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同归 第一章
一
“志仁兄,几十年没见,你可好哇?”和刘志仁打招呼的是位年近六旬的军人。他个头儿不高,但气宇轩昂。普通的卡面料军装,领章帽徽也不扎眼,与众不同的是岁月刻在脸上的沧桑和身上的将校呢大氅,还有紧随其后的警卫员。过往行人看了他几眼,然后小心翼翼地从旁边绕了过去。
刘志仁正和卖粉条的商贩讨价还价,听到熟悉的声音,先是一激灵,抬头看,不由得吓一跳。真是“冤家路窄”,怎么会遇到他?早就听说吴国栋回来了,好象县革委会主任还看望了他们。这些日子刘志仁就一直尽量躲避着不出门,好在过了小年儿,队干部发了善心,没再逼迫他们这些“黑五类”下地干活。刘志仁辛苦一年,分红拿到手的现钱只有四、五十元,这是一家三口全年的零碎嚼用。日子得过下去,年节也要过得去,他跟老伴儿要了五元钱,一大早便赶到城关集市,左盘右算,割了一斤肥膘肉,买了十个鸡蛋,新鲜的韭黄称了一把,五百响的爆竹要了一挂。原打算给儿子买半斤糖果就回去,忽然看到摊儿上的白薯粉,心想炖一锅猪肉粉条不错,既解馋又下饭。儿子正长身体,白面饺子喂不饱他。谁知道就这会儿功夫,他遇到了老冤家。
刘志仁本来就是商人做派,见了气宇轩昂的吴国栋,更显得猥琐矮小。他哼哼哈哈说不出一句整话,甚至不敢正视吴国栋直逼过来的目光。
“又赶上年关啦,听说你闺女有出息,她没帮你一把?”吴国栋站住脚,想和他多搭讪几句。腔调不阴不阳,表面的关心下是发自心底的嘲弄。行人纷纷围拢过来,不明就里地瞧着他们,警卫员驱散着围观的人群,不耐烦地说:“散了,散了,有什么好瞧的?”他得为首长的安全负责。
刘志仁象做错事的孩子,脸羞得通红。心说你欺人太甚,那笔陈年老帐,你莫非还要记恨一辈子?
吴国栋倒背双手,横在街头,看样子他还想给对方弄点儿难堪,至少也得让他明白,今日之中国到底是谁家之天下。他冷笑道:“我的大老板,该过年了,怎么出手如此寒酸?”刘志仁羞愧地垂下头,既害怕对方的嘲弄,又害怕围观者的目光。他们麻木不仁的眼神儿,或许转瞬之间就会变成愤怒的火山。吴国栋若当场戳穿了他的身份,再煽风点火地鼓动几句,专好起哄架秧的老百姓肯定不会放过他。对此刘志仁深有体会,“文革”中所有遭遇都说明了这点——谁跟谁也无冤无仇,群情激愤下就会有人大打出手。打完了、闹完了,大家一哄了之,谁也不承担责任。刘志仁为避免成为众矢之的,赶紧学黄花鱼——溜边儿,混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冬日的太阳尚未爬上中天,年货也没置办齐全,刘志仁就不得不离开了城关的集市。回家路上他心惊肉跳,不时向后瞧一眼,看吴国栋是不是跟在后面。这个老冤家看样子是真记仇,事情已然过去四十年了,他还是没忘掉那场官司。想起四十年前的官司,刘志仁心里就不由得发紧,满以为胜券在握,没承想却闹了个两败俱伤。事过之后,刘志仁什么时候想起来都是后悔不迭,至今也弄不清年轻时何以会那么冲动,脑瓜子一热,竟不管不顾地找上吴家的门。碰了软钉子还不知反悔,又鬼使神差地把吴家告到县衙。刘家是老实巴交的生意人,多少年没和老街旧坊的红过脸。做生意借进贷出的事时有发生,大家凭着商业信誉,到期都能顺顺当当的还款。遇到手头不宽裕,利息多一点,彼此认可也无所谓。偶尔也会有因经营不善而拖欠债务的,但过后都想着尽快连本带息地补齐。经商必有风险,遇到资不抵债怎么办?那也有规矩,只要您不是恶意拖欠,可以请来商会的头面人物,他招集有关商号老板,大家核准一下相应资债,确实无力偿还了,那就暴股吧,也就是现代商业的破产。暴股后,债主按相应的份额各拿走一份儿,但不可连窝端,您得给事主留下碗饭。
刘志仁也是年轻气盛,没跟父亲商量,自己就拿了大主意。没承想官司打了个天昏地暗,吴家一死一残一亡,刘志仁也没讨到便宜。老父亲活活气死,跟吴家结下了生死冤仇,老家没法待了,他只好变卖家产,带着母亲逃进了北平城。
刘志仁一路胡乱回忆着久远的往事,心里越发惴惴不安。乡下过年的气氛很浓烈,树木稀疏的村落上空,时不时就会炸响几声震耳欲聋的爆竹,咔啦啦的回音在田野上飘来荡去。正午时分,刘志仁才回到小河口,他没敢穿大街回家,吴家就住十字街口。吴国栋的瘸腿弟弟不好惹,他们刚回来时,正是批斗盛行的年月,吴瘸子差点要了他的命。那几年刘家人没少受迫害,挨的打骂不计其数,人遭罪不说,连家养的鸡鸭也跟着倒霉。以后形势好转,随便打人的现象没了,可刘志仁见到吴老二还是不由自主地打哆嗦,上下工他宁肯绕道也得避开吴家宅门。说来可笑,吴家门里并没有五大三粗的奘汉,奶奶是小脚老太太,被吴国栋抛弃的媳妇,性情善良,解放后她带着傻儿子吴明始终守在婆婆身边。吴老二瘸着腿,走道都不利索。一家老小仗着做官的吴国栋,几乎是人都不放在眼里。也难怪,逢年过节连县太爷都会拜访他们家,村干部更甭说,谁也不敢给吴家脸子瞧。
刘志仁回到家,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两间烂草棚子。核桃大的碎砖头垒就的墙上架着几根脚踝粗的檩条,铺层秫秸,压层素泥,这就是家。刘家在十字街口有处宅院,刘志仁离开时没卖掉,小河口毕竟是根,将来说不定还有回来的那天呢。土改时吴国栋是部队团长,他回来探望母亲,和工作组打了招呼,希望能把刘家的房子分给他们。工作组不敢小觑,何况吴家确实赤贫,刘家的住房顺理成章地变成了吴家的宅院。
老伴儿吴忱光正数落着顽皮成性的儿子刘建成,这小子昨晚拿手电筒掏麻雀,把人房檐儿踩塌了,今儿一大早就让人找上了门。吴忱光说了一车好话才把乡亲打发走,再看那手电筒,早没了电。手电筒是从京城带回来的,买两节电池,平时舍不得用。刘志仁把书包扔到桌上,一声不响地卷了泡儿烟。闻到旱烟味儿,刘建成来了精神,放下端详着的一张六寸照片,从父亲衣兜里掏出了塑料烟盒。
“你就甭学好。”刘志仁批评儿子,但并没阻止他。儿子十来岁就离开了京城,跟着他们受了不少罪,他不忍心再对儿子严加管教。好在老家远离大城市,小河口距县城也有二十里路,民风还算淳朴,男孩子长大了,抽烟喝酒都不算框外事。
吴忱光见儿子只管自顾自地抽旱烟,又唠叨起来:“我说的话你就甭听,早晚有惹出事的那天。”刘建成说:“您让他们整怕了吧?掏个麻雀有什么呀。”“可你跟外面抽烟,引着火怎么办?”刘建成不言语了,心里却气不忿儿,他没象大人似的整天背着沉重的政治包袱。刚回来时,生产队三天两头批斗父母,搁一般孩子,精神早崩溃了。刘建成却偷偷记下谁打骂过父母,过后想方设法地报复。他知道自己没法正当防卫,只好暗地破坏,吴国梁家养的母鸡,他至少偷偷弄死过三四只。
刘志仁还想着遇到吴国栋的事,又是年关了,他担心仇家会借机找麻烦。吴国栋若跟干部嘀咕几句,准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就买回这点东西?孩子吃的糖果也没有。”吴忱光翻腾着老伴儿买来的年货,她是正儿八经的北京人,日子再艰难,也愿把春节过得有声有色,她以为老伴儿舍不得化钱。
“你心气儿倒蛮高的。”刘志仁解释不清内心的恐惧,他跟吴家结怨的事从没向老伴儿透露过。吴忱光气呼呼地说:“人得到哪说哪,该花就得花,你不花也剩不下。”吴忱光生在北京,长在北京,城头变换大王旗对她来说已司空见惯,老百姓过日子岂能拿它当风标。解放前谁家不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可那些卖苦力的照样自己给自己找乐子,兜里有两块现大洋,填饱肚子后仍惦记着去茶馆听书、到戏园子看戏。明儿没饭辙再说明儿的,今儿得高高兴兴地打发了。跟老伴儿回家后,吴忱光很快又看开了,小河口地处平原,釜阳河打村边流过,村里一半都是水浇地,填饱肚子不成问题。她常念叨这么个理儿,怎么活都是一辈子,干吗不痛痛快快呢。儿子就受了母亲的影响,一天到晚乐呵呵。他这个京城长大的孩子,淘得没边儿没沿儿,村民都说刘家人一回来,村里孩子都跟建成学坏了。
“没糖果算了,有老白干就行。”刘建成跟母亲做了个喝酒的动作。“去!你不吃也得准备。还没问你呢,过了年打算怎么着?想不想上高中?”“不打算念书了——”刘建成提起上学就头疼,文革一开始,学校就放了鸭子,还没复课呢,又跟着父母回到老家。他是狗崽子,村里不许他念书,耽误了两三年才重返校园。刘建成十分怀念京城的日子,至今留着一张春游时在北海白塔下照的相片,刚还拿出来端详呢。前几年他岁数小,常给母亲指着照片上的同学,回忆那些快乐的日子。他对一个女班长记忆犹新,她叫赵茹馨,两人同桌,好多课外活动都一起参加。母亲看出他对这女孩子有种特殊好感,有时会逗他几句,刘建成不但不恼,反而沾沾自喜地说起她的聪明伶俐。这两年他才知道害羞,不再跟母亲提那个女孩儿了,可心里一直没忘了她。赵茹馨宛如一个遥远的梦,寄托着刘建成对京城的美好怀恋。
刘志仁不是滋味,儿子是他终生希望,这些年却生生给耽误了。愧疚之心不禁油然而生,如果四十年前不打那场官司,或许儿子会走上另一条路。
殊途同归 第二章
二
小河口地处釜阳河畔,原来是个渡口,迁过来几户人家,代代繁衍下去,形成了村落。刘志仁与吴国栋都住这村子,刘家打爷爷起先开了杂货铺,又顺河跑买卖,几十年下来积累了些钱财。到刘志仁父亲掌家时,在县城开了“达仁客栈”,前脸儿经营饭馆,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儿。刘家也有烦心事,祖孙三代单传,人丁不旺,使小康生活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吴家以种田打渔为生,几乎靠天吃饭,日子好了添几亩地,遇到凶年又不得不卖掉。冬天没活干,或打渔、或赶脚儿,可无论怎么努力也摆脱不了穷苦的生活。吴国栋结婚后想换个活法,刘家祖上和他们是一样的,自打入了商行,日子才一天天好起来,别人能做到他为什么不能。父亲吴恒义不以为然,说自古便是有同行没同利,人家赚得,你未必就能赚得。吴国栋年轻气盛不信邪,吃苦受累打了一冬短工,攒下几个钱,也照方抓药开了个杂货摊儿,半年下来居然赚了几个钱。吴恒义动心了,觉着儿子是块料,如此做下去,不愁过不上好日子。伏天里渡口客人多了,吴国栋打算筹笔款子,或下天津卫、或去衡水一带趸点俏货。他想到开客栈的刘家,和父亲一商量,老人同意了,只是担心刘家人是否赏脸。吴国栋心气儿高,当天就去了“达仁客栈”,刘老爷子没驳面子,借了他二十块现洋,立下字据,三分利,年底一并还上。
吴国栋前脚走,刘老爷子后脚就病了,买卖只好交给刘志仁照看。刘志仁高小毕业没再求学,跟家帮着父亲打下手,对客栈和饭馆的经营已经稔熟。他踌躇满志,心高气盛,买卖做的不比父亲差。年底一盘帐,手头有了不少盈余,眼下就差吴家的借款没还了,连本带息二十六块,这是笔不小的款子。听商会的人讲,明年开春,釜阳河要通小火轮儿,到那时小河口就成了水陆交通要道,南来北往的商旅肯定云集于此,如此绝好商机,他不能轻易放过。刘志仁盘算着不等开春就在小河口开家分号,如有可能,还打算顺河而下到天津卫发展。
一心做着发财梦的刘志仁,马上撂下手头杂事,吩咐家人备好轿车。他穿戴了棉袍皮帽,顶着漫天风雪奔向了二十里开外的小河口。刘家搬到县城住有好几年了,村里的宅院托个未出五伏的本家叔叔照看,他没回家,直接让车把式将轿车赶到了吴家门口。
吴家男女老少正张罗过年,今年的日子有了起色,吴恒义打心眼儿里高兴。这不,又杀猪又宰羊,白面馒头蒸了一屉又一屉,棚子里晾晒着自制的粉条。吴国栋还在照顾着买卖——杂货摊如今已变成了杂货铺,出来进去忙活的是他弟弟吴国梁。刘志仁没马上进院,他在门口打量着院里的热闹景象,琢磨着吴家到了年底为什么还不还钱?看他们的样子,不象陷入了困窘之中。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