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en and where do all things pair?
why do they kiss and love?
ye men of lofty wisdom say
what happened to me then,
search out and tell me where, how, when,
and why it happened thus.
嗟汝哲人,靡所不知,靡所不学,既深且(足齐)。粲粲生物,罔不匹
俦。各啮阙齿,而相阙攸。匪汝哲人,孰知其故。自何时始,来自何处?
嗟汝哲人,渊渊其知。相彼百昌,奚而熙熙?愿言哲人,诏余其故。自何
时始,来自何处?
(译文)
裒伽尔之问题,人人所有之问题,而人人未解决之大问题也。人有恒言曰:饮
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然人七日不食即死,一日不再食则饥。若男女之欲,则于
一人之生活上宁有害无利者也,而吾人之欲之也如此何哉?吾人自少壮以后,其过
半之光阴,过半之事业,所计划所勤动者为何事?汉之成哀,曷为而丧其生?殷辛
周幽,曷为而亡其国?励精如唐玄宗,英武如后唐庄宗,曷为而不善其终?且人生
苟为数十年之生活计,则其维持此生活亦易易耳,曷为而其忧劳之度倍蓰而未有已?
《记》曰:“人不婚宦,情欲失半。”人苟能解此问题,则于人生之知识思过半矣。
而蚩蚩者乃日用而不知,岂不可哀也欤!其自哲学上解此问题者,则二千年间仅有
叔本华之“男女之爱之形而上学”耳。诗歌小说之描写此事者,通古今东西,殆不
能悉数,然能解决之者鲜矣。《红楼梦》一书非徒提出此问题,又解决之者也。彼
于开卷即下男女之爱之神话的解释。其叙此书之主人公贾宝玉之来历曰:
却说女娲氏炼石补天之时,于大荒山无稽崖炼成高十二丈见方二十四
丈大的顽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那娲皇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单单剩
下一块未用,弃在青埂峰下。谁知此石自经锻炼之后,灵性已通,自去自
来,可大可小。因见众石俱得补天,独自己无材,不得入选,遂自怨自艾,
日夜悲哀。(第一回)
此可知生活之欲之先人生而存在,而人生不过此欲之发现也。此可知吾人之堕落由
吾人之所欲而意志自由之罪恶也。夫顽钝者既不幸而为此石矣,又幸而不见用,则
何不游于广莫之野,无何有之乡,以自适其适,而必欲入此忧患劳苦之世界?不可
谓非此石之大误也。由此一念之误,而遂造出十九年之历史与百二十回之事实,与
茫茫大士渺渺真人何与。又于第百十七回中述宝玉与和尚之谈论曰:
“弟子请问师父可是从太虚幻境而来?”那和尚道:“什么幻境,不过是
来处来,去处去罢了。我是送还你的玉来的。我且问你那玉是从那里来的?”
宝玉一时对答不来。那和尚笑道:“你的来路还不知,便来问我。”宝玉
本来颖悟,又经点化,早把红尘看破,只是自己的底里未知,一闻那僧问
起玉来,好像当头一棒,便说:“你也不用银子了,我把那玉还你罢。”
那僧笑道:“早该还我了。”
所谓自己的底里未知者,未知其生活乃自己之一念之误,而此念之所自造也。及一
闻和尚之言,始知此不幸之生活由自己之所欲,而其拒绝之也亦不得由自己,是以
有还玉之言。所谓玉者,不过生活之欲之代表而已矣。故携入红尘者非彼二人之所
为,顽石自己而已;引登彼岸者亦非二人之力,顽石自己而已。此岂独宝玉一人然
哉?人类之堕落与解脱,亦视其意志而已。而此生活之意志其于永远之生活,比个
人之生活为尤切。易言以明之,则男女之欲尤强于饮食之欲。何则?前者无尽的,
后者有限的也;前者形而上的,后者形而下的也。又如上章所说生活之于痛苦,二
者一而非二,而苦痛之度与主张生活之欲之度为比例,是故前者之苦痛尤倍蓰于后
者之痛。而《红楼梦》一书,实示此生活此苦痛之由于自造,又示其解脱之道不可
不由自己求之者也。
而解脱之道存于出世,而不存于自杀。出世者拒绝一切生活之欲者也。彼知生
活之无所逃于苦痛,而求入于无生之域。当其终也,垣干虽存,固已形如槁木而心
如死灰矣。若生活之欲如故,但不满于现在之生活而求主张之于异日,则死于此者
固不得不复生于彼,而苦海之流又将与生活之欲而无穷。故金钏之堕井也,司棋之
触墙也,尤三姐、潘又安之自刎也,非解脱也,求偿其欲而不得者也。彼等之所不
欲者其特别之生活,而对生活之为物则固欲之而不疑也。故此书中真正解脱仅贾宝
玉、惜春、紫鹃三人耳。而柳湘莲之入道,有似潘又安,芳官之出家,略同于金钏。
故苟有生活之欲存乎,则虽出世而无与于解脱;苟无此欲,则自杀亦未始非解脱之
一者也。如鸳鸯之死,彼故有不得已之境遇在,不然则惜春、紫鹃之事,固亦其所
优为者也。
而解脱之中,又自有二种之别:一存于观他人之苦痛,一存于觉自己之苦痛。
然前者之解脱,唯非常之人为能,其高百倍于后者,而其难亦百倍,但由其成功观
之,则二者一也。通常之人,其解脱由于苦痛之阅历,而不由于苦痛之知识。唯非
常之人,由非常之知力而洞观宇宙人生之本质,始知生活与苦痛之不能相离,由是
求绝其生活之欲而得解脱之道。然于解脱之途中,彼之生活之欲犹时时起而与之相
抗,而生种种之幻影,所谓恶魔者,不过此等幻影之人物化而已矣。故通常之解脱,
存于自己之苦痛,彼之生活之欲因不得其满足而愈烈,又因愈烈而愈不得其满足,
如此循环而陷于失望之境遇,遂悟宇宙人生之真相,遽而求其息肩之所。彼全变其
气质而超出乎苦乐之外,举昔之所执著者一旦而舍之。彼以生活为炉,苦痛为炭,
而铸其解脱之鼎。彼以疲于生活之欲故,故其生活之欲不能复起而为之幻影。此通
常之人解脱之状态也。前者之解脱,如惜春、紫鹃,后者之解脱如宝玉。前者之解
脱,超自然的也,神明的也;后者之解脱,自然的也,人类的也;前者之解脱宗教
的,后者美术的也;前者平和的也,后者悲感的也,壮美的也,故文学的也,诗歌
的也,小说的也。此《红楼梦》之主人公所以非惜春、紫鹃而为贾宝玉者也。
呜呼!宇宙一生活之欲而已,而此生活之欲之罪过,即以生活之苦痛罚之,此
即宇宙之永远的正义也。自犯罪自加罚,自忏悔自解脱。美术之务在描写人生之苦
痛于其解脱之道,而使吾(亻齐)冯生之徒于此桎梏之世界中,离此生活之欲之争斗,
而得其暂时之平和。此一切美术之目的也。夫欧洲近世之文学中,所以推格代之
《法斯德》为第一者,以其描写博士法斯德之苦痛及其解脱之途径最为精切故也。
若《红楼梦》之写宝玉,又岂有以异于彼乎!彼于缠陷最深之中,而已伏解脱之种
子,故听《寄生草》之曲而悟立足之境,读《(月去)(筐中王换为夹)》之篇而作焚
花散麝之想。所以未能者,则以黛玉尚在耳。至黛玉死而其志渐决。然尚屡失于宝
钗,几败于五儿,屡蹶屡振,而终获最后之胜利。读者观自九十八回以至百二十回
之事实,其解脱之行程,精进之历史,明了精切何如哉!且法斯德之苦痛,天才之
苦痛;宝玉之苦痛,人人所有之苦痛也。其存于人之根柢者为独深,而其希救济也
为尤切。作者一一掇拾而发挥之,我辈之读此书者,宜如何表满足感谢之意哉!而
吾人于作者之姓名,尚有未确实之知识,岂徒吾(亻齐)寡学之羞,亦足以见二百余
年来,吾人之祖先对此宇宙之大著述,如何冷淡遇之也。谁使此大著述之作者不敢
自署其名?此可知此书之精神,大背于吾国人之性质,及吾人之沉溺于生活之欲,
而乏美术之知识有如此也。然则予之为此论,亦自知有罪也矣。
第三章《红楼梦》之美学上之精神
如上章之说,吾国人之精神,世间的也,乐天的也,故代表其精神之戏曲小说,
无往而不着此乐天之色彩。始于悲者终于欢,始于离者终于合,始于困者终于亨,
非是而欲餍阅者之心难矣。若《牡丹亭》之返魂,《长生殿》之重圆,其最着之一
例也。《西厢记》之以惊梦终也,未成之作也,此书若成,吾乌知其不为《续西厢》
之浅陋也?有《水浒传》矣,曷为而又有《荡寇志》?有《桃花扇》矣,曷为而又
有《南桃花扇》?有《红楼梦》矣,彼《红楼复梦》《补红楼梦》《续红楼梦》者
曷为而作也?又曷为而有反对《红楼梦》之《儿女英雄传》?故吾国之文学中,其
具厌世解脱之精神者仅有《桃花扇》与《红楼梦》耳。而《桃花扇》之解脱,非真
解脱也。沧桑之变,目击之而身历之,不能自悟而悟于张道士之一言,且以历数千
里冒不测之险投缧绁(注1)之中所索女子才得一面,而以道士之言一朝而舍之,自非
三尺童子,其谁信之哉?故《桃花扇》之解脱,他律的也;而《红楼梦》之解脱,
自律的也。且《桃花扇》之作者,但借侯李之事以写故国之戚,而非以描写人生为
事,故《桃花扇》,政治的也,国民的也,历史的也;《红楼梦》,哲学的也,宇
宙的也,文学的也。此《红楼梦》之所以大背于吾国人之精神,而其价值亦即存乎
此。彼《南桃花扇》《红楼复梦》等,正代表吾国人乐天之精神者也。
《红楼梦》一书,与一切喜剧相反,彻头彻尾之悲剧也。其大宗旨如上章所述,
读者既知之矣。除主人公不计外,凡此书中之人,有与生活之欲相关系者,无不与
苦痛相终始。以视宝琴、岫烟、李纹、李绮等,若藐姑射神人,(繁体琼字去掉王旁)
乎不可及矣,夫此数人者,曷尝无生活之欲,曷尝无苦痛,而书中既不及写其生活
之欲,则其苦痛自不得而写之,足以见二者如骖之靳,而永远的正义无往不逞其权
力也。又吾国之文学,以挟乐天的精神故,故往往说诗歌的正义,善人必令其终,
而恶人必离其罚,此亦吾国戏剧小说之特质也。《红楼梦》则不然。赵姨、凤姊之
死,非鬼神之罚彼良心,自己之苦痛也。若李纨之受封,彼于《红楼梦》十四曲中
固已明说之曰:
[晚韶华] 镜里恩情,更那堪梦里功名!那韶华去之何迅,再休提绣
帐鸳衾。只这戴珠冠披凤袄也,抵不了无常性命。虽说是人生莫受老来贫,
也须要阴骘积儿孙。 气昂昂头戴簪缨,光灿灿胸悬金印,威赫赫爵禄高
登,昏惨惨黄泉路近。问古来将相可还存?也只是虚名儿与后人钦敬。
(第五回)
此足以知其非诗歌的正义,而既有世界人生以上,无非永远的正义之所统辖也,故
曰《红搂梦》一书,彻头彻尾的悲剧也。由叔本华之说,悲剧之中又有三种之别:
第一种之悲剧,由极恶之人极其所有之能力以交构之者。第二种由于盲目的运命者。
第三种之悲剧,由于剧中之人物之位置及关系而不得不然者,非必有蛇蝎之性质与
意外之变故也,但由普通之人物、普通之境遇逼之,不得不如是。彼等明知其害,
交施之而交受之,各加以力而各不任其咎。此种悲剧,其感人贤于前二者远甚。何
则?彼示人生最大之不幸非例外之事,而人生之所固有故也。若前二种之悲剧,吾
人对蛇蝎之人物与盲目之命运,未尝不悚然战(忄栗)然,以其罕见之故,犹幸吾生
之可以免,而不必求息肩之地也。但在第三种,则见此非常之势力足以破坏人生之
福祉者,无时而不可坠于吾前。且此等惨酷之行,不但时时可受诸己,而或可以加
诸人,躬丁其酷,而无不平之可鸣,此可谓天下之至惨也。若《红楼梦》,则正第
三种之悲剧也。兹就宝玉、黛玉之事言之,贾母爱宝钗之婉囗而惩黛玉之孤僻,又
信金玉之邪说而思压宝玉之病。王夫人固亲于薛氏,凤姐以持家之故,忌黛玉之才
而虞其不便于己也。袭人惩尤二姐、香菱之事,闻黛玉“不是东风压西风,就是西
风压东风”之语,(第八十一回)惧祸之及而自同于凤姐,亦自然之势也。宝玉之
于黛玉信誓旦旦,而不能言之于最爱之之祖母,则普通之道德使然,况黛玉一女子
哉!由此种种原因,而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