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遂壹寰宇,诒谋至今矣。累朝用兵,拓地数万里,膺閫外之寄,多用满蒙。逮文宗而兼用汉人,辅臣文庆力赞成之,而曾左1诸公遂称名将矣。八旗劲旅,天下无敌,既削平前三藩、后三藩,乾隆中屡次西征,犹复简调前往,朝驰羽檄,夕报捷书。逮宣宗时,而知索伦兵不可用,三十年来歼荡流寇,半赖召募之勇以成功,而同治遂号中兴矣。内而治寇,始用坚壁清野之法,一变而为长江水师,再变而为防河圈禁矣。外而交邻,始用闭关绝市之法,一变而通商者十数国,再变而命使者十数国矣。此又以本朝变本朝之法者也。吾闻圣者虑时而动,使圣祖世宗生於今日,吾知其变法之锐,必不在大彼得[俄皇名]威廉第一[德皇名]睦仁[日皇名]之下也。记曰:"法先王者法其意。"今泥祖宗之法而戾祖宗之意,是鸟得为善法祖矣乎?
中国自古一统,环列皆小蛮夷,但虞内忧,不患外侮,故防弊之意多而兴利之意少,怀安之念重而虑危之念轻。秦后至今,垂二千年,时局匪有大殊,故治法亦可不改。国初因沿明制,稍加损益。税敛极薄,征役几绝。取士以科举,虽不讲经世,而足以颺太平。选将由行伍,虽未尝学问,然足以威萑苻。任官论资格,虽不得异材,而足以止奔竞。天潢外戚,不与政事,故无权奸僣恣之虞。督抚监司,互相牵制,故无藩镇跋扈之患。使能闭关书界,永绝外敌,终古为独立之国,则墨守斯法,世世仍之,稍加整顿,未尝不足以治天下。而无如其忽与泰西诸国相遇也。泰西诸国并立,大小以数十计,狡焉思啓,互相猜忌,稍不自振,则灭亡随之矣。故广设学校,奖励学会,惧人才不足,而国无与立也。振兴工艺,保护商业,惧利源为人所夺,而国以穷蹙也。将必知学,兵必识字,日夜训练,如临大敌,船械新制,争相驾尚,惧兵力稍弱,一败而不可振也。自馀庶政,罔不如是。日相比较,日相磨厉,故其人之才智,常乐於相师,而其国之盛强,常足以相敌,盖舍是不能图存也。而所谓独立之国者,目未见大敌,侈然自尊,谓莫己若。又欺其民之驯弱而凌牿之,虑其民之才智而束缚之,积弱陵夷,日甚一日,以此遇彼,犹以敝癰当千钧之弩。故印度突厥[突厥居欧东,五十年前未与英
1 突厥,指土耳其。明时,突厥别族鄂讬曼灭东罗马而建土耳其国,故有是称。
1 汤若望(1591- 1666 年),日耳曼人,明末来华的天主教耶稣会传教士,清初任钦天监监正,罗雅谷(1593- 1638 年),意大利人,明末来华的耶稣会传教士,曾与汤若望等修订历法。
1 醇贤亲王,即奕譞,光绪帝载湉之生父。
法诸国交涉,故亦为独立之国。]之覆辙,不绝於天壤也。
难者曰:法固因时而易,亦因地而行,今子所谓新法者,西人习而安之,故能有功,苟迁其地,则弗良矣。释之曰:泰西治国之道,富强之原,非振古如兹也,盖自百年以来焉耳。举官新制,起於嘉庆十七年(1812 年)。[先是欧洲举议院及地方官惟拥厚赀者能有此权,是年拿破仑变西班牙之政,始令人人可以举官。]民兵之制,起於嘉庆十七年(1812 年)。工艺会所,起於道光四年(1824 年)。农学会,起於道光二十八年(1848 年)。国家拨款以兴学校,起於道光十三年(1833 年)。报纸免税之议,起於道光十六年(1836 年)。邮政售票,起於道光十七年(1837 年)。轻减刑律,起於嘉庆二十五年(1820 年)。汽机之制,起於乾隆三十四年(1760 年)。行海轮船,起於嘉庆十二年(1807 年)。铁路起於道光十年(1830 年)。电线起於道光十七年(1837 年)。自馀一切保国之经,利民之策,相因而至,大率皆在中朝嘉道之间。盖自法皇拿破仑倡祸以后,欧洲忽生动力,因以更新。至其前此之旧俗,则视今日之中国无以远过。[英人李提摩太近译泰西新吏揽要言之最详。]惟其幡然而变,不百年间,乃浡然而兴矣。然则吾所谓新法者,皆非西人所故有,而实为西人所改造。改而施之西方,与改而施之东方,其情形不殊,盖无疑矣。况蒸蒸然起於东土者,尚明有因变致强之日本乎?
难者曰:子言辩矣。然伊川2被发,君子所叹,用彝变夏,究何取焉?释之曰:孔子曰:"天子失官,学在四彝。"春秋之例,彝狄进至中国则中国之。古之圣人,未尝以学於人为惭德也。然此不足以服吾子,请言中国。有土地焉,测之绘之,化之分之,审其土宜,教民树艺,神农后稷非西人也。度地居民,岁杪制用,夫家众寡,六畜牛羊,纖悉书之,周礼王制非西书也。八岁入小学,十五就大学,升造爵官,皆俟学成,庠序学校非西名也。谋及卿士,谋及庶人,国疑则询,国迁则询,议郎博士非西官也。[汉制博士与议郎议大夫同主论议,国有大事,则承问,即今西人议院之意。]流宥五刑,疑狱众共,轻刑之法、陪审之员非西律也。三老啬夫,由民自推,辟署功曹,不用他郡,乡亭之官非西秩也。尔无我叛,我无强贾,商约之文非西史也。交邻有道,不辱君命,绝域之使非西政也。邦有六职,工与居一,国有九经,工在所勤,保护工艺非西例也。当宁而立,当辰而立,礼无不答,旅揖士人,礼经所陈非西制也。天子巡狩,以观民风,皇王大典非西仪也。地有四游,地动不止,日之所生为星,毖纬雅言非西文也。腐水离木,均发均县,临鑑立景,蜕水谓气,电缘气生,墨翟亢仓关尹之徒非西儒也。故夫法者天下之公器也,徵之域外则如彼,考之前古则如此;而议者犹曰彝也彝也而弃之,必举吾所固有之物,不自有之,而甘心以让诸人,又何取耶?
难者曰:子论诚当,然中国当败 之后,穷蹙之日,虑无馀力克任此举,强敌交逼,眈眈思啓,赤未必能吾待也。释之曰:日本败於三国,受迫通商,反以成维新之功。法败於普,为城下之盟,偿五千兆福兰格,割奥斯鹿林两省,此其痛创,过於中国今日也。然不及十年,法之盛强,转逾畴昔。然则,败 非国之大患,患不能自强耳。孟子曰:"国家闲暇,及是时明其政刑,虽大国必畏之矣。"又曰:"国家闲暇,及是时般乐怠敖,是自求祸也。"泰西各国,磨牙吮血,伺於吾旁者固属有人;其顾惜商务,不欲发难者,亦
2 崇德,清太宗皇太极的年号,共八年(1636- 1643 年);元年改国号为清。未始无之。徒以我晦盲太甚,厉阶孔繁,用啓戎心,亟思染指。及今早图,示万国以更新之端,作十年保太平之约,亡羊补牢,未为迟也。
天下之为说者,动曰一劳永逸,此误人家国之言也。今夫人一日三食,苟有持说者曰一食永饱,虽愚者犹知其不能也。以饱之后历数时而必饥,饥而必更求食也。今夫立法以治天下,则亦若是矣。法行十年,或数十年,或百年,而必敝。敝而必更求变,天之道也。故一食而求永饱者必死,一劳而求永逸者必亡。今之为不变之说者,实则非具有见於新法之为民害也。夸昆成风,惮於兴佗,但求免过,不求有功。又经世之学,素所未讲,内无宗主,相从吠声。听其言论,则日日痛哭;读其词章,则字字孤愤;叩其所以图存之道,则眙然无所为,对曰:天心而已,国运而已,无可为而已。委心袖手,以待覆亡。噫,吾不解其用心何在也!
要而论之,法者天下之公器也,变者天下之公理也。大地既通,万国蒸蒸,日趨於上,大势相迫,非可关制。变亦变,不变亦变。变而变者,变之权操诸己,可以保国,可以保种,可以保教。不变而变者,变之权让诸人,束缚之,驰骤之。呜呼,则非吾之所敢言矣!是故变之途有四:其一,如日本,自变者也;其二,如突厥,他人执其权而代变者也。其三,如印度,见并於一国而代变者也。其四,如波兰,见分於诸国而代变者也。吉凶之故,去就之间,其何择焉?诗曰?quot;嗟我兄弟,邦人诸友,莫肯念乱,谁无父母!"传曰:"嫠妇不恤其纬,而忧宗周之霣,为将及焉。"此固四万万人之所同也。..
论变法不知本原之害
难者曰:中国之法,非不变也,中兴以后,讲求洋务,三十余年,创行新政,不一而足,然屡见败 ,莫克振救,若是乎新法之果无益於人国也。释之曰:前此之言变者,非真能变也,即吾向者所谓捕宜罅漏,弥缝蚁穴,漂摇一至,同归死亡,而於去陈用新,改弦更张之道,未始有合也。昔同治初年,德相毕士麻克语人曰:"三十年后,日本其兴,中国其弱乎?日人之游欧洲者,讨论学业,讲求官制,归而行之。中人之游欧洲者,询某厂船礮之利,某厂价值之廉,购而用之。强弱之原,其在此乎?"呜呼,今虽不幸而言中矣!惩前毖后,亡羊捕牢,有天下之责者,尚可以知所从也。今之言变法者,其犖犖大端,必曰练兵也,开矿也,通商也。斯固然矣。然将率不由学校,能知兵乎?选兵不用医生,任意招募,半屬流匄,体之羸壮所不知,识字舆否所不计,能用命乎?将俸极薄,兵饷极微,伤废无养其终身之文,死亡无恤其家之典,能洁己效死乎?图学不兴,阨塞不知,能制胜乎?船械不能自造,仰息他人,能如志乎?海军不游弋他国,将卒不习风波,一旦临敌,能有功乎?如是,则练兵如不练。矿务学堂不兴,矿师乏绝,重金延聘西人,尚不可信,能尽利乎?机器不備,化分不精,能无素材乎?道路不通,从矿地运至海口,其运费视原价或至数倍,能有利乎?如是,则开矿如不关。商务学堂不立,罕明贸易之理,能保官乎?工艺不兴,制造不讲,土货销场,寥寥无几,能争利乎?道路梗塞,运费笨重,能广销乎?釐卡满地,抑勒逗留,朘膏削脂,有如虎狼,能劝商乎?领事不报外国商务,国家不护侨寓商民,能自立乎?如是,则通商如不通。其稍进者曰:欲求新政,必兴学校,可调知本矣,然师学不讲,教习乏人,能育才乎?科举不改,聪明之士,皆务习帖括以取富贵,趋舍异路,能俯就乎?官制不改,学成而无所用,投闲置散,如前者出洋学生故事,奇才异能,能自安乎?既欲省府州县皆设学校,然立学诸务,责在有司,令之守令,能奉行尽善乎?如是,则兴学如不兴。自余庶政,若铁路,若轮船,若银行,若邮政,若农务,若制造,莫不类是。盖事事皆有相因而至之端,而万事皆同出於一本原之地。不挈其领而握其枢,犹治丝而其之,故百举而无一效也。
今之言变法者,其蔽有二:其一欲以震古铄今之事,责成於肉食官吏之手;其二则以为黄种之人,无一可语,委心异族,有终焉之志。夫当急则治标之时,吾固非谓西人之必不当用。虽然,则乌可以久也!中国之行新政也,用西人者,其事多成,不用西人者,其事多败。询其故?则曰:西人明达,华人固陋;西人奉法,华人营私也。吾闻之日本变法之始,客卿之多,过於中国也。十年以後按年裁减,至今一切省暑,皆日人自任其事,欧洲之人,百不一存矣。今中国之言变法,亦既数十年,而犹然借材异地,乃能图成,其可耻孰甚也!夫以西人而任中国之事,其爱中国与爱其国也孰愈?夫人而知之矣。况吾所用之西人,又未必为被中之贤者乎?
若夫肉食官吏之不足任事,斯固然矣。虽然,吾固不尽为斯人咎也。帖括陋劣,国家木以此取之,一旦而责以经国之还猷,鸟可得也!捐例猥杂,国家本以此市之,一旦而责以奉公之廉耻,鸟可得也!一人之身,忽焉而责以治民,忽焉而责以理财,又忽焉而贵以治兵,欲其条理明澈,措置悉宜,鸟可得也!在在防弊,责任不尊,一事必经数人,互相牵掣,互相推诿,欲其有成,鸟可得也!学校不以此教,察计不以此取,任此者弗赏,弗任者弗罚,欲其振厉黽勉图功,鸟可得也!途壅俸薄,长官层累,非奔竞末由得官,非贪污无以谋食,欲其忍饥寒,蠲身家,以从事於公义,自非圣者,鸟可得也!
今夫人之智愚贤不肖,不甚相远也,必谓西人皆智而华人皆愚,西人皆贤而华人皆不肯,虽五尺之童犹知其非。然而西官之能任事也如彼,华官之不能任事也如此。故吾曰:不能尽为斯人咎也,法使然也。立法善者,中人之性可以贤,中人之才可以智。不善者反是。塞其耳目而使之愚,缚其手足而驱之为不肖,故一旦有事,而无一人可为用也。不此之变,而鳃鳃然效西人之一二事,以云自强,无惑乎言变法数十年,而利未一见,弊巳百出,反为守旧之徒,抵其隙而肆其口也。
吾十为一言以蔽之曰:变法之本,在育人才;人才之兴,在开学校;学校之立,在变科举;而一切要其大成,在变官制。
难者曰:子之论探本穷原,靡有遗矣。然兹事体大,非天下才,惧弗克任,恐闻者惊怖其言以为河汉,遂并向者一二西法而亦弃之而不敢道,奈何?子毋宁卑之无甚高论,令今可行矣。释之曰:不然,夫渡江者汎乎中流,暴风忽至,握舵击楫,虽极疲顿,无敢云者,以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