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得毋有恶其反覆,诮其模棱,而以为区区罪者。虽然,吾爱孔子,吾尤爱真理!
吾爱先辈,吾尤爱国家!吾爱故人,吾尤爱自由!吾又知孔子之爱真理,先辈、故人之
爱国家、爱自由,更有甚于吾者也。
吾以是自信,吾以是忏悔。为二千年来翻案,吾所不惜;与四万万人挑战,吾所不
惧。吾以是报孔子之恩我,吾以是报群教主之恩我,吾以是报我国民之恩我。
革命军
更新时间2005-6-23 20:08:00 字数:14415
革命军
邹 容
章 序
蜀邹容为革命军方二万言,示余曰:欲以立懦夫定民志,故辞多恣肆,无所回避,然得无恶其不文耶。余曰:凡事之败,在有其唱者而莫舆为和,其攻击者且千百辈,故仇敌之空言,足以堕吾实事。夫中国吞噬於逆胡二百六十年矣,宰割之酷,诈暴之工,人人所身受,当无不昌言革命。然自乾隆以往,尚有吕留良曾静齐周华等,持正义以振聋俗,自尔遂寂泊无所闻。吾观洪氏1之举义师起而与为敌者,会李2则柔煦小人,左宗棠喜功名乐战事,徒欲为人策使,顾勿问其韙非枉直,斯固无足论者。乃如罗彭邵刘3之伦,皆笃行有道士也,其所操持,不洛闽而金溪余姚1,衡阳1之黄书,日在几阁,孝弟之行,华戎之辨,仇国之痛,作乱犯上之戒,宜一切习闻之。卒其行事,乃相紾戾如彼,材者张其角牙以覆宗国,其次即以身家殉满洲,乐文采者则相与鼓吹之。无佗,悖德逆伦,并为一谈,牢不可破。故虽有衡阳之书,而视之若无见也。然则洪氏之败,不尽由计划失所,正以空言足与为难耳。今者风俗臭味少变更矣,然其痛心疾首、恳恳必以逐满为职志者,虑不数人。数人者,文墨议论,又往往务为蕴籍,不欲以跳踉搏跃言之,虽余亦不免是也。嗟乎,世皆嚣昧而不知话言,主文讽切,勿为动容,不震以雷霆之声,其能化者几何!异时义师再举,其必堕於众口之不俚,既可知矣。今容为是书,壹以叫咷恣言,发其惭恚,虽嚚昧若罗彭诸子,诵之犹当流汗祗悔;以是为义师先声,庶几民无异志,而材士亦知所返乎!若夫屠沽负贩之徒,利其径直易知,而能恢发智识,则其所化远矣。籍非不文,何以致是也。抑吾闻之,同族相代,谓之革命;异族攘窃,谓之灭亡;改制同族,谓之革命,驱除异族,谓之光复。今中国既灭亡於逆胡,所当谋者,光复也,非革命云尔。容之暑斯名何哉?谅以其所规划,不仅驱除异族而已,虽政教学术礼俗材性犹有当革者焉,故天言之曰革命也。
共和二千七百四十四年(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四月余杭章炳麟序。
革命军自敍 国制蜀人邹容泣述
不文以生,居於蜀十有六年;以辛丑(光绪二十七年,1901年)出扬子江,旅上海:以王寅(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游海外,留经年。录达人名家言印於脑中者,及思想间所不平者,列为编次,以报我同胞。其亦附於文明国中言论自由、思想自由、出版自由者欤?虽然,中国人,奴隶也。奴隶无自由,无思想。然不文不嫌此区区微意,自以为是报我四万万同胞之恩我,父母之恩我,朋友兄弟姊妹之爱我。其有责我为大逆不道者,其有信我为光明正大者,吾不计。吾但信卢骚华盛顿威曼诸大哲於地下有灵,必哂曰:“孺子有知,吾道其东!”吾但信郑成功张煌言诸先生於地下有灵,必笑曰:“后起有人,吾其瞑目!”文字收功日,全球革命潮。吾言巳,吾心不巳。
皇汉民族亡国後之二百六十年岁次癸卯(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三月日革命军中马前卒邹容记。
第一章 绪 论
扫除数千年种种之专制政体,脱去数千年种种之奴隶性质,诛绝五百万有奇披毛戴角之满洲种,洗尽二百六十年残惨虐酷之大耻辱,使中国大陆成乾净土,黄帝子孙皆华盛顿,则有起死同生,还魂返魄,出十八层地狱,升三十三天堂,郁郁勃勃,莽莽苍苍,至尊极高,独一无二,伟大绝伦之一目的,曰革命。(巍巍哉!革命也。皇皇哉!革命也。)2
吾於是沿万里长城,登昆仑,游扬子江上下,溯黄河,竖独立之旗,撞自由之钟,呼天答地,破颡裂喉,以鸣於我同胞前曰:呜呼!我中国今日不可不革命;我中国今日欲脱满洲人之覊缚,不可不革命,我中国欲独立,不可不革命;我中国欲与世界列强并雄,不可不革命,我中国欲长存於二十世纪新世界上,不可不革命,我中国欲为地球上名国,地球上主人翁,不可不革命。革命哉!革命哉!我同胞中老年、中年、壮年、少年、幼年、无量男女,其有言革命而实行革命者乎?我同胞其欲相存、相养、相生活於革命也。吾今大声疾呼,以宣布革命之旨於天下。
革命者,天演之公例也;革命者,世界之公理也,革命者,争存争亡过渡时代之要义也;革命者,顺乎天而应乎人者也:革命者,去腐败而存良善者也,革命者,由野蛮而进文明者也;革命者,除奴隶而为主人者也。是故一人一思想也,十人十思想也,百千万人百千万思想也,意兆京垓人意兆京垓思想也,人人虽各有思想也,即人人无不同此思想也。居处也,饮食也,衣服也,器具也,若善也,若不善也,若美也,若不美也,皆莫不深潜默运,盘旋於胸中,角觸於脑中,而辨别其孰善也,孰不善也,孰美也,孰不美也。善而存之,不善而去之,美而存之,不美而去之,而此去存之一微识,即革命之旨所出也。夫犹指此事物而言之也。试放眼纵观上下古今,宗教道德,政治学术,一视一缔之微物,皆莫不数经革命之掏摝,过昨日,历今日,以象现现象於此也3。夫如是也,革命固如是平常者也。虽然,亦有非常者在焉。闻之一千六百八十八年英国之革命,一千七百七十五年美国之革命,一千八百七十年法国之革命,为世界应乎天而顺乎人之革命,去腐败而存良善之革命,由野蛮而进文明之革命,除奴隶而为主人之革命。牺牲个人以利天下,牺牲贵族以利平民,使人人享其平等自由之幸福。甚至风潮所播及,亦相与附流合汇,以同归於大洋。大怪物故!革命也。大实物哉!革命也。吾今日闻之,犹口流涎而心痒痒。吾是以於我祖国中,搜索五千余年之历史,指点二百馀万方里之地图,问人省己,欲求一革命之事,以比例乎英法美者。呜呼!何不一遇也。吾亦尝执此不一遇之故而熟思之,重思之,吾因之而有感矣,吾因之而有慨於历代民贼独夫之流毒也。
自秦始统一宇宙,悍然尊大,鞭笞宇内,私其国,奴其民,为专制政体,多援符瑞不经之说,愚弄黔首,矫诬天命,搀国人所有而独有之,以保其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不知明示天下以可欲可羡可歆之极,则天下之思篡取而夺之者愈众。此自秦以来,所以狐鸣篝中,王在掌上,卯金伏诛,魏氏当涂,■盗奸雄,觊觎神器者,史不绝书。於是石勒成吉思汗等类,以游牧腥膻之胡儿,亦得乘机窃命,君临我禹城,臣妾我神种。呜呼革命!杀人放火者出於是也;呜呼革命!自由平等者亦出於是也!
吾悲夫吾同胞之经此无量野蛮之革命,而不一伸头於天下也。吾悲夫吾同胞之成事齐事楚,任人掬抛之天性也。吾幸夫吾同胞之得与今世界列强遇也:吾幸夫吾同胞之得闻文明之政体、文明之革命也,吾幸夫吾同胞之得卢梭民约论、孟得斯鸠万法精理、弥勒约翰自由之理、法国革命史、美国独立檄文等书译而读之也。是非吾同胞之大幸也夫!是非吾同胞之大幸也夫!
夫卢梭诸大哲之微言大义,为起死回生之灵药,返魄还魂之宝方。金丹换骨,刀圭奏效,法美文明之胚胎,皆基於是。我祖国今日病矣,死矣,岂不欲食灵药投宝方而生乎?苟其欲之,则吾请执卢梭诸大哲之宝旛,以招展於我神州土。不宁惟是,而况又有大儿华盛顿於前,小儿拿破仑於后,为吾同胞革命独士之表木。嗟乎!嗟乎!革命!革命!得之则生,不得则死。毋退步,毋中立,毋徘徊,此其时也,此其时也,此吾之所以倡言革命,以相与同胞共勉共勗而实行此革命主义也。苟不欲之,则请待数十百年后,必有倡平权释黑奴之耶女起,以再倡平权释数重奴隶之支那奴!
第二章 革命之原因
革命!革命!我四万万同胞今日何为而革命?吾先叫绝曰:
不平哉!不平哉!中国最不平伤心惨目之事,莫过於戴狼子野心游牧贱族贼满洲人而为君,而我方求富求贵,摇尾乞怜,三跪九叩首,酣嬉浓浸於其下,不知自恥,不知自悟。哀哉!我同胞无主性:哀哉!我同胞无国性;哀哉!我同胞无种性,无自立之性!
近世革新家、热心家常号於众曰:中国不急急改革,则将蹈印度後尘,波兰后尘,埃及后尘,於是印度波兰之活剧将再演於神州等词,腾跃纸上。邹容曰:是何言欤?是何言欤?何厚颜盲目而为是言欤?何忽染疯病而为是言欤?不知吾已为波兰印度於满洲人之胯下三百年来也,而犹日将为也。何故?请与我同胞一解之。将谓吾已为波兰印度於贼满人,贼满人又为波兰印度於英法俄美等国乎?苟如是也,则吾宁为此直接亡国之民,而不愿为此间接亡国之民。何也?彼英法等国之能亡吾国也,实其文明程度高於吾也。吾不解吾同胞不为文明人之奴隶,而偏爱为此野蛮人奴隶之奴隶。呜呼!明崇祯皇帝殉国,任贼碎戮朕尸,毋伤我百姓之一日,满洲人率八旗精锐之兵,入山海关定鼎北京之一日,此固我皇汉人种亡国之一大纪念日也。
世界只有少数人服从多数人之理,愚顽人服从聪明人之理。使贼满人而多数也,则仅五百万人,尚不及一州县之众。使贼满人而聪明也,则有目不识丁之亲工夫臣,唱京调二簧之将军都统:三百年中虽有一二聪明特达之人,要皆为吾教化所陶鋊。
一国之政治机关,一国之人共司之,苟不能司政治机关,参预行政权者,不得谓之国,不得谓之国民。此世界之公理,万国所同然也。今试游於华盛顿巴黎伦敦之市,执途人而问之曰:“汝国中执政者,为同胞欤?抑异种欤?”必答曰:“同胞!同胞!岂有异种执吾国政权之理。”又问之曰:“汝国人有参预行政权否?”必答曰:“国者积人而成者也,吾亦国人之份子,故国事为己事,吾应而参预焉。”乃转诘我同胞,何一一与之大相反对也耶?谨就贼满人待我同胞之政策,为同胞述之。
满洲人之在中国,不过十八行省中之一最小部份耳,而其官於朝野者,则以一最小部份敵十八行省而有馀。令试以京官满汉缺额观之,自大学士、尚书、侍郎满汉二缺平列外,如内阁衙门,则满学士六,汉学士四,满蒙侍读学士六,汉军汉侍读学士二,满侍读十二,遵侍读二,满蒙中书九十四,汉中书三十。又如六部衙门,则满郎中、负外、主事缺额约四百名,吏部三十馀,户部百馀,礼部三十馀,兵部四十,刑部七十馀,工部八十馀。其馀各部堂主事皆满人,无一汉人。而汉郎中,员外、主事缺额不过一百六十二名。每季绅录中,於职官总目下,只标出汉郎中、员外、主事若干人,而浑满缺於不言,殆有不能示天下之隐衷也。是六部满缺司员,几视汉缺司员而三倍。[笔帖式尚不在此数。]而各省道府实缺,又多由六部司员外放,何怪满人之为道府者,布满国中也。若理藩院衙门,则自尚书、侍郎迄主事、司库皆满人任之,无一汉人错其间,[理藩之事,惟满人能为之,咄咄怪事。]其馀掌院学士、宗人府、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太常寺、太仆寺、尤禄寺、鸿臚寺、国子监、变仪卫诸衙门缺额,未暇细数。要之,皆满缺多淤汉缺,无一得附平等之义者,是其出仕之途,以遵视满,不啻霄壤云泥之别焉。故常有满汉人同官同年同署,汉人则积滞数十载,不得遷转,满人则俄而侍郎,俄而尚书,俄而大学士矣。纵曰满州王气所锺,如汉之沛(今江苏沛县),明之濠(今安徽凤阳县),然未有绵延数百年,定为成例,竟以王者一隅,抹煞天下之人才,至於斯极者也。向使嘉道咸同以来,其手奏中兴之绩者,非出自汉人之手,则各省督、抚、府、道之实缺,其不为满人攫尽也几希矣。又使非军兴以来,难以保举、军功、捐纳,以争各部满司员之权利,则汉人几绝於仕途矣。至於科举清要保4 之选,虽汉人居十之七八,然主事则多额外,翰林则益清贫,补缺难於登天,开坊类乎超海。不过设法虚糜之,以戢其异心;又多设各省主考、学政,及州县教官等职,俾以无用之人,治无用之事而已。即幸而亿万人中,有竟登至大学士、尚书、侍郎之位者,又皆头白齿落,垂老气尽,分馀沥於满人之手。然定例汉人必由翰林出身,始堪大拜,而满人则无论出身如何,均能资兼文武,位兼将相,其中蓋有深意存焉。呜呼!我汉人最不平之事,孰有过於此哉!虽然,同种待异种,是亦天演之公例也。
然此仅就官制一端而言也。至乃於各行省中,择其人物之骈罗,土产之豐阜,山川之险要者,命将军都统治之,而汉人不得居其职。又令八旗子弟驻防各省,另为内城以处之,昔江宁,若成都,若西安,若福州,若杭州,若镇江等处,虽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