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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待于一切他学,亦无不有造于一切他学。故是丹而非素,主入而奴出,昔之学者或有之,今日之真知学、真为学者,可信其无是也。

夫然,故吾所谓学无新旧,无中西,无有用、无用之说,可得而详焉。何以言学无新旧也?夫天下之事物,自科学上观之与自史学上观之,其立论各不同。自科学上观之,则事物必尽其真,而道理必求其是。凡吾智之不能通而吾心之所不能安者,虽圣贤言之有所不信焉。虽圣贤行之有所不慊焉。何则圣贤所以别真伪也,真伪非由圣贤出也。所以明是非也,是非非由圣贤立也。自史学上观之,则不独事理之真与是者,足资研究而已,即今日所视为不真之学说,不是之制度风俗,必有所以成立之由,与其所以适于一时之故。其因存于邃古,而其果及于方来,故材料之足资参考者,虽至纤悉不敢弃焉。故物理学之历史,谬说居其半焉。哲学之历史,空想居其半焉。制度、风俗之历史,弃髦居其半焉。而史学家弗弃也。此二学之异也。然治科学者,必有待于史学上之材料。而治史学者,亦不可无科学上之知识。今之君子,非一切蔑古,即一切尚古。蔑古者,出于科学上之见地,而不知有史学。尚古者,出于史学上之见地,而不知有科学。即为调停之说者,亦未能知取舍之所以然,此所以有古今新旧之说也。

何以言学无中西也?世界学问,不出科学、史学、文学。故中国之学,西国类皆有之。西国之学,我国亦类皆有之。所异者,广狭、疏密耳。即从俗说而姑存中学、西学之名,则夫虑西学之盛之妨中学,与虑中学之盛之妨西学者,均不根之说也。中国今日,实无学之患,而非中学、西学偏重之患。京师号学问渊薮,而通达诚笃之旧学家,屈十指以计之,不能满也。其治西学者,不过为羔雁禽犊之资,其能贯串精博,终身以之如旧学家者,更难举其一二。

风会否塞,习尚荒落,非一日矣。余谓中、西二学,盛则俱盛,衰则俱衰。风气既开,互相推助。且居今日之世,讲今日之学,未有西学不兴,而中学能兴者;亦未有中学不兴,而西学能兴者。特余所谓中学,非世之君子所谓中学;

所谓西学,非今日学校所授之西学而已。治《毛诗》《尔雅》者,不能不通天文博物诸学;而治博物学者,苟质以《诗》《骚》草木之名状而不知焉,则于此学固未为善。必如西人之推算日食,证梁虞剫、唐一行之说,以明《竹书纪年》之非伪,由《大唐西域记》以发见释迦之支墓,斯为得矣。故一学既兴,他学自从之,此由学问之事,本无中、西,彼鳃鳃焉虑二者之不能并立者,真不知世间有学问事者矣。

顾新旧、中西之争,世之通人,率知其不然,惟有用、无用之论,则比前二说为有力。余谓凡学皆无用也,皆有用也。欧洲近世农、工、商业之进步,固由于物理、化学之兴。然物理、化学高深普偏之部,与蒸气、电信有何关系乎?动植物之学,所关于树艺、畜牧者几何?天文之学所关于航海、授时者几何?心理社会之学,其得应用于政治、教育者亦尠。以科学而犹若是,而况于史学、文学乎?

然自他面言之,则一切艺术,悉由一切学问出。古人所谓不学无术,非虚语也。夫天下之事物,非由全不足以知曲,非致曲不足以知全。虽一物之解释,一事之决断,非深知宇宙人生之真相者,不能为也。而欲知宇宙、人生者,虽宇宙中之一现象,历史上之一事实,亦未始无所贡献。故深湛幽渺之思,学者有所不避焉;迂远繁琐之讥,学者有所不辞焉。事物无大小,无远近,苟思之得其真,纪之得其实,极其会归,皆有裨于人。类之生存福祉,己不竟其绪,他人当能竟之;今不获其用,后世当能用之,此非苟且玩愒之徒,所与知也。学问之所以为古今、中西所崇敬者,实由于此。凡生民之先觉,政治教育之指导,利用厚生之渊源,胥由此出,非徒一国之名誉与光辉而已。世之君子可谓知有用之用,而不知无用之用者矣。

以上三说,其理至浅,其事至明,此在他国所不必言,而世之君子犹或疑之,不意至今日而犹使余为此哓哓也。

适同人将刊行《国学杂志》,敢以此言序其端。此志之刊,虽以中学为主,然不敢蹈世人之争论,此则同人所自信,而亦不能不自白于天下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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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05-6-23 20:18:00 字数:16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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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国维

第一章人生及美术之概观

《老子》曰:“人之大患在我有身”。《庄子》曰:“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

生。”忧患与劳苦之与生相对待也久矣。夫生者人人之所欲,忧患与劳苦者,人人

之所恶也。然则讵不人人欲其所恶而恶其所欲欤?将其所恶者固不能不欲,而其所

欲者终非可欲之物欤?人有生矣,则思所以奉其生。饥而欲食,渴而欲饮,寒而欲

衣,露处而欲宫室,此皆所以维持一人之生活者也。然一人之生少则数十年,多则

百年而止耳,而吾人欲生之心,必以是为不足,于是于数十年百年之生活外,更进

而图永远之生活,时则有牝牡之欲,家室之累。进而育子女矣,则有保抱扶持饮食

教诲之责,婚嫁之务。百年之间,早作而夕思,穷老而不知所终。问有出于此保存

自己及种姓之生活之外者乎?无有也。百年之后,观吾人之成绩,其有逾于此保存

自己及种姓之生活之外者乎?无有也。又人人知侵害自己及种姓之生活者之非一端

也,于是相集而成一群,相约束而立一国,择其贤且智者以为之君,为之立法律以

治之,建学校以教之,为之警察以防内奸,为之陆海军以御外患,使人人各遂其生

活之欲而不相侵害。凡此皆欲生之心之所为也。夫人之于生活也,欲之如此其切也,

用力如此其勤也,设计如此其周且至也,固亦有其真可欲者存欤?吾人之忧患劳苦,

固亦有所以偿之者欤?则吾人不得不就生活之本质熟思而审考之也。

生活之本质何?欲而已矣。欲之为性无厌,而其原生于不足。不足之状态,苦

痛是也。既偿一欲,则此欲以终。然欲之被偿者一,而不偿者什伯,一欲既终,他

欲随之,故究竟之慰籍,终不可得也。即使吾人之欲悉偿,而更无所欲之对象,倦

厌之情即起而乘之,于是否人自己之生活,若负之而不胜其重。故人生者如钟表之

摆,实往复于苦痛与倦厌之间者也。夫倦厌固可视为苦痛之一种,有能除去此二者,

吾人谓之曰快乐。然当其求快乐也,吾人于固有之苦痛外,又不得不加以努力,而

努力亦苦痛之一也。且快乐之后,其感苦痛也弥深,故苦痛而无回复之快乐者有之

矣,未有快乐而不先之或继之以苦痛者也,又此苦痛与世界之文化俱增,而不由之

而减。何则?文化愈进,其知识弥广,其所欲弥多,又其感苦痛亦弥甚故也。然则

人生之所欲既无以逾于生活,而生活之性质又不外乎苦痛,故欲与生活与苦痛,三

者一而已矣。

吾人生活之性质既如斯矣,故吾人之知识遂无往而不与生活之欲相关系,即与

吾人之利害相关系。就其实而言之,则知识者固生于此欲,而示此欲以我与外界之

关系,使之趋利而避害者也。常人之知识,止知我与物之关系,易言以明之。止知

物之与我相关系者,而于此物中又不过知其与我相关系之部份而已。及人知渐进,

于是始知欲,知此物与我之关系,不可不研究此物与彼物之关系。知愈大者,其研

究逾远焉。自是而生各种之科学,如欲知空间之一部之与我相关系者,不可不知空

间全体之关系,于是几何学兴焉(按西洋几何学geometry之本义系量地之意,可知

古代视为应用之科学,而不视为纯粹之科学也。)欲知力之一部之与我相关系者,

不可不知力之全体之关系,于是力学兴焉。吾人既知一物之全体之关系,又知此物

与彼物之全体之关系,而立一法则焉,以应用之于是物之现于吾前者,其与我之关

系及其与他物之关系,粲然陈于目前而无所遁,夫然后吾人得以利用此物,有其利

而无其害,以使吾人生活之欲增进于无穷。此科学之功效也。故科学上之成功,虽

若层楼杰观,高严巨丽,然其基址则筑乎生活之欲之上,与政治上之系统立于生活

之欲之上无以异。然则吾人理论与实际之二方面,皆此生活之欲之结果也。

由是观之,吾人之知识与实践之二方面,无往而不与生活之欲相关系,即与苦

痛相关系。兹有一物焉,使吾人超然于利害之外而忘物与我之关系,此时也,吾人

之心无希望,无恐怖,非复欲之我,而但知之我也。此犹积阴弥月而旭日杲杲也,

犹覆舟大海之中浮沉上下而飘着于故乡之海岸也,犹阵云惨淡而插翅之天使赍平和

之福音而来者也,犹鱼之脱于罾网鸟之自樊笼出而游于山林江海也。然物之能使吾

人超然于利害之外者,必其物之于吾人无利害之关系而后可。易言以明之,必其物

非实物而后可。然则非美术何足以当之乎!夫自然界之物,无不与吾人有利害之关

系,纵非直接,亦必间接相关系者也,苟吾人而能忘物与我之关系而观物,则大自

然界之山明水媚,鸟飞花落,固无往而非华胥之国,极乐之上也。岂独自然界而已,

人类之言语动作,悲欢啼笑,孰非美之对象乎?然此物既与吾人有利害之关系,而

吾人欲强离其关系而观之,自非天才,岂易及此!于是天才者出,以其所观于自然

人生中者复现之于美术中,而使中智以下之人,亦因其物之与己无关系而超然于利

害之外。是故观物无方,因人而变。濠上之鱼,庄惠之所乐也,而渔父袭之以网罟;

舞雩之木,孔曾之所憩也,而樵者继之以斤斧。若物非有形,心无所住,则虽殉财

之夫、贵私之子,宁有对曹霸、韩干之马而计驰骋之乐,见毕宏、韦偃之松而观思

栋梁之用,求好逑于雅典之偶,思税驾于金字之塔者哉!故美术之为物,欲者不观,

观者不欲。而艺术之美所以优于自然之美者,全存于使人易忘物我之关系也。

而美之为物有二种:一曰优美,一曰壮美。苟一物焉,与吾人无利害之关系,

而吾人之观之也,不观其关系,而但观其物,或吾人之心中无丝毫生活之欲存,而

其观物也,不视为与我有关系之物,而但视为外物,则今之所观者,非昔之所观者

也。此时吾心宁静之状态,名之曰优美之情,而谓此物曰优美。若此物大不利于吾

人,而吾人生活之意志为之破裂,因之意志遁去,而知力得为独立之作用,以深观

其物,吾人谓此物曰壮美,而谓其感情曰壮美之情。普通之美,皆属前种。至于地

狱变相之图,决斗垂死之像,庐江小吏之诗,雁门尚书之曲,其人故氓庶之所共怜,

其遇虽戾夫为之流涕,讵有子颓乐祸之心,宁无尼父反袂之戚,而吾人观之不厌。

千复格代之诗曰:

what in life doth only grieve us.

that in art we gladly see.

凡人生中足以使人悲者,于美术中则吾人乐而观之。此之谓也。此即所谓壮美

之情,而其快乐存于使人忘物我之关系,则固与优美无以异也。

至美术中之与二者相反者,名之曰眩惑。夫优美与壮美,皆使吾人离生活之欲

而入于纯粹之知识者。若美术中而有眩惑之原质乎,则又使吾人自纯粹之知识出而

复归于生活之欲。如(米巨)(米女)(注)蜜饵,《招魂》《启》《发》之所陈,玉体

横陈,周(日方)、仇英之所绘,《西厢记》之《酬柬》,《牡丹亭》之《惊梦》,

伶元之传飞燕,杨慎之赝《秘辛》,徒讽一而劝百,欲止沸而益薪。所以子云有靡

靡之诮,法秀有绮语之诃。虽则梦幻泡影可作如是观,而拔舌地狱专为斯人设者矣。

故眩惑之于美,如甘之于辛,火之于水,不相并立者也。吾人欲以眩惑之快乐医人

世之苦痛,是犹欲航断港而至海,入幽谷而求明,岂徒无益,而又增之。则岂不以

其不能使人忘生活之欲及此欲与物之关系,而反鼓舞之也哉!眩惑之与优美及壮美

相反对,其故实存于此。

今既述人生与美术之概略如左,吾人且持此标准以观我国之美术,而美术中以

诗歌戏曲小说为其顶点,以其目的在描写人生,故吾人于是得一绝大著作曰《红楼

梦》。

第二章《红楼梦》之精神

裒伽尔之诗曰:

ye wise men, highly, deeply learned,

who think it out and know,

ho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