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放开我的手,而是又轻又快地褪下自己小指上的一个指环,套在我的食指上。我有些吃惊地看着他。
“非烟姑娘,这算我送给你的护身符,有什么难处的话,找河南府尹,他是我的故交,你只要向他出示这个指环就行了。”男子用目光止住了我的惊讶,声音低得只有我听得见。
我没有吭声,非雾和非云站在我背后,没有看到这一幕。我有隐隐的不安,我只击了两首曲子而已,不应该得到这么大的赏赐,而且,牡丹亭有规定,凡是姑娘们在外边得到的赏赐,都不可私自占为已有,一回去,必须交给韩夫人。不过,我们三个人的赏赐,多数韩夫人都是过目后又还给了我们,算是作为对我们的鼓励吧。
这个指环,我要不要交给韩夫人呢。看样子,这个男子是知道我们牡丹亭的规矩的,他这么掩人耳目,大概是不想让我把这指环交给韩夫人。
我溜了一眼,这是个毫不起眼的铜指环,上面甚至没有任何花纹,这么一个不值钱的指环,不交给韩夫人也罢,如果韩夫人发现了,只需要对韩夫人说是我娘亲留下的就行了。
男子松开我的手,那种奇怪的温暖立即离开我,我忽然觉得自己的手异样地冰凉。
我们谢了赏,便告辞。由小丫鬟扶下楼,登上一直等候着的小轿,离开芙蓉楼。至于我的筑,韩夫人自然会安排别人送回我的房中去。第二十三章
果然,韩夫人只是看了一眼我们从那奇怪的客人那里得到的赏赐,并没有收走,而是让我们自己收起来,因为我们会给她带来更多的白花花的银子。她略略问了一下今天的情景,非云生动地一一回答了,韩夫人听完,看了我一眼,若有所思的样子,再没有多问,就让我们回房歇息。
回到房间,我才忽然想起,白天在桃林边,我似乎答应了樊姑娘,今天晚上要去她屋子里坐坐的,可是现在亥时已经过了一半,樊姑娘应该已经睡下了吧。
我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去一下樊姑娘的房间,因为我曾经答应过她,如果她已经睡下了,我再回来。
“莺儿,我到樊姑娘屋里去一趟,你不必跟着了。”我对正在给我铺床的莺儿说。
“姑娘,燕儿马上就打热水回来,你洗把脸再去吧。”莺儿抬起头。
“你让她放着,我回来再洗。”我说着,就走到了门口。
步非烟传奇之温柔坊 第二十三章(3)
“姑娘千万要小心。”莺儿赶紧放下手中的活,上来扶我。
其实,我哪有这么娇弱,只不过这是韩夫人的交代,非得要一出门就由丫鬟扶着,这才显出尊贵来,可像我这样的人,何来的尊贵。
我走下楼梯,出了正门,踏上了回廊,牡丹亭的回廊中密密的灯笼是整夜不熄的,我踩着灯笼发出的红光,向后院樊姑娘住的地方走去。
我忽然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好像是非雾和非云在说话,这么晚了,她们怎么还没有睡。
我停下脚步,想起以前我们三个人在一起曾经玩过的吓人的把戏,决定吓她们一吓,然后把她们叫上,一起到樊姑娘屋子里去,我相信她们跟我一样,也很久没去过樊姑娘的屋子了。
她们站在回廊的一个转弯处,我悄悄地借着灯笼照不到的阴影的掩护猫了上去。
“非雾,今天那个客人非同寻常啊。”非云的声音很娇媚。
“我也这么认为呢。”非雾附和。
“容貌不凡,气度卓尔,出手这么大方,说不定就是一个王爷呢。”非云道。
“有可能,平常人家哪有这么阔绰,一出手就是三对足金镯子,每一对至少有五两重。”非雾说着,响来两声金子碰撞的声音,大概是在抚弄着那对金镯。
我刚想走出去,吓她们一吓。
“瞧你眼皮子浅的!人家非烟可不止一对金镯子,你没看到那男人给她的那只金凤串珠步摇吗,那一只步摇,比三对镯子加起来还值钱。”非云冷笑一声。
我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收住了脚步,我被非云语调里流露的恶意吓住了,非云心中的小魔鬼难道一直陪伴着她,不曾离去?活在嫉妒中的人是不幸的。我不但没有恨她,反而怜悯她,就像几个月前她对我所做的事一样。
“非云,客人因为非烟会击筑这种几乎失传了的乐器而特别赏赐给她,是应该的。”非雾道。
非云又冷笑一声,“你没见到她一进门口时的那个狐媚样儿,那双眼睛勾魂着呢。”
“非云,我们三个人一起好几年,你应该了解非烟,她不是那样的人。”非雾温柔地为我辩护着。
“非雾,你的心眼太好了,根本什么也看不见,她如果不使什么手段的话,为什么樊姑娘只教给她击筑,而不教给你我。”非云冷笑连连。
“也许非烟比我们更适合学击筑。”非雾的声音依然很柔和。
“非雾,我敢断定,日后你给非烟卖了还不知道呢。”非云的声音转为恶毒了。
我黯然,她原来对我有这么深的恨意,这恨意到底从哪儿来的呢?既然这样,我还是不惊动她们,一个人去樊姑娘那儿吧。
我刚要悄悄离开。谁知一挪步,就迎头碰上正要往回走的非雾和非云。
“非烟!这么晚了,你还要上哪儿去。”非雾惊异地看着我。
我还没来得及答腔,非云就咯咯一笑,“一定是上樊姑娘那儿去吧。”
我看着她美丽的笑容,看到了藏在笑容后的含意,“不错,我是要上樊姑娘那儿。”
非云向非雾一笑,意思是,你看到了吧,我可没冤枉她。
“我也好久没去樊姑娘那儿了,不如我们一起去吧。”非雾心无城府。
“我可不喜欢做不速之客。”非云拉着非雾,“走吧,改天白天的时候再光明正大地去。”
非雾被她一拉,不自由主地跟着她走了。
“非烟,早点回来歇息,你今天也累了。”非雾回头对我关切地说。
我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处的红灯笼下,心中有说不出的怅然。
远远的,传来了非云的声音,“瞧她鬼鬼祟祟的……”
我悄然站了一会,转身向樊姑娘的房间走去。哪天有时间,我一定要找非云好好谈谈,解开这个疙瘩,我不想失去一个姐妹,我们都是苦命人。可是,我应该怎么说,她才明白呢?也许我什么都不说,会更好些。
步非烟传奇之温柔坊 第二十三章(4)
樊姑娘果然没有睡下,我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镜前,凝视着镜中的自己。
我站在她身边,许久,她才抬起头,忽然问我,“非烟,我是不是变老了?”
我吃惊地看着她,没想到她会问我这种问题,像她这么冷漠的人,也会担心岁月会蚀了自己的容貌么?“樊姑娘,在我的心中,你永远像我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一样美丽。”我说的是实话,我从来没有见过像樊姑娘这么美丽骄傲的女人。
樊姑娘苦笑了一下,“在你眼中呢?”
我愣了一下,不错,我一直是以心去看樊姑娘的,她在我心中,美丽,孤独,冷漠,不会为别人的痛苦所动,就像她看着我们被朱大娘抽打的时候,眼睛都不会眨一眨一样。我看着灯下的樊姑娘,她依然还是那么美丽,可是比以前更苍白了,甚至有一些憔悴,这憔悴无损她的美丽,反而更有一种楚楚动人的韵味。
“你恨过我吧?”樊姑娘叹了一口气,不等我回答。
我有些惶恐,是的,我恨过她,咬牙切齿地恨,我咒骂过她是个没有心的女人。可现在,那些恨早就烟消云散了,其实,我从来就没有真正恨过她。
“不,樊姑娘,我还没学会恨。”我永远学不会恨,就算是舅舅舅娘,我也已经不恨他们了。
“很好,”樊姑娘点点头,“不会恨的人是幸福的。”
“可我并不幸福。”我说。
樊姑娘又叹一口气,“我对你们要求那么不近人情,就是想让你们不要太不幸。幸福,不是我们做乐伎的人配谈的词。”
她那样责打我们,就是为了不让我们被转卖到青楼里,或者不让我们沦为巫云司的妓女,我竟然现在才醒悟过来。我不由得歉然,也许现在非雾和非云,还有所有樊姑娘教过的人和正被教着的人都在恨她吧。
“你为什么不对我们说呢。”我看着樊姑娘。
“因为我是个不喜欢解释的人。”樊姑娘说。
“你不说,别人怎么会明白你呢。”我说。
“我又何必要别人明白我呢。”樊姑娘淡淡地说。
我低下头,我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一向相信清者自清。可是樊姑娘却想要我明白她,我记得好久以前,我第一次学击筑时对她说过,“樊姐姐,我不求闻名洛阳城,我只求不要离开牡丹亭,不要——离开你。”我的内心深处,一直是依恋她的。
“樊姑娘,我能明白你。”我说。
“我倒希望你像以前一样,叫我樊姐姐。”樊姑娘道。
“那以后我还是叫你樊姐姐好了。”我朝她施了一礼,然后蹲下去,把手放在她的膝盖上,“只求姐姐不要嫌弃我。”
樊姑娘瞥了一眼我的手,忽然对我伸出一只手,然后触电一样收回去,我抬起头,诧异地看着她的失态,我从来没有看见她这样失态过。
“樊姐姐,你怎么了?”我奇怪地问她。
“没什么,”樊姑娘掩饰般地拉了拉披帛,“你今天出去了?”
“嗯,刚回来,想着你可能还没睡,就赶来了。”我随口答道。
“好像听说你和非雾非云三个人都去了。”樊姑娘漫不经心地说。
我点点头,“是的,对了,樊姐姐,我今天还击筑了,这还是第一次!”
“击筑!今天的客人要你击筑了!怎么样的客人!”樊姑娘的反应比我想象的要激烈,她不应该这么激动的,她不一向以牡丹亭的冷美人著称吗?
我刚想给她形容一下客人的长相,樊姑娘忽然又挥挥手,突兀地说,“非烟,我忽然有些不舒服,你先回去吧,都快到子时了!”
我疑惑地看着她,不知道她怎么了,她的脸色确实苍白得怕人,我想扶住她,可她摇摇头,回身坐在床上,对我说,“我躺躺就好。”
我不敢违抗她的意思,只好怀着满心疑虑,走出了门口,刚好看到了樊姑娘的一个丫鬟鹊儿,忙对她说,“樊姑娘有点不适,你赶紧去服侍她睡下吧。”
步非烟传奇之温柔坊 第二十三章(5)
鹊儿应声进去,我又站了一会,听到里面没有太大动静,才微微放下心来,往回走去。
步非烟传奇之温柔坊 第二十四章(1)
耕夫召募爱楼船,春草青青万项田;试上吴门窥郡郭,清明几处有新烟。
清明是踏青的好时节。
“我不太想出去。”我坐在床上,对非雾说。
非雾已经打扮好了,穿着一身与春光相宜的嫩绿色衣裙,披着桃红色的有雪白貂毛的厚披风。她站在窗前,窗外已经一片春意盎然,春风吹进来,她头上的坠珠轻轻摇动。
“牡丹花开了,非烟,出去走一走,对你的身体有好处,你看你,好像又瘦了。”非雾极力怂恿我。
“外面人太多了。”我说。
“我们找一个僻静些的地方,去吧。”非雾回头吩咐莺儿,“你给姑娘打些热水,今天我亲自替你们姑娘梳妆。”
莺儿应了一声就出去了。
我无可奈何地对非雾笑笑,“看你,是不是在牡丹亭憋疯了。”
“好不容易才有借口出去,韩夫人也答应了,我可不想错过机会。”非雾走过来,把我拉起来,摸摸我的脸,“好一张倾倒众生的脸,就是太白了些,应该多见见阳光。”
我又笑了笑,倾倒众生又如何,非雾,非云,樊姑娘,如诗如画,还有牡丹亭的别的姑娘,不都长着一张倾倒众生的脸和身子吗。我忽然想起什么,问道,“非云去不去。”
非雾皱了一下眉头,“别看她总是笑嘻嘻的,那丫头好像愈来愈古怪了,她说如果你去,她就不去,不想当陪衬。”
我没有说话。
莺儿打水回来,放在架子上,笑道,“非雾姑娘,有您给我们姑娘梳妆,我们姑娘就锦上添花了。”
“非烟,你的丫鬟个个都是一张巧嘴。”非雾笑了一下,把我拉到盆架边,莺儿早就拧了一方白布儿手巾,给我轻轻地擦着脸。
我坐在桌边,非雾把我长长的头发放下来,一面梳一面叹,“非烟,就凭你这一头青丝,就足以傲视群艳了。又多,又细,又滑,抓都抓不住。”
我忽然想起多年以前,娘亲对镜梳妆的时候,我玩弄娘亲那一头乌云的情景,那飞瀑般的头发从我指间流下去。心中痛彻。
“我给你梳一个笼烟髻,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