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里最讲究信誉,俗话说:“好借好还,再借不难。”你艰难上路的时候,我们痛痛快快地把钱借给你,到年根儿了,怎么可以装傻充愣呢?要知道,象你们这样初入此道的人家,借钱是需要担保的。如此不守信誉,将来如何打交道……
“啊,大侄子来了,快请屋里坐。”吴恒义看见了刘志仁,忙放下手里活计迎了出去。
“大伯好日子!”刘志仁不冷不热地给了一句。
“过年了,大家不都忙活吗。我老早就想抽空去看看你爹,可家里这烂摊子……快请屋里坐吧。”
刘志仁提起棉袍儿下摆跨进院子,故意东瞧瞧、西看看,意思是说:你们家的日子过得满不错,为什么要赖帐不还?吴恒义不是傻子,人家一登门,他心里就明戏了,汗颜道:“不值一提,听说你爹身子不大爽快,也没去看看,失礼了。”
“我爹身子骨还好,谢谢大伯惦记。”刘志仁因为心里别着股劲儿,话里话外都不大顺当。他跟着吴恒义进了屋,吴国栋媳妇正在炕头奶孩子,婆婆陈氏正在灶台前蒸年糕。刘志仁随口问道:“国栋兄在家吗?我可是专门拜访他的。”刘志仁就差开口要钱了,借据上签的是吴国栋的大名,冤有头、债有主,上门讨债你要找对了人才好说话。
“国栋忙生意呢,一时半会脱不开身。你先喝茶,忙啥的。”吴恒义接过老伴儿递来的茶壶,又递上纸烟,陪笑道:“不瞒大侄子说,国栋做买卖不在行,一年下来连帐也倒腾不清。”
“国栋兄不也高小毕业吗,算几笔帐莫非也成了大难题?”
“初小,那些年日子紧,没力量供他念书,比不得大侄子。听说你原打算去邢台念师范,为什么没继续求学?。念书是好事,说不定将来还能谋个一官半职呢。”吴恒义故意东拉西扯,想避开正题。他没把这个小老板放在眼里,钱是跟他爹借的,眼下他爹正病着,一时半会也难以康复。刘志仁斜了他一眼,心说:你是揣着明白说糊涂,我念不念书与你何干?他品了口茶,翘起二郎腿,旁敲侧击道:“念书就得明理,古人讲‘仁、义、礼、智、信,’今人也不例外。人活世上不可无信义,否则做官也是个糊涂官。”
“那是的,人无信义无以立身嘛。”吴恒义显得胸有成竹,刚才他和老二打了招呼,让他告诉哥哥暂时避一下,两家债务是吴国栋与刘老爷子立的字据,俩当事人不在,刘志仁再咄咄逼人,也讨不回钱款。吴家自打听说刘老爷子卧床不起后,自己就打起了小算盘:釜阳河通小火轮的消息他们也听说了,只要一开春这肯定比城关集市还热闹,家里的钱最好先别急着还。到时候打发老二跑几趟天津卫,店铺再扩大一下规模,不愁赚不到双倍利润。估摸麦秋时现钱就能回来,连本带利还给吴家也不框外。吴恒义如意算盘打的绝妙,惟独没把“信誉”二字算在里面。难怪他一相情愿,吴家抛开土地营生做买卖还不到一年,行里的规矩连听都没听说过。半年下来,他们刨去吃喝杂用,竟有大几十的盈余,吴恒义父子动心了,想的是再拖些日子还钱,好拿它赚取更多的利润。
刘志仁见对方“王顾左右而言他”,顿时冒了火,直言不讳地说:“吴世伯,小侄无事不登三宝殿,国栋兄开买卖的本钱是跟家父借下的,家里还有他签下的字据呢,本金二十块,三分利,年底还清,一共二十六块。您该不是想赖掉这笔帐吧?”
“瞧大侄子说的,我们哪能干那种缺德事。国栋想做买卖,跟我念叨过好些日子了,听说他跟你爹借了二十块。开始我可不知道,他折腾了俩仨月才告诉我实情。我直埋怨他不跟我商量,万一赔了本怎么办?他说商量了你就不同意了,敢情这小子跟我来了个先斩后奏——前些日子他说过要还钱,我以为都还了呢。要不咱去铺子看看?”吴恒义十分欣赏自己的辩词,我们没赖帐,该还的该清的都想到了,最终还不还那是另一码事。一会儿去了店铺,国栋肯定找借口溜了,两下里对不上头,你再有本事也白搭。
“好,咱们这就去问问国栋。”刘志仁生气了,您办事也忒没规矩了,借钱时信誓旦旦,还钱时吞吞吐吐,父子俩还演起了双簧,最后还没还钱都不知道,如此失信将来如何和你们打交道。刘志仁气呼呼地出了院子。吴恒义偷偷问老二,得知老大已藏起来,心里塌实了,他磨磨蹭蹭地穿上棉袍,出门对刘志仁说:“不用坐车了,国栋的买卖就在渡口。”
两人经过十字街口,刘志仁到家看了看,告诉本家叔叔,过了年把房子腾出来。本家叔叔没问为什么,本来白住人家的房子就是客情,人家收回也在情理之中。
刘志仁跟着吴恒义顺十字街口往西走,越往前走街面越热闹,有采购过年的,也有太行山下来赶脚儿的,毛驴、骡马就拴在路边的木桩上。刘志仁打量着街上的铺面房,在此开客栈他仅有想法,是赁几间还是盘过来还没打定主意。依他的心思当然盘下来好,但挑费比较大。搁他父亲肯定是赁几间,小火轮通航后渡口行市看涨不假,但涨到什么程度,谁也拿不准。赁几间房可以省下不少钱,经营起来也灵活。缺憾是一旦这里热闹起来,房主肯定提高房租,同样会增加经营成本。真是“甘蔗没有两头甜”,要想做买卖,您就得冒风险。
刘志仁看到渡口的热闹景象,马上猜到吴家迟迟不还钱的原因。吴恒义真是老滑头,别看他没跟商场混过,眼光却看得准,他想借用我的钱为自个儿下崽儿。
吴家的杂货铺距渡口有一箭之遥,坐北面南,三间门脸房,字号简单,幌子上蓝地金字写着“吴记杂货铺”。日用百货、布匹绸缎,统统摆在三尺柜台,店里有俩小伙计,正招待着挑挑拣拣的顾客。刘志仁甭问就知道吴家的买卖错不了,现在的问题不是他有没有还债能力,而是肯不肯信守商业道德。世人没有谁跟钱有够的,刘老爷子常跟儿子念叨这么段话,意在说明“钱”在人们心中的分量:“钱钱钱,你本是国家流源。人为你为娼为盗,人为你千里做官。有了你人人敬仰,没了你人人避嫌。”由此可见“钱”的重要性非同一般,可话说回来,有道是:“君子爱钱,取之有道。”大家都想发财,您不能只顾自家利益。
吴恒义故意在门口招呼伙计:“去!把国栋叫来。”小伙计早领了密旨,装傻充愣地说:“老板一大早雇车去邢台了,家里有什么活计我先帮您干了。”“废话,需要你干的自然会找你,他什么时回来?”“老板没交代,好象带着铺盖呢。”小伙计说完忙去招呼一位顾客。吴恒义恍然大悟似的说:“想起来了,腊月初他赊购了批货,准是结帐去了。大侄子,我们这小本生意你还不知道,手头不宽裕,令尊那笔钱你看是不是再延期半年?我做主,还是三分利,到麦秋连本带利一并还上。”
老狐狸终于露出了臊尾巴,刘志仁没猜错,吴恒义就是想乘大好时机借钱生利。刘志仁心里窝火,自家的钱自家做不了主,真是岂有此理。他没应下债务延期的要求,一旦立下字据,他开分号的计划就可能会泡汤。想想看,开春这里繁华起来,大家都想抓弄买卖,谁还会把铺面房盘给他,到时候恐怕赁间房都困难了。
“世伯,国栋兄欠的债,年底前是一定要还的。好了,不打搅了,改日我再登门拜访。”刘志仁冲吴恒义打躬作揖,随后一甩棉袍儿大襟儿,敏捷地上了轿车,气呼呼地说了声:“走!”
吴恒义望着远去的轿车,自言自语道:“几日不见,你小子长能耐了。”小伙计窃笑着招呼他进屋喝茶,他掸掸衣襟下摆的浮土,冷笑两声,进去了。
吴国栋就藏在门后,刚才的一切都从门缝里看到了。他嘀咕道:“爹,不行咱就还了钱吧?”吴恒义说:“沉住气,他家老爷子正病着,谅他也不敢怎么着。”
殊途同归 第三章
三
田野还残留着入冬后下的头场雪,天空不知什么时又阴了,阴冷的寒风中夹带着清新的潮气。这种下雪前的气息,最能使人精神振奋,但刘志仁却感到憋闷的难受。没影儿的事,简直岂有此理!真要买卖不济,话说在明处,我也不会强人所难。可你搞的什么把戏?自己缩头乌龟似的躲在一边,抬出老爷子当挡箭牌,世上的好事全让你吴国栋占了。
刘志仁掏出骆驼牌纸烟,点燃后猛吸几口,盘算着下一步怎么办。看吴家的架势,分明是不想痛痛快快地还钱了,想欺我少不更事,哼!没那么便宜。刘志仁自打接手“达仁客栈”,就一直惦记着找机会再开家分号,他常听父亲念叨,做买卖和种地是两码事,种地讲究节气,几时耕地、几时下种、几时耘锄、几时收获,都有时令管着呢。做买卖则讲时机,抓住时机就成功了一半。时机没规律可言,全凭经验和灵气来把握,好运来了神鬼都挡不住,该你赚的你赚,不该你赚的钱也会飞入你的口袋里。刘志仁认定釜阳河通火轮就是绝好商机,想想看,轮船从天津卫开上来,过往旅客自不必说,走南闯北的商贾谁也不会放弃赚钱的机会。小河口往西是京汉路,过铁路有连绵千里的太行山,山货是稀罕物,运到天津卫肯定能赚钱。商贩决不会多花钱绕道北平,要走水路就必经小河口,开个客栈不愁赚不到利润。
思来想去,刘志仁觉得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年前无论如何也得把债讨回来。吴家不吃敬酒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主意已定,他露出了得意的微笑。到家他翻出吴国栋签下的借据,摊开笔墨纸砚,写好诉状,出门对车把式说:“去县衙。”他要将吴国栋告到法院。
主事的法官正在喝酒,年根儿底下了,老百姓都忙着过年,打官司的人寥寥无几。法官已经好几天没接案子了,大过年的,不免有些素寡,他正盘着算到哪捞点外快呢。什么年景也一样,都是人无外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做法官的没别的能耐,吃了原告吃被告是顺手擒来的事。但没人告状他也没辙,横不能平白无故地上街敲诈勒索去。
法官一盅盅的喝着小酒儿,执事前来敲门,说有人告状来了。法官象大烟鬼吸了白面,神气十足地连连吩咐:“快升堂,快升堂。”
刘志仁将状纸递上,又把欠债凭据让法官过目。法官美滋滋的沉吟道:“吴国栋欠债不还,偷偷躲到邢台,这不打紧,先传他老子。来人!明儿把传票送到小河口的吴恒义手里。”法官又对刘志仁笑眯眯地说:“当官不与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白薯,何况我堂堂中华民国的法官。后生放心,这案子我一定尽快了结,绝误不了你回家过大年。”“多谢大人费心。”刘志仁规规矩矩地鞠个躬,满心欢喜地要转身回家。法官却悄悄叫住了他,说:“这位后生,马上要过年了,弟兄们家里事都挺多,专门为你腾出人手,总得意思意思吧。多了不敢开口,弄俩酒钱不框外吧?”刘志仁先还疑惑,马上又心领神会了,极不情愿地掏出五块大洋递了过去,心说:“就算白让吴家人使钱了,能把本金要回来也行。”
第二天上午,刘志仁来到法院,他倒要看看吴恒义怎么赖帐不还。原被告都上了庭,刘志仁提出诉讼要求,请求法官判决吴家父子偿还所欠债务,连本带息一共二十六块。法官让吴恒义看了借据,确认是他儿子的签名后说:“你儿子躲起来没关系,有你这老子呢,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怎么样?乖乖把钱还给人家吧,免的我再费口舌。”
吴恒义自知理亏,但没怯场。他将借据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忽然心里开了窍。解释道:“这借据是我儿子和他老子签下的,即便还钱也应该还给刘老爷子。这么着吧,让他把老爷子请来,我把儿子找来,两位当事人亲自了结怎么样?”
“此话有理,准许了。”法官不忙着断案,拖的时间越长,捞油水的机会就越多。
吴恒义料定刘志仁不敢惊动病卧在床的父亲,果然,刘志仁见节外生枝,急得直挠头。老爷子把买卖交给他的时候曾经嘱咐过:但凡遇到债务纠纷,切不可轻易走上法庭,咱欠人家的要想方设法还上,人家欠咱的也得心平气和地讨要。甭管原告被告,只要上了法庭,没有不两败俱伤的。刘志仁上法庭并非忘了老人教诲,而是吴家父子实在太可恶,如此卑劣之人,就应该给他一点教训。没想到吴恒义又出了鬼点子,这分明是想乘我爹大病缠身,赖掉这笔欠款。
刘志仁如果冷静下来,回去和父亲好好商量,或许两家人的命运就会是另一个样子了。他没这么做,老父亲自打闹病后一直没好转,随着天气变冷,病情越发严重。刘志仁一不想惊动老人家,二无法容忍吴家父子的刁滑奸诈。他想都没想就下了决心,一定得向吴家父子讨还欠款。
法官宣布改日传来刘老爷子再重新审理。吴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