你晕过去的,她知道用怎么样的力可以让你疼得死去活来又不会晕过去,也不会把皮肉抽破,留下伤疤,她打人都打出诀窍来了。

非云望了望朱大娘手中挥动的皮鞭,脸色微微变了,她这才意识到,她即将受到一顿可怕的鞭打。不过,她的脸很快恢复了正常,她甚至还纯真地冲朱大娘笑了笑,然后走到墙边,面对着墙,自己撩起了衣裳,出乎我的意料,她的背上赫然是一条条鞭痕,新的旧的,大的小的,深的浅的,重重叠叠,绝不比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的伤痕少!

我和非雾都转过头,不忍心再看,虽然没见过,我们也知道,旧伤再加上鞭打,皮肉会立刻绽开,鲜血就会飞溅开来。

樊姑娘又皱了一下眉毛,“这么多鞭痕,会打出伤疤来,朱大娘,改用针吧。”

步非烟传奇之温柔坊 第十一章(2)

如果见血,会在身上留下伤疤,牡丹亭的姑娘是完美的,绝不允许身上有任何哪怕一点点的伤疤。可是非云的身体已经成了这样,肯定会留下伤疤的,不知道她以前被怎么样的人虐待过,也不知道牡丹亭以后会怎么样处理她身上的伤疤,韩夫人会不会把她卖到妓院去?可是身上伤成这样,就算是卖到妓院去,也卖不起价钱。

我的冷汗冒出来,看着趴在墙角的非云。用针扎是最恐怖的刑法,那些明晃晃的长长的银针,专门往不会见血的地方扎下去,那种疼痛和恐惧是无法形容的,而朱大娘最擅长这种刑法,也最喜欢用这种刑法,她会慢慢把针扎入你的肉内,脸上带着满足的微笑。每次受针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立刻就要昏过去,我也热切地希望自己立刻昏过去,可是偏偏越扎越清醒,令人恐怖的清醒!

朱大娘从怀里取出一排闪着寒光的银针来,有时候我怀疑,朱大娘的衣裳里面并没有身子,而是各种各样的刑具,随时随地都可以掏出来一大堆。

非云裸露着的背轻轻地颤抖了一下,那些层层叠叠的伤疤好像是被风拂过的满地快要腐烂了的落叶,我甚至觉得自己闻到了那种腐败的气息。可怜的非云!

朱大娘开始在非云的背后同绣花一样巧妙地把银针一根一根地扎进去、拔出来,扎进去、拨出来,她的脸上露出了那种着迷的微笑。这个时候,朱大娘干瘦的脸上才会呈现出一种光彩,好像一下子年轻了几岁,这是她的手艺,她是凭这门手艺吃饭的,她对自己的手艺非常满意,也许就像一个琵琶弹得很好的人在弹琵琶时的心情。

非云的背颤抖得更加厉害了,她撑在墙上的小手因为用力而变得苍白,可是却没有听到她的叫声和哭声,连哼都不哼一下。

这个小姑娘的倔强让我很吃惊,我以为,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不会在任何疼痛面前哼一声,因为我受过那样非人的苦难。

我和非雾都不敢再看了,另两位小姑娘非花、非叶早已经闭上了眼睛,樊姑娘却抚着琵琶,一曲悠远的古典缓缓地流动,花开花落,月圆月缺,忧伤,无奈,绵长,这首曲子我没有学过,但是我听过樊姑娘弹了很多次了,我暗暗把谱记在心中。

时间变得分外漫长,长得我觉得非云会一直被针扎下去,一直扎到她不能再动弹,甚至扎死。

终于樊姑娘的曲子停了下来,朱大娘熟练地把针全都拔出来,收入怀中,悄然退到一角,像个影子一样坐在那个恐怖的角落的椅子上。

非云把衣裙整理好,转过身来,我看到她的眼角噙着泪,可并没有掉下来,而且,这泪很快就消失了,好像她的眼睛能够把溢出来的泪收回去一样。非云居然还能很轻盈地走到樊姑娘面前,行了个礼说道,“谢谢樊姐姐的教训。”然后再转身遥遥向朱大娘行了个礼,“朱大娘辛苦。”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诚恳,丝毫没有怨恨之意,仿佛刚才樊姑娘和朱大娘不是在对她行私刑,而是给了她莫大的恩惠一样。

我和非雾、非花、非叶四个人目瞪口呆。这个非云太不可思议了,莫非疼得太厉害,疼得她脑子也不清楚了。我们受刑的时候,虽然不敢表现出怨恨,可是绝不会去谢谢施刑的人。

樊姑娘奇怪地看了非云一眼,道:“回你的位置去,如果学得不好,你每天都要吃刚才那样的苦。”

非云再施了一礼,道:“非云受教了。”然后才从容地回到最后的一排凳子上坐了下来,抱起她前面的琵琶。

非云就这样来到了牡丹亭,跟我和非雾住在同一间屋子里,她注定会成为牡丹亭里最出风头的人物之一。

步非烟传奇之温柔坊 第十二章(1)

后来我知道,非云遭到过很多次的转卖,她给许多人当过童养媳,每到一处,都受到常人无法知道的折磨和虐待,她的命非常苦,每次都是给病得快死的孩子冲喜,所以十有八九,这些孩子都死掉了,所以她成了可怕的克星,被传说成专门为克夫而生的,尽管这些小丈夫的死,跟她没有半点干系。最后,她被卖到了牡丹亭,终于不用再当童养媳了。

可是,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发愁的样子,她永远是笑嘻嘻的,两个漂亮的小梨涡时隐时现,好像永远不知道什么是痛苦。

我们三个人,性格完全不一样,非雾温柔善良,我沉默安静,而非云快活乖巧。屋子里自从来了非云,笑声骤然多了起来,生活似乎也变得生动有趣了一些,她常常会说些可怕的故事给我们听,直到我们吓得尖叫起来,她才哈哈大笑地停下来。

非云不但美丽,也很聪明,半年后,她通过了第一关,留了下来,而非花和非叶,因为没有通过第二关,被淘汰了,不过,听说她们没有被转卖,而是专门学习跳舞去了,她们日后,会变成牡丹亭的舞伎,这比被卖到别的地方去好多了。暂时没有新人来学习琵琶,只剩下我们三个人跟着樊姑娘了。我们依然每天学琵琶,每天挨打,我们一关一关地过着,一天一天地进步着,也一天一天地成长着。

“非烟,你一定会成为牡丹亭最美丽的姑娘。”非雾坐在桌子旁边照着镜子,忽然对我说。

我才洗了澡,披着湿漉漉的头发,手中握着一把木梳,正在凝神望着窗外,窗外其实什么也没有,只不过是黑漆漆的一片罢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非云去打水了,只有我和非雾在房间,听到非雾的话,我转过头,“非雾,这话应该我对你说吧,我知道自己长什么样的,不用安慰我,我长不成美丽的姑娘。”

“真的,我从来没有看见你照镜子,为什么?”非雾有些奇怪地看着我,好像看着一个怪物一样,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我听得心中一阵难受,是呀,自从进了牡丹亭,已经一年多了,除了刚来的那一天我照过镜子,就再也没照过了,我那个恐怖苍白的样子,比鬼好不了多少,有什么好照的。而且在牡丹亭,美丽的小姑娘太多了,我觉得自惭于形,更不敢照镜子了。

非雾拿着那面铜镜过来,伸到我面前,“你看看吧,十足的美人坯子,告诉你吧,有时候我都要嫉妒你呢。”她温柔地笑着,脸上完全看不到嫉妒的模样。是的,我的这个模样,谁也不会嫉妒的。

我闭上眼睛,叫了起来,“拿走,我不要看。”

非雾诧异,她看着我的脸,道,“为什么,如果我是你,我一天会照十次镜子的。”

我摇摇头,“非雾,谢谢你,真的不用安慰我,我能接受自己的模样,早就接受了。”

非雾笑起来,“非烟,原来你根本就不认识自己,我知道了,你一定以为自己还像刚来的时候一样,瘦得像一吹就飞起来的一张纸。”

我看看自己的手腕,虽然很纤细,可是并不是瘦得皮包骨头,是啊,我已经不像刚来的时候那么瘦了,洗澡的时候也看到自己的身子已经有了一些肉了。也许,我已经不那么难看了,我对自己的好奇心被非雾煽动起来,不由得张开了眼睛,朝镜子窥了一窥。

我忽然惊呆了,目光定定的,好像被针钉在了墙上。

铜镜里的那个少女,是我吗?!

烛光很昏暗,可是镜子里的少女的一双眼睛却如两颗星星,在茫茫夜空中静静地散发着宁静而寂寥的光辉,那种光辉很朦胧,又好像很明亮,它照入你的心里,你却不知道这光辉是从何处而来。镜中少女有一张略尖的脸,皮肤散发着似玉一般的温润色泽,鼻子小巧精致得无法挑剔,菱形的嘴唇,颜色很淡,只比玉色的脸颊稍微深一点,脸颊晕晕的一抹红,下巴的曲线柔和得让人不由得生出万分怜爱来,头发有些散乱,湿漉漉的更显得乌黑,衬得那一张脸更洁净无比。

步非烟传奇之温柔坊 第十二章(2)

这美丽得天下无双的一张脸,我依稀在哪里看见过。

我的心里如狂潮一样,涌过两个字。

娘亲!

我手中的木梳叭嗒一声掉在地上,我忽然伸出手,从非雾的手里抢过镜子,抱在怀里,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一颗一颗地滴在镜子上。

我记得自己好久好久没有哭过了,都快忘记怎么哭了。

“非烟,非烟!你怎么了?”非雾大惊,她完全没有想到我的反应会这么大,一时手足无措起来,她跳过来,抱住了我的肩膀,“非烟!快告诉我,你究竟怎么了!”

我无法说话,我拼命地咬着自己的嘴唇,可我不能抑止泪水的纵横。

所有的往事一下子涌进心头。

我忽然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在半夜里,刚刚失去了娘亲,然后迷了路的八岁的小女孩,我永远都只是个没了娘亲,迷了路的小女孩罢了,一辈子都是!

我不能自抑地哭着,忘了世上的一切!

非雾不能制止我的悲伤,也就陪着我悲伤起来,悲伤着悲伤着,她大概想起自己的身世,也就跟着哭了起来,她的泪水像雨一样,淋湿了我的肩膀。

“非雾,非烟,发生了什么事!”非云打水回来,看见我们相拥哭泣不止,大惊失色,差点把手中的木盆摔在地上。

她急走两步,把木盆放下,过来拍拍非雾搂着我的手,“非雾,快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了?”

我们都没有回答她,哭得天昏地暗。

非云大声道:“你们不说,我也要哭了。”

她说完,上来抱住非雾的手臂,真的哭了起来。她也许等待一次毫无忌惮的哭泣,已经等待很久了。

那一晚,我们像三个小孩子一样抱成一团,不管不顾地哭着,仿佛要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光了,那也是我唯一的一次看见非云哭,其实不能算看见,我只不过是听见她的哭声罢了。

步非烟传奇之温柔坊 第十三章(1)

“今天就到这里了。”樊姑娘站了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非烟,你到我的房中来一下。”

“是。”我的心猛然一跳,我不知道樊姑娘为什么要我单独去她的房间,难道我犯了什么错么?我回想了一下,今天我学习曲子很用心,弹得也很好,甚至没有挨朱大娘的鞭笞。我满腹狐疑地随着樊姑娘向她的房间走去。

樊姑娘的背影也是那么美丽,我怀疑她走路并不需要用脚,而是淡紫的轻纱素帛带着她飘着。

我一声不吭地跟在她后面,穿过曲曲折折的回廊,穿过花园,花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