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烟气中消失。
莺儿已经把我的琵琶包好了,她怀着琵琶,看着我,叹道,“姑娘,莺儿看过的美人也不少了,像姑娘这样的人物,却是绝无仅有的,叫人怎么也看不够。瞧瞧,燕儿看得痴了!”
燕儿果然一副痴痴的样子,她一听莺儿取笑,赶紧放下铜镜,笑道,“谁看到姑娘不发痴才是天大的怪事!”
我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走吧。”
两顶青色小轿穿过建春门大街,向定鼎门大街走去。
我无心掀开轿帘看大街上的景色,我知道,一旦我探出头去,就会引来无数人驻足观望。我坐在轿中,揣测着今天是怎么样的客人,能如此视金钱为无物,把牡丹亭三位最红的姑娘一齐请去。
非雾和非云在我回房前就已经先行一步,前去芙蓉楼了。一想到能跟她们一起,我心中倒觉得有一种暖暖的感觉,自从琵琶会以后,我们在一起的机会极少,偶尔碰面,也只是三言两语,不能细谈,这让我怀念起我们三个人待在一个小房间,睡一张大床的时光来。我早就原谅了在最后一关时非云对我所做的事,有时候我反而同情她,她受的苦太多了,以至于不顾一切,当她独自留在琵琶房里,偷偷割着我琵琶上的弦的时候,心里一定很不好受。
我还在漫无边际地想着,轿子停下来了。
芙蓉楼到了。
芙蓉楼坐落在积善坊的洛水边。隔着洛水,与对岸的皇城遥遥相对。在洛阳城,除了宫城,你再也找不到像芙蓉楼这么气派这么富丽堂皇的高楼了,画栋飞檐,流光溢彩,临着洛水,更显得是神仙府地一般。
步非烟传奇之温柔坊 第二十二章(2)
燕儿扶我下轿,向芙蓉楼高大的门口走去,莺儿怀抱琵琶随后。
早有一个十五六岁的青衣小厮迎了过来,一见我便道,“非烟姑娘,我家主人等你多时了。”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没有离开我的脸,状极无礼。
我早就习惯了这种瞠视,并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不自在,我扫了他一眼,道,“前面带路吧。”
小厮的眉目十分清秀,他的眼睛还盯在我的脸上,嘻嘻一笑,“非烟姑娘,请!”
燕儿瞪了他一眼,扶着我移步进入大门,小厮紧走两步,在前面带着路。
上了二楼雅间,拐向左边,一直走到尽头,小厮停在一个房间门口,轻轻叩了叩,然后把门轻轻推开了。
我在小厮的背后停了一下,才缓缓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
我没有抬头,我感觉到了两束火焰一样的目光朝我一路燃烧过来,是的,是两束火焰,我不由得想起了琵琶会上的那两束神秘的火焰,一样的热烈,一样的肆无忌惮,可是,我却断定,这两束火焰不是琵琶会上的那两束火焰,它们有轻微的不同,琵琶会上的火焰是刚刚燃到极盛,而现在的火焰似乎已经要由极盛转衰了。
我慢慢地抬起眼睛。
非雾和非云都在,还有她们的小丫鬟也站在门口两边等着侍候,可我对她们全都视而不见,我只看到一个壮年男子,大概四十的模样,也许更年轻,他没有戴幞头,穿着一件紫灰色的极普通的圆领对襟的长袍,唯一特别的地方,就是袖子特别大。他只是以平平常常的姿势坐在椅子上,可是我看见他的一刹那,觉得他是坐在很高的地方,正俯视着我。这个错觉只是一瞬间,我眨一下眼睛,那男子还是平静地坐在椅子上,平视着我,一种说不出的骄傲,落寞,高贵,热切和别的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上向外散出来。
这个男人,长了一双凤目,火焰很快在凤目里消失了,蛰伏在瞳仁后面,现在火焰发出的光,只有我才能感受到。
燕儿为我提了提长裙,“姑娘,小心门槛。”
我向里面走进去。
非雾和非云都站了起来,非雾穿着水绿色的襦裙,披粉紫色画帛,挽着一个乐游髻,两眉之间轻点淡红花钿,更显得温柔得像一池春波。非云窄袖短襦,长长的水红色裙子拖在地上,画帛是石榴色的,她整个人就是一朵五月的石榴花,明媚至极,她们两人站在一起,一个是水做的,一个是火做的,叫人赏心悦目,觉得世上之美人,到她们已经是极致了。
除了他们三人,这雅间里居然再无别人,我原来以为等待我的是满满一屋寻欢作乐之人,依红偎翠,狂呼高歌,结果竟只是一个客人,也没有芙蓉楼的仆役侍女,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那小厮走到男子的面前,道,“主人——”
男子抬眼看了一下小厮,小厮的话戛然而止,退到一边。
“非烟姑娘,”男子开口了,他的声音跟他的人一样,骄傲,高贵,落寞而热切,“你过来。”
我没有说话,默默地走到男子跟前。
“低下头。”他不容抗拒地说。
我不知道为什么,一点也不想抗拒他的命令,我面向着这个陌生的男子,微微低下头。
旁边的小厮递给他一根玉钗,这是一个罕见的玉钗,九只玉雕的凤,颜色不一,雕得精美绝伦,每一只鸾凤都栩栩如生,呈扇形分布,每只凤头上都叨着一串跟凤的颜色相同的玉串。这只玉钗价值何止连城!
男子的手向我的发髻上伸去,轻轻地给我插上玉钗。
这只玉钗的玉串在我头上轻轻摇动,我抬起头,静静地看了他一会,才轻声道,“非烟谢赏。”
“知道为什么送你这只玉钗吗?”男子问我。
“非烟愚钝。”我确实猜不出来,因为我感觉到非云妒嫉的目光从我背后贯穿着我,我知道,她和非雾一定没有得到赏赐。
“因为你长得像一个人,不,应该说是两个人。”男子看着我,目光深邃,里面有我看不懂的深意。
步非烟传奇之温柔坊 第二十二章(3)
“非烟谢老爷赏识。”我听不懂他的意思,不明白我长得像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她们是谁。我敛首低眉,后退一步,转身欲向非雾和非云走过去。
“你就坐在我身边吧,今天你不必弹琵琶,听就行了。”男子止住我。
我回头,碰上了不可抗拒的目光,还有目光背后隐匿的火焰。
小厮已经搬了一张春凳,放在桌边西侧。我走过去,侧着身子坐下。小厮给我斟了一杯琥珀色的美酒。
我举杯,淡然道,“非烟敬老爷一杯。”
男子持杯,看着我的眼睛,“非烟姑娘敬酒,天下应是无人能拒绝。”他一饮而尽。
“你们也坐下,今天我要听霓裳曲。”男子对非雾和非云道。
真是太巧了,这男子点的正是我们过最后一关时在韩夫人面前轮流弹过的《霓裳羽衣曲》。
非雾和非云坐下了,抱起琵琶,非云瞥了我一眼,她的目光也跳动着一束火焰,不过随即就熄灭了,她一定也想起了那天我弹琵琶时弦断了的事。
我有些怜悯地看着她,但愿她会把件事情彻底忘掉,就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步非烟传奇之温柔坊 第二十三章(1)
天阙沉沉夜未央,碧云仙曲舞霓裳;一声玉笛向空尽,月满骊山宫漏长。
一曲弹毕,余音袅然。
这曲子,我何止听到千遍,可每一次听来,都有新的感受,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带给我的不是空灵的闲雅之境,而是沉郁,很深的沉郁。
这沉郁与其说是由乐曲带来的,还不如说是由身侧这男子带来的。我微微一侧目,他的侧面,惊人的俊美,一个壮年男人,用俊美这个词来形容,似乎不应该,可是此刻,我找不到任何一个词可以代替,他的俊美有一种颓废和耽于享乐所带来的憔悴之色。忽然之间,我觉得这个男子与我有某种不可知的联系,我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老爷,您还要听什么曲子?”非云站起来,盈盈笑道。
男子好像忽然醒过来,挥挥手,“这一曲就够了。”
我站起来,“我给您击一曲。”
男子微微一笑,“你猜我想听什么曲子?”
“您点吧。”我移步向屏风前的筑,这架筑是从我的房间里拿过来的,放在芙蓉楼奢华的雅间中,有说不出的奇怪感觉。我坐下来,拿过筑尺,抬头看着男子。
非雾也站了起来,与非云一道,走到男子的身边,一左一右地站着,男子并没有叫她们坐下来。非云接过小厮手中的酒壶,给男子斟满酒杯,拿起酒杯,递到男子唇边,娇声呖呖,“老爷,再喝一杯吧。”
“我想听非烟姑娘随意击。”他接过非云手中的酒杯,又一饮而尽,眼睛重新燃烧起火焰来。
我低下眼帘,筑尺缓缓叩着弦。
一曲《柳含烟》很轻很轻地飘起来,世人都知道筑可以用来给激昂的悲歌伴奏,却不知道筑可以击出比琵琶更轻柔缥缈的曲子来,空灵如梦,细密如愁。
画帛轻飘,纤手慢击,我仿佛能看见自己坐在筑前的神态,像个虚无的影子。
最后一缕余音消失,虚无的影子重新变得真实,我握着筑尺,抬眼看着客人。
男子含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非烟姑娘,我要点的,正是《柳含烟》。放眼大唐,没有任何人能击出这样的曲子了。人间天上,只有姑娘一人。”
这样的话我听得很多了,所以并不以为意,“老爷,是不是再击一曲?”
“不,”男子关切地看着我,眼神中有怜爱,“你身子太弱,不能连续击筑,过来坐着,陪我喝几杯便好。”
我放下筑尺,在男子的注视下走过去。他待我走近,做了个手势,让我坐下,我看了看非雾,又看了看非云,道,“老爷,非雾和非云都是我的姐姐,没有姐姐站着,妹妹坐下的理。”
男子赞赏地看了我一眼,对小厮道,“给非雾非云两位姑娘看座。”
男子的话并不多,他更多的时候是在喝酒,要不就是在看我,他看我的时候,好像陷入了一种困惑之中。
非云尽情发挥她娇媚本色,劝着男子喝了一杯又一杯,奇怪的是,他居然是来者不拒,几乎非雾非云敬的每一杯酒,都喝了下去,这样的旖旎春色满座,又有哪个男人能抗拒呢?
我没有劝酒,我觉得,一个人这么纵情地喝酒,一定是有太多的心事,可是,这个一掷千金的男子有什么心事,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只不过是他花银子请来击一曲筑的乐伎罢了。
我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谈着乐曲,谈着一些古人的秩事,气氛不是特别活跃,也不特别沉闷,如果没人说话的时候,就会有一种无形的压力流淌在空气中,这种压力就来自这个男子身上,非云和非雾应酬功夫已经炉火纯青,可是也不能把这股压力化掉。
其间我又击了一曲《满庭芳》,在悠扬而有点委靡的乐曲中,天不觉黑了。
芙蓉楼专门侍候雅间的侍女一对一对地走进来,掌灯,点上蜡烛,然后走马灯一般,摆上了精致而丰盛的食物。
这些食物,只不过是点缀罢了,其实谁也没有多吃。可是,因为有酒,这一席居然也吃了一个时辰,看着男子仍然在一杯一杯地喝着,不由得替他担心起来,我以前从来就不会为客人多喝了酒而担心。
步非烟传奇之温柔坊 第二十三章(2)
“主人,快到亥时了,该回去歇息了。”小厮上来,低声提醒着男子。
男子眼睛有些迷离,“亥时了?”
小厮点头道,“是,我扶你回去吧。”
男子的脸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更落寞了,道,“逝者如斯,是该回去了,去把我给三位姑娘的赏赐拿来。”
小厮打开一个小包,拿出三对沉甸甸黄澄澄的金手镯,递给我们三人,“我们家主人赏三位姑娘的。”
我们对视了一下,明白彼此的意思,虽然正式归入天籁司才半年,见的世面也不算少了,我们三人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慷慨的客人。可是这半天,我们一点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他根本就没有提及自己,伶俐如非云,温柔如非雾,也不能探出他半点口风。
他为何要如此神秘,难道他有不可告人的身份?或者,可能是个江洋大盗,才能如此不把金银之物放在眼里。
“戴上吧。”他说。
非雾和非云从小厮的手中接过镯子,套在如嫩藕般的皓腕上。
我也伸手去取镯子,男子却阻止了我,“非烟姑娘,这手镯我给你戴上。”
我微微一怔,在烛光下,男子的眼睛如夜空一样神秘无垠,我低头,客人的要求,作为一个乐伎,是永远也不能拒绝的。况且,我也没打算拒绝他,他那样的目光,让任何人也无法拒绝。
我向他伸出双手,他轻轻握住,他的手很大很温暖,有力,却很温柔,我一瞬间有一种泫然的冲动。他把我的袖子微微向上褪了褪,把两个金镯分别套在左右两边手腕上。
他没有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