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二百有奇,而满自满,汉自汉,不相错杂,盖显然有贱族不得等伦於贵族之心。且试绎驻防二字之义,犹有大可惊骇者,得毋时时恐汉人之叛我,而羁束之如盗贼乎?不然,何为而防,又何为而驻也?又何为驻而防之也?
满人中有建立功名者,取王公如拾芥,而汉人则大奴隶如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之伦,残杀数百万同胞,挈东南半壁,奉之满洲,位不过封侯而止。又试读其历朝圣训,遇稍著贤声之一二满大臣,奖借逾恒,真有一德一心之契。而汉人中虽贤如杨名时李绂汤斌等之驯静奴隶,亦常招谴责挫辱不可响迩,其馀抑扬高下,播弄我汉人之处,尤难枚举。
我同胞不见夫彼所谓八旗子弟、宗室人员、红带子、黄带子、贝子、贝勒者乎?甫经成人,即有自然之禄俸,不必别营生计,以赡其身家;不必读书响道,以充其识力,由少爷而老爷、而大老爷、而大人、而中堂,红顶花栩,贯摇头上,尚书侍郎,殆若天职。反汉人而观之,夫亦可思矣。
中国人群,向分为士农工商。士为四民之首,日士子,日读书人。吾见夫欧美人无人不读书,即无人不为士子。中国人乃特而别之日士于,日读书人。故吾今亦特言士子,特言读书人。
中国士子者,实奄奄无生气之人也,何也?民之愚不学而已,士之愚则学非所学而益愚,而贼满人又多方困之,多方辱之,多方汨之,多方馽之,多方贼之,待其垂老气尽,阉然躯壳,而后鞭策指挥焉。困之者何?困之以八股、试帖、楷摺,伸之穷年矻矻,不暇为经世之学。辱之者何?辱之以童试、乡试、会试、殿试[殿试时无坐位,待人如牛马]。俾之行同乞丐,不复知人间有羞耻事。汨之者何?汨之以科名利禄,俾之患得患失,不复有仗义敢死之风。贼之者何?馽之以庠序卧碑,俾之柔静愚鲁,不敢有议政著书之举。贼之者何?贼之以威权势力,俾之畏首畏尾,不敢为乡曲豪举游侠之雄。牵连之狱,开创於顺治;[朱国治巡抚江苏,以加钱粮,株连诸生百余人。]文字之狱,滥觞於乾隆。[十全老人5以一字一语,征诛天下,群臣震恐。]以故海内之士,莘莘济济,鱼鱼雅雅,衣冠俎豆,充牣儒林,抗议发愤之徒绝迹,慷慨悲咤之声不闻,名为士人,实则死人之不若。佩文韵府也,渊鉴類函也,康熙字典也,此文人学士所视为拱璧连城之大类书也。而不知康熙乾隆之时代,我汉人犹有仇视满洲人之心思,彼乃集天下名人,以为此三书,以借此销磨我汉人革命复仇之锐志焉。[康熙开千叟宴数次,命群臣饮酒赋诗,均为笼络人起见。]噫吁嘻!吾言至此,吾不禁投笔废书而叹曰:“朔方健儿好身手,天下英雄入彀中”。好手段!好手段!吾不禁五体投地,顿首稽颡,恭维拜服满洲人压制汉人、笼络汉人、驱策汉人、抹煞汉人之好手段!好手段!
中国士人,又有一种岸然道貌,根器特异,别树一帜,以号於众者,曰汉学、曰宋学、曰词章、曰名士。汉学者流,寻章摘句,笺注训诂,为六经之奴婢,而不敢出其范围。宋学者流,日守其五子近思录等书,高谈其太极、无极、性功之理,以求身死名立,於东西庑上一噉冷猪头。词章者流,立其桐城阳湖之门户流派,大唱其嫣1紫嫣红之滥调排腔。名士者流,用其一团和气,二等才情,三斤酒量,四李衣服,五声音律,六品官阶,七言诗句,八面张罗,九流通透,十分应酬之大本领,钻营奔竞,无所不至。此四种人,日演其种种之活剧,奔走不遑,而满洲人又恐其顿起异心也,乃特设博学鸿词一科,以一网打尽焉。近世又有所谓通达时务者,拓1腐败报纸之一二语,袭皮毛西政之二三事,求附骥尾於经济特科中,以进为满洲人之奴隶,欲求不得。又有所谓激昂慷慨之士,日日言民族主义,言破坏目的,其言非不痛哭流涕也,然奈痛哭流涕何。悲夫!悲夫!吾揭吾同胞腐败之现象至此,而究其所以至此之原因,吾敢曰半自为之,半满洲人造之。呜呼!呜呼!刀加吾颈,枪指吾胸,吾敢曰半自为之,半满洲人造之。
某之言可以尽吾国士人之丑态者曰:“覆试而几案不具,待国士如囚徒,赐宴而尘饭涂羹,视文人如犬马,簪花之袍,仅存腰幅,棘围之膳,卵作鸭烹,一入官场,即成儿戏。是其於土也,名为恩荣,而实羞辱者,其法不行也。由是士也,髫龄入学,皓首穷经,夸命运祖宗风水之灵,侥房师主司知音之■,百折不磨,而得一第,其时大都在强仕之年矣。而自顾馀生吃着,犹不沾天位天禄亳未忽厘之施,於此而不鱼肉乡愚,威福梓里,或恤含冤而不包词讼,或顾廉耻而不打抽丰,其何能赡养室家,撑持门户哉?”痛哉斯言!善哉斯言!为中国士人之透物镜,为中国士人之活动大写真[即影戏]。然吾以为处今之日,处今之时,此等丑态,当绝於天壤也。既又闻人群之言曰:“某某入学,某某中举,某某报捐。”发财做官之一片喊声,犹是嚣嚣然於社会上。如是如是上海之滥野鸡;如是如是北京之滑兔子;如是如是中国之腐败士人。嗟夫!吾非好为此奸酸刻薄之言,以骂尽我同胞,实吾国士人荼毒社会之罪,有不能为之恕。春秋责备贤者,我同胞盍醒诸!
今试游於穷乡原野之间,则见夫黧其面目,泥其手足,荷锄陇畔,终日劳劳,而无时或息者,是非我同胞之为农者乎?若辈受田主土豪之虐待不足,而满洲人派设官吏,多方刻之,以某官括某地之皮,以某官吸某民之血,若昭信票,摊赔款,其尤著者也。是故一纳赋也,加以火耗,加以钱价,加以库平,一两之税,非五六两不能完,务使之鬻妻典于而后已。而犹美其名曰薄赋,曰轻税,曰皇仁。吾不解薄赋之谓何?轻税之谓何?若皇仁之谓,则是盗贼之用心,杀人而曰救人也。嘻!一国之农,为奴隶於贼满人下而不敢动,是非贼满人压制汉人之好手段?呜呼!呜呼!刀加吾颈,枪指吾胸,吾敢曰贼满人压制汉人之好手段。
不见乎古巴诱贩之猪仔,海外被虐之华工,是又非吾同胞之所谓工者乎?初则见拒於美,继又见拒於檀香山新金山等处,饥寒交逼,葬身无地,以堂堂中国之民,竟欲比葺发重唇之族而不可得,谁实为之,至此极哉?然吾闻之,外国工人,有干涉国政,倡言自由之说,以设立民主为宗旨者。有合全国工人,成一大会,定法律以保护工业者。有立会演说,开报馆,倡社会之说者。斗一一转询中国有之乎?曰,无有也。又不见乎杀一教士而割地偿款,骂一外人而劳上谕动问。而我同胞置身海外,受外人不忍施之禽兽者之奇辱,则满洲政府殆盲於目聋於耳者焉。夫头同是圆,足同是方,而一则尊贵如此,一则卑贱如此。呜呼!呜呼!刀加吾颈,枪指吾胸,吾敢曰满洲人之虐待我。
抑吾又闻之,外国之富商大贾,皆为议员执政权,而中国则贬之日末务,卑之日市井,贱之日市侩,不得与士大夫伍。乃一旦偿兵费,赔教案,甚至供玩好、养国蠹者,皆奠不取之於商人。若者有捐,若者有税,若者加以洋关而又抽以厘金,若者抽以厘金而又加以洋关。震之以报效国家之名,诱之以虚街封典之荣,公其词则日派,美其名则日劝,实则敲吾同胞之肤,吸吾同胞之髓,以供其养家奴之费,修颐和园之用而已。吾见夫吾同胞之不与之计较也自若。呜呼!呜呼!刀加吾颈,枪指吾胸,吾敢日满洲人之敲吾肤,吸吾髓。
以言夫中国之兵,则又有不可忍言者也。每月三金之粮饷,加以九钱七之扣折,与之以朽腐兵器,位置其一人之身命,驱而使之战,不聚歼其兵,而馈饷於敌,夫将焉往。及其死绥也,则委之而去,视为罪所应尔。旌恤之典,尽属虚文,妻子哀望,莫之或问。即或幸而不死,则遣以归农,扶伤裹创,生计乏绝,流落数千里外,沦为乞丐,欲归不得;而杀游勇之令,又特立严酷。似此残酷之事,从未闻有施之於八旗驻防者。嗟夫!嗟夫!吾民何辜,受此惨毒,始也欲杀之,终也欲杀之,上薄苍天,下彻黄泉,不杀不尽,不尽不快,不快不止。呜呼!呜呼!刀加吾颈,枪指吾胸,吾敢日满洲人之残杀我汉人。
文明国中,有一人横死者,必登新闻数次,甚至数十次不止。司法官审问案件,即得有实凭实据,非犯罪人亲供不能定罪,[於审问时,无用刑审问理。]何也?重生命也。吾见夫吾同胞每年中死於贼满人借刀杀人滥酷刑法之下者不知凡几,贼满人之用苛刑於中国,言之可丑可痛,天下怨积,内外咨嗟。华人入藉外邦,如避水火。租界必思1会审,如御虎狼。乃或援引故事虚文,而顿忘眼前实事。不知今无滅族,何以移亲及疏?今无肉刑,何以毙人杖下?今无拷讯,何以苦打成招?今无滥苛,何以百毒备至?至若监牢之刻,狱吏之惨,犹非笔墨所(能)1形容。即比以九幽十八狱,恐亦有过之无不及,而贼满人方行其农忙停讼、热审减刑之假仁假义以自饰。呜呼!呜呼!刀加吾颈,枪指吾胸,吾敢曰贼满人之屠戮我。
若夫官吏之贪酷,又非今世界文字语言所得而写拟言论者也。悲夫!乾隆之圆明园,已化灰烬,不可凭藉。如近日之崇楼杰阁,巍巍高大之颐和园,问其间一瓦一铄,何莫非刻括吾汉人之膏脂,以供一真淫妇那拉氏之笑傲。夫暴秦无道,作阿房宫,天下後世,尚称其不仁,於圆明园何如?於颐和园何如?我同胞不敢道其恶者,是可知满洲政府专制之极点。
开学堂,则日无钱矣;派学生,则日无钱矣;有丝毫利益於汉人之事,莫不日无钱矣,无钱矣。乃无端而谒陵修陵,则有钱若干,无端而修宫园,则有钱若干;无端而作万寿,则有钱若干。同胞乎!盍思之!
“量中华之物力,结友邦之欢心”,是岂非煌煌上谕之言哉!中国者,中国人之中国也。割我同胞之土地,抢我同胞之财产,以买其一家一姓五百万家奴一日之安逸,此割台湾胶州之本心,所以感发五中矣!咄咄怪事!我同胞看者!我同胞听者!
吾读扬州十日记嘉定屠城记,吾未尽,吾几不知流涕之自出也!吾为言以告我同胞曰: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是又岂1当日贼满人残戮汉人一州一县之代表哉!夫二书之记事,不过略举一二耳。想当日既纵焚掠之军,又严薙发之令,贼满人铁骑所至,屠杀虏掠,必有十倍於二地者也。有一有名之扬州嘉定,有千百无名之扬州嘉定,吾忆之,吾恻动於心,吾不忍而又不能不为同胞告也。
扬州十日记有云:“初二日,传府道州县巳置官吏,执安民牌,遍谕百姓,毋得惊惧。又谕各寺院僧人,焚化积尸。而寺院中臧匿妇女,亦复不少,亦有惊饿死者。查焚尸载籍,不过八日,共八十余万,其落井投河、闭门焚缢者不与焉。”
吾又为言以告我同胞曰:贼满人入关之时,被贼满人屠杀者,是非吾高曾祖之高曾祖乎?是非吾高曾祖之高曾祖之伯叔兄舅2乎?被贼满人*者,是非吾高曾祖之高曾祖之妻之女之姊妹乎?…………记曰:“父兄之仇,不共戴天。”此三尺童子所知之义。故子不能为父兄报仇,以托诸其子。子以托诸孙,孙又以托诸玄来乃。是高会祖之仇,即吾今父兄之仇也。父兄之仇不报,而犹厚颜以事仇人,日日言孝弟,吾不知孝弟之果何在也?高曾祖若有灵,必当不暝目於九原。
中国之有孔子,无人不尊崇为大圣人也。曲阜孔子庙,又人人知为礼乐之邦,教化之地,拜拟不置,如耶稣之耶路撒冷也。乃贼满人割胶州於德,而请德人侮毁我尧舜禹汤文武周公遗教之地,生民未有神圣不可侵犯之孔子之乡,使神州四万万衆,无教化而等伦於野蛮,是谁之罪欤?夫耶稣教新舊相争,犹不惜流血数百万人,我中国人何如?
一般服从之奴隶,有上尊号,崇说法,尊谥为圣祖仁皇帝高宗纯皇帝者。故在黑暗之时代,所号为令主贤君:及观南巡录所纪,实则淫掳无赖,鸟兽洪水,泛滥中国。[乾隆欲食黄角蜂,由张家口近至扬州,三日而至,於此可见其奢侈。]嗟夫!竭数省之民力,以供觉罗玄晔[即康熙]、觉罗弘历[即乾隆]二民贼之行止,方之隋炀明武为比例差,吾不知其相去几何。吾曾读隋炀豔史,吾安得其人再著一康熙乾隆南游史,揭其禽兽之行,暴著天下。某氏以法王路易十四比乾隆,吾又不禁拍手不已,喜得其酷肖之神也。
主人之转卖其奴也,尚问其愿不愿,今以我之土地送人,并不问之,而私相授受,我同胞亦不与之计之较之,反任之听之。若台湾,若香港,若大连湾,若旅顺,若胶州,若广州湾,於未割让之先,於既割让之后,从未闻有一纸公文,布告天下。我同胞其自认为奴乎?吾不得而知之。此满洲人大忠臣荣禄,所以有“与其授家奴,不如赠邻友”之言也。
牧人之畜牛马也,牛马何以受治於人?必曰人为万物之灵,天下只有人治牛马之理。今我同胞,受治於贼满人之胯下,是即牛马之受治於牧人也。我同胞虽欲不自认为牛马,而彼实以牛马视吾。何以言之?有证在。今各府州县,苟有催租劝捐之告示出,必有,“受朝廷数百年豢养深恩,力图报效”等语,煌煌然大贴於十字衔衢之上,此识字者所知也。夫曰豢养也,即畜牧之谓也。吾同胞自食其力也,彼满洲人抢吾之财,攘吾之土,不自认为贼,而犹以牛马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