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乃得学员议。今华商素鲜巨赀,华民又无远志,议及大学籌饷,必皆推诿默息,议与不议等耳。此无益者一。将以立公司、开工厂欤?有赀者白可集股营运,有技者自可合夥造机,本非官法所禁,何必有权?且华商陋习,常有籍招股欺骗之事,若无官权为之惩罚,则公司赀本无一存者矣。机器造货厂,无官权为之弹压,则一家获利,百家仿行,假冒牌名,工匠閧门,谁为禁之?此无益者二。将以开学堂欤,从来绅富捐赀创书院,立义学,设善堂,例予旌奖,岂转有禁开学堂之理,何必有权?若尽废官权,学成之材既无进身之阶,又无餼廪之望,其谁肯来学者?此无益者三。将以练兵御外国欤?既无机厂以制利械,又无船澳以造战舰,即欲购之外洋,非官物亦不能进口,徒手乌合,岂能一战?况兵必需饷,无国法岂能抽釐捐,非国家担保,岂能借洋债?此无益者四。方今中华诚非雄强,然百姓尚能自安其业者,由朝廷之法维系之也。使民权之说一倡,愚民必喜,乱民必佗,纪纲不行,大乱四起。倡此议者,岂得独安独活?且必将劫掠市镇,焚毁教堂,吾恐外洋各国必借保护为名,兵船陆军深入占踞,全局拱手而属之他人。是民权之说固敌人所愿闻者矣。[或谓朝廷於非理要求,可诿之民权不愿,此大误也。若我自云国家法令不能制服,彼将自以兵力脅之。]昔法国承暴君虐政之后,举国怨愤,上下相攻,始改为民主之国。我朝深仁厚泽,朝无苛政,何苦倡此乱阶,以祸其身而并祸天下哉?此所谓有百害者也。
考外洋民权之说所由来,其意不过曰:国有议院,民间可以发公论达众情而已。但欲民申其情,非欲民揽其权。译者变其文曰民权,误矣。[美国人来华者,自言其国议院公举之弊,下挟私,上偏徇,深以为患,华人之称羡者,皆不加深考之谈耳。]近日摭拾西说者,甚至谓人人有自主之权,益为怪妄。此语出於彼教之书,其意言上帝予人以性灵,人人各有智虑聪明,皆可有为耳。译者竟释为人人有自主之权,尤大误矣。泰西诸国,无论君主、民主、君民共主,国必有政,政必有法,官有官津,兵有兵律,工有工律,商有商律,律师习之,法官掌之,君民皆不得违其法。政府所令议员,得而駮之,议院所定,朝廷得而散之,谓之人人无自主之权则可,安得曰人人自主哉?夫一閧之市必有平,群盗之中必有长,若人皆自主,家私其家,乡私其乡,士愿坐食,农愿蠲租,商愿尊利,工愿高价,无业贫民愿劫夺;子不从父,弟不尊师,妇不从夫,贱不服贵,弱肉强食,不尽灭人类不止。环球万国必无此政,生番蛮獠亦必无此俗。至外国今有自由党,西语实曰里勃而特,犹言事事公道,於众有益,译为公论党可也,译为自由非也。
若强中御外之策,惟有以忠义号召合天下之心,以朝廷威灵合九州之力,乃天经地义之道,古今中外不易之理。昔盗跖才武拥众而不能据一邑,田畴德望服人而不能拒乌桓。祖逖智勇善战,在中原不能自立,南依於晋,而遂足以御石勒。宋弃汴京而南渡,中原数千里之遗民人人可以自主矣,然两河结寨,陕州婴城,莫能自保,宋用韩岳为大将,而成破金之功。八字军亦太行民寨义勇也,先以不能战为人欺,刘锜用之而有顺昌之捷。赵宗印起义兵於关中,连战破敌,王师败於富平,其众遂散,迨宋用吴玠吴璘为将,而后保全蜀之险。盖惟国权能御敌国,民权断不能御敌国,势固然也。会文正名为起家办团练矣,其实自与发匪接战以来,皆是募勇营、造师船,济以国家之饷需,励以国家之赏罚,而以耿耿忠义百折不回之志气,激厉三军,感发海内,故能成戡定之功。岂团练哉?岂民权哉?
或曰:民权固有弊矣,议院独不可设乎?曰:民权不可僭,公议不可无,凡遇有大政事,诏旨交廷臣会议,外吏令绅局公议,中国舊章所有也。即或谘询所不及,一省有大事,绅民得以公呈达於院司道府,甚至联名公呈於都察院:国家有大事,京朝官可陈奏,可呈请代奏。方今朝政清明,果有忠爱之心,治安之策,何患其不能上达?如其事可见施行,固朝廷所乐闻者。但建议在下,裁择在上,庶乎收群策之益,而无沸羹之弊,何必袭议院之名哉?此时纵欲开议院,其如无议员何?此必俟学堂大兴,人才日盛,然后议之,今非其时也。
变 法
变法者,朝廷之事也,何为而与士民言?曰:不然。法之变舆不变,操於国家之权,而实成於士民之心志议论。试观会文正3为侍郎时,尝上疏言翰林考小楷诗赋之弊矣[文集卷一],及成功作相以后,若力持此议,当可成就近今三十年馆阁之人材,然而无闻焉,何也?大乱既平,恐为时贤所诟病也。文文忠1尝开同文馆,刊公法、格致各书矣,以次推行,宜可得无数使绝国识时务之才,然而曲谨自好者相戒不入同文馆,不考总署章京,京朝官讲新学者闃然无闻,何也?劫於迂陋群儒之谬说也。夫以勋臣元老,名德重权,尚不免为习非胜是之谈所挠而不覩其效,是亦可痛可惜者矣!又如左文襄1在闽创设船政,在甘创设机器织呢羽局:沈文肃2成船政,设学堂,与北洋合议设招商局:丁文诚3在山东四川皆设制造洋枪枪弹局,此皆当世所谓廉正守道之名臣也,然所经营者皆是此等事,其时皆在同治中年、光绪初年,国家闲暇之时。惜时论多加吹求,继者又复无识,或废阁,或灭削,无能恢张之者,其效遂以不广。
夫不可变者,伦纪也,非法制也;圣道也,非器械也:心术也,非工艺也。请徵之经。“穷则变,变通尽利,变通趣时,损益之道,与时偕行”,易义也。“器非求旧,惟新”,尚书义也。“学在四夷”,春秋传义也。“五帝不沿乐,三王不袭礼,礼时为大”,礼义也。“温故知新,[刘楚桢论语正义引汉书成帝纪诏曰:“儒林之官,宜皆明於古今,温故知新,通达固体。”百官表:“以通古今,佣温故知新之义。”孔冲远礼记叙:“博物通人,知今温古,考前代之宪章,参当时之得失。”是汉唐旧说皆以温故知新,为知古知今。]三人必有我师,择善而从”,论语义也。“时措之宜”,中庸义也。“不耻不若人,何若人有”,孟子义也。请徵之史。封建变郡县,辟举变科目,府兵变召募,车战变步骑,租庸调变两税,归馀变活单,篆籀变隶楷,竹帛变雕版,篷豆变陶器,栗布变银钱,何一是三代之旧乎?历朝变法最著者四事:赵武灵王变法习骑射,赵边以安;北魏孝文帝变法尚文明,魏国以治:此变而得者也。[若武灵之不终以嬖幸,魏之不永以子孙不肯,与变法无涉。]商鞅变法废孝弟仁义,秦先强而後促;王安石变法专务剥民,宋因以致乱;此变而失者也。商王之失,在残酷剥民;非不可变也,法非其法也。[西法以省刑、养民两事为先务。]请徵之本朝。关外用骑射,讨三藩用南怀仁4大礮;乾隆中叶科场表判改五策,岁贡以外增优贡、拔贡;嘉庆以後,绿营之外创募勇:咸丰军兴以后,关税之外抽釐金;同治以后,长江设水师,新疆吉林改郡县:变者多矣。即如轮船、电线,创设之始,訾议繁与,此时若欲废之,有不攘臂而争者乎?
今之排斥变法者,大卒三等:一为泥古之迂儒。泥古之弊易知也。一为苟安之俗吏。盖以变法必劳思,必集费,必择人,必任事,其余昏惰偷安,徇情取巧之私计,皆有不便,故藉书生泥古之谈,以文其猾吏苟安之智,此其隐情也。至问以中法之学术治理,则皆废弛欺饰而一无所为,所谓守旧,岂足信哉?又一为苛求之谈士。夫近年仿行西法而无效者,亦诚有之,然其故有四:一人顾其私,故止为身谋而无进境,制造各局、出洋各员是也。此人之病,非法之病也。一爱惜经费,故左支右绌而不能精,船政是也。此时之病,非法之病也。一朝无定论,故旋作旋辍而无成效,学生出洋、京员游历是也。此浮言之病,非法之病也。一有器无人,未学工师而购机,未学舰将而购舰,海军各制造局是也。此先后失序之病,非法之病也。乃局外游谈,不推原於国是之不定,用人之不精,责任之不专,经费之不充,请求之不力,而吹求责效,较之见弹求鸮炙,见卵求时夜,殆有甚焉。学堂甫造而责其成材,矿山未关而责其获利,事无定衡,人无定志,事急则无事不毕,事缓则无事不废,一埋一搰,岂有成功哉?虽然,吾尝以儒者之论,折衷之矣。吕伯恭5曰:“鹵莽灭裂之学,或作或辍,不能变不美之质。”此变法而无诚之药也。曾子固1曰:“孔孟二子,亦将因所遇之时,所遭之变,而为当世之法,使不失乎先王之意而已。注者所以适变也,不必尽同;道者所以立木也,不可不一。”此变法而悖道之药也。由吕之说,则变而有功,由曾之说,则变而无弊。夫所谓道本者,三纲四维是也,若并此弃之,法未行而大乱作矣,若守此不失,虽孔孟复生,岂有议变法之非者哉?
——张文襄公全集,卷202,葉1—4、23—26;卷203,葉1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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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量,谭嗣同全集本作酬。
1 凡,原无,据谭嗣同全集本補入。
1 曾国藩,清谥文正。
2 文祥,清谥文忠。
3 左宗棠,清谥文襄。
4 沈葆桢,清谥文肃。
5 丁宝桢,清谥文诚。
1 南怀仁(1623—1688年),清初来华的天主教耶稣会传教士,比利时人,任清政府钦天监监正,并为其监铸大礮。
公车上书
更新时间2005-6-23 19:54:00 字数:17978
戊戌变法
公车上书
康有为等
光绪二十一年四月初八日(1895年5月2日)
具呈举人康祖诒1等,为安危大计,乞下明诏,行大赏罚,迁都练兵,变通新法,以塞和款而框外夷,保疆土而延国命,呈请代奏事:
窃闻与日本议和,有割奉天沿边及台湾一省,补兵饷二万万两及通商苏杭,听机器洋货流行内地,免其釐税等款,此外尚有缴械、献俘、迁民之说。阅上海新报,天下震动,间举国廷诤,都人惶骇。又闻台湾臣民不敢奉诏,思戴本朝。人心之固,斯诚列祖列宗及我皇上深仁厚泽,涵濡煦覆,数百年而得此。然伏下风数日,换约期迫矣,犹未闻明诏赫然峻拒日夷之求,嚴正议臣之罪。甘忍大辱,委弃其民,以列圣艱难缔搆而得之,一旦从容误听而弃之,如列祖列宗何?如天下臣民何?然推皇上孝治天下之心,岂忍上负宗朝,下弃其民哉!良由误於议臣之言,以谓京师为重,边省为轻,割地则都畿能保,不割则都畿震惊,故苟从权宜,忍於割弃也。又以群议纷纭,虽力按和议,而保全大局,终无把握,不若隐忍木和,犹苟延旦夕也。又以为和议成後,可十数年无事,如庚申(咸丰十年,1860年)以後也。左右贵近,论卒如此。故盈廷之言,雖切而不入,议臣之说,虽辱而易行,所以甘於割地弃民而不顾也。
窃以为弃台民之事小,散天下民之事大,割地之事小,亡国之事大,社稷安危,在此一举。举人等楝折榱坏,同受倾压,故不避斧钺之诛,犯冒越之罪,统筹大局,为我皇上陈之。
何以谓弃臺民即散天下也?天下以为吾戴朝廷,而朝廷可弃台民,即可弃我,一旦有事,次第割弃,终难保为大清国之民矣。民心先难,将有土崩瓦解之患。春秋书梁亡者,梁未亡也,谓自弃其民,同於亡也。故谓弃台民之事小,散天下民之事士。日本之於台湾,未加一矢,士言恫喝,全岛已割。诸夷以中国之易欺也,法人将问滇桂,英人将问藏粤,俄人将问新疆,德奥意日葡荷皆狡焉思启。有一不与,皆日本也,都畿必惊。若皆应所求,则自啖其肉,手足腹心,应时尽矣,仅存元首,岂能生存?且行省已尽,何以为都畿也?故谓割地之事小,亡国之事大。此理至浅,童愚可知,而以议臣老成,乃谓割地以保都畿,此敢於欺皇上、愚天下也。此中国所痛哭,日本所阴喜,而诸夷所窃笑者也。
诸夷知吾专以保都畿为事,皆将阳为恐吓都畿而阴窥边省,其来必速。日本所为日日扬言攻都城,而卒无一礮震於大沽者,盖深得吾情也。恐诸夷之速以日本为师也,是我以割地而鼓舞其来也。皇上试召主割地议和之巨,以此诘之,度诸臣必不敢保他夷之不来,而都畿之不震也。则今之议割地弃民何为乎?皇上亦可以翻然独断矣。或以为庚申(咸丰十年,1860年)和後二十年,乃有甲申(光绪十年,1884年)之役,二十年中可图自强,今虽割弃,徐图补救。此又敢以美言欺皇上、卖天下者也。
夫治天下者势也,可静而不可动,如箭之在桰,如马之在埒,如决堰陂之水,如连高山之石,稍有发动,不可禁压。当其无事,相视莫敢发难,当其更变,朽株尽可为患。…………甲午(光绪二十年,1894年)以前,吾内地无恙也,今东边及台湾一割,法规滇桂,英规滇粤及西藏,俄规新疆及吉林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