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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途同归 佚名 4884 字 4个月前

义已摸到刘志仁的软肋,他就怕牵扯到卧病在炕的老人,看来这笔债拖到麦秋不成问题了。出了法院大门,吴恒义假惺惺地说:“大侄子,何苦呢,咱两家关系原是好好的,闹到法庭岂不伤了和气。我看还是再立个字据吧,到麦秋,我们一个子儿不少的都还给你。”

刘志仁怒火中烧,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窝囊气,他冷笑道:“这笔债我讨定了。”说完跨进轿车,扬长而去。吴恒义心里打鼓,他家本来不占理,这种做法分明是乘人之危,与打家劫舍毫无二致。可事已至此,他也顾不得许多了,索性将小人做到底。他想起有个本家亲戚在法院当差,悄悄找到他,递上六块大洋,托他向法官说个情,他并非想赖掉债务,只想延期到麦秋偿还。事情办妥后,他在县城吃了饭才一身轻松的返回小河口。

刘志仁已然忘了讨债的初衷,完全在和吴家父子赌气。都说: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无钱别进来,法官肯定收了吴家的好处,要不然怎么会突然节外生枝了呢?你吴家有钱,我刘家也不是穷鬼,我们抖抖口袋也能蹦出俩仨大子儿来。刘志仁来到自家的饭馆,让伙计马上准备一桌酒席,晚上他要请客。伙计纳闷儿,心说:大年根儿底下的,少东家怎么了?他冒昧地问了一句:“今儿要宴请哪方贵客?老爷正病着,您还有这份闲心。”刘志仁说:“不用你劳神,记住,此事不可让老爷太太知道,有什么事尽管回我。”“您放心吧,错不了。”小伙计自去忙活饭菜,刘志仁踌躇满志的在饭馆里踱来踱去。午后他去后院问了问父亲的病情,母亲赵氏悄悄说:“看来是痨病无疑了,这些日子总咯血,可不敢让你爹劳神,外面的买卖你经心点儿,该收该放的都核计好了。也许熬过冬天,你爹的病才能好。”刘志仁坐在炕头给父亲掖掖被角,老人双目紧闭,面颊消瘦,他没敢多打搅,轻轻退到堂屋。赵氏跟出来,和儿子商量开春给他提一门亲事。老两口快五十的人了,至今还没抱上孙子,心里多少有些遗憾。赵氏想得更多,当家的一病不起,吃了多少副药也不见效,拿喜事冲一冲,兴许就能有好转;万一老爷子身体康复不了,早点见到孙子对他是个安慰;再有,娶了媳妇,她里里外外的也有了帮手。

刘志仁已二十有余,本该早成家了,都因念过几年书,又住在县城。受新思潮影响,他总向往大城市的年轻人,愿意自由恋爱。可惜县城终究太小,人们思想不开化,即便有钱有势的人家,也不肯让大姑娘抛头露面,更不用说自由恋爱了。他早就想到大城市发展,可家里就他一个儿子,二老年纪又大,使他的远大抱负一时难以实现。说到成亲,他更是有苦难言,顺从父母的意愿,好歹找个女人于心不甘,拖下去也不是办法。刘志仁是明白人,眼下不容许他考虑自己的感情,只能答应了母亲的要求。他回到自己的卧室,心里越想越烦,索性蒙头睡了一觉。起来后心情似乎好了点,他穿戴整齐,将主事的法官请到了饭馆。

法官见摆了桌酒席,心中不觉暗喜。刘志仁招呼他坐下,斟上两盅酒,两人心照不宣,寒暄了两句,各自饮下。法官白吃白喝,少不了恭维几句,夸他年轻有为,将来必能成就一番大事业。刘志仁就势谈了自家的买卖,说家父身体近来多有不适,已经把“达仁客栈”完全交与自己经营,他有权力讨回欠款,还请法官大人多加协助。话未说完早已在法官跟前摆下十块大洋,法官笑逐言开,办事干脆,二话不说,收下了银元。他饮下一盅酒,笑嘻嘻地说:“我就喜欢痛快人,这官司包在我身上了。”

刘志仁欣喜异常,全没考虑告状的成本,里外里二十六块大洋的债务还没收回来,他先扔进了一多半。也是老白干闹的,他非但没醒悟,反而有点沾沾自喜,以为占了好大的便宜。接下来仍是觥筹交错,你敬我饮,两人俨然成了一对要好的朋友。直到掌灯时分,都已醉醺醺了,方才罢手。刘志仁吩咐车把式将法官大人送回去,又顺便往他怀里塞了两坛子衡水老白干,心想:这回看你吴恒义还能想出什么馊主意。

第二天日上三竿,法官大人才从梦中醒来,伸着脖子打俩酒嗝,掀起光腚放个臭屁,摇晃摇晃脑袋,觉得身子爽快多了。他让仆人沏来碗热茶,呷了几口,这才穿衣下炕,特意在穿衣镜前整理了一下行头。给上司办事或受同仁之托,那是吃了人的嘴短,拿了人的手短,必须尽心尽力。手头的案子没必要搞得这么复杂,“达仁客栈”和“吴记杂货铺”与官府都没瓜葛,他不用左顾右盼,拿到贿钱才是唯一目的。他叫来法警,签下拘捕令,火速将小河口的吴恒义捉拿归案。手下人见长官的态度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当下明白了八九分,甭问了,一定是收了原告的好处。

不到半个时辰,一辆囚车停在法院门口,法警三拉两拽地把失魂落魄的吴恒义推上了法庭。

“啪!”法官猛拍惊堂木,怒冲冲地说:“吴恒义,你可知罪?”“法官大人,小民何罪之有?”“你老实告诉我,愿唱文戏还是愿唱武戏?”

“法官大人,夜隔咱不是说得好好的,我们是欠了刘家二十六块大洋,那是小民的儿子与刘志仁的老子借的,要还也得亲自交与‘达仁客栈’的老板。”吴恒义也许还不明白官场的奥秘,也许让法官的下马威冲晕了头,事到如今他仍然咬着自己的理。

“不识抬举的东西!赖帐不还,你还一肚子道理。来人!把这刁钻的顽民押进大牢。”法官不耐烦地一挥手,法警一拥而上,三下五除二将吴恒义推搡出门,直接押进了拘留所,先是一顿拳打脚踢,然后锁上了铁门扬长而去。

吴恒义至此方才醒悟,心里万分懊悔,竟打起自家的嘴巴,还不住地叨唠着:“你这没出息的东西,一辈子没见过钱——”他突然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扑向铁门,一边使劲摇晃着,一边高声喊叫:“法官大人,我该死,您放我出去,我一定让儿子把欠款全都还给刘家。”狱吏气冲冲地走来,打开铁门,照着他脑袋就是一棍子,吴恒义“哼哼”了两声,遽然倒在了冰冷的地上。

殊途同归 第四章

吴恒义被法院抓走,吴家老小乱成一团。吴国栋也算心眼来得快了,看到拘捕令,忙不迭地给老总磕头作揖,急着跟人家解释,说我们吴家不是赖帐不还,只是想把钱亲手交给刘老爷子。法警不管这一段,他们领的命令是捉拿吴恒义,旁的事一概不闻不问。吴恒义被法警推上囚车时,死死扒住车门,回头对老婆孩子呼喊:“冤枉!”吴国栋眼睁睁的看着法警将父亲塞进囚车扬长而去。

陈氏连惊带吓,一屁股瘫坐在地,哭天抹泪地哀号道:“哎哟我的妈呀!我们招谁惹谁了!”吴国栋慌了手脚,急忙和兄弟把母亲搀进屋,孙氏吓坏了,放下吃奶的孩子,过来打问:“咱爹因啥吃了官司?”吴国栋心里窝火,推开媳妇说:“你甭瞎掺和,快给妈倒碗热水来。”孙氏自知在家还没地位,只好悻悻地到锅里舀了碗热水,端过来也不敢上前,轻轻递给丈夫。陈氏急火攻心晕厥过去,两个儿子跪在旁边手忙脚乱地掰胳膊揉腿,喝了几口热水,陈氏神志仍然不清。吴国栋只好打发弟弟去请郎中,他不敢离开母亲半步,里里外外的活计只有靠媳妇张罗,一会灶里需要添柴,一会孩子哭喊着要吃奶,急得他恨不能分出一个身子。

陈氏纯粹因惊吓所致,郎中还未请来,她已苏醒,吴国栋松了口气。他招呼媳妇摊开被褥,放好枕头,将母亲安顿好了这才下炕。他唉声叹气地在屋里走来走去,心里后悔不迭,家里的现钱原是富裕的,爷俩拖着不还,除了想借机再生俩银蛋蛋外,还有个小九九。弟弟到了娶亲的年龄,吴国栋跟父亲商议过,把刘家的债务拖到麦秋,可以一举三得。首先应付了杂货铺的周转,其次来年开春能赚上一笔,再有他们还惦记给老二娶房媳妇。吴恒义觉得这是个好主意,爷俩没来得及跟陈氏商量,结果好梦没做成,却先闹出了大乱子。

吴国栋不知爹爹这一去是死是活,早知如此,真不该贪图那几个小钱儿。陈氏哼哼唧唧地说:“国栋……给我过来,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吴国栋应声过去,“扑通”一声跪卧在地,低垂着头,紧紧攥住母亲的双手,只叫了声“娘”就再也说不出话了。“跟娘说实话,你们爷俩背着我做了什么缺德事了?”事到如今,吴国栋没法再瞒了,只好一五一十地和母亲说了前因后果。陈氏心急火燎地说:“还不快给人送钱去!你在屋里转悠管什么用?”“我怕您……”“火快上房了,你就别顾我了,先救出你爹再说。”“好,我这就把钱给人家送去。”吴国栋答应着,爬起来去了杂货铺,取出二十六块大洋,雇了辆毛驴车,连家都没顾得回,直接去了县城。求爷爷告奶奶,总算见到了法官大人,二话没说,先“咚、咚、咚”磕仨响头,随后递上银元,说:“我们连本带利一分不少都还给刘家,求大人快放了我爹吧!”

法官大人眼珠一转,忽然开了窍。翘起二郎腿,点上支烟,优哉游哉地吸了几口,不紧不慢地说:“借债不还,而且是恶意拖欠,这是要罪加一等的。”“您可别介,这罪过我们草民承担不起。二十六块大洋我们都送来了,您老人家过过目,求您开恩,快放了我爹吧。”法官大人故意把头扭想一边,沉吟道:“放个把人是小意思,可弟兄们白白辛苦一趟怎么办?你以为民国的法院是你家的杂货铺,这进来出去的都有章程。”

吴国栋恍然听出了门道,心说我怎么又犯糊涂了,到衙门口里办事空口说白话,人家如何就肯听你的。他重又跪下磕头如捣蒜地说:“老总,总爷,法官大人,我们家有银子,您先放了我爹,我随后就把银子给您送到府上。”法官眼睛一亮,心中大喜,表面上却仍然端着架子说:“家里有银子——有银子为什么不还钱?可见你是个刁钻鬼。再说家里有银子的不止你一人——有银子还得会使唤它,你说是不是?”

“您老人家说得对,我们一定好好使唤它,您先把我爹放了吧?”吴国栋好象看到了希望。法官大人却还在念秧儿:“哎呀,今天恐怕不行了,这么着,回去先跟家人商量商量,别毛手毛脚的,年轻人办事要稳妥。”吴国栋总算明白了,人家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打算事后找补看样子没戏了。他爬起来感恩戴德地谢过法官大人,知趣地退了出去。法官冷笑道:“臭小子,不识抬举。”他见日头爬上当空,眼珠一转又生一计,径直去了“达仁客栈”。找到刘志仁,愁眉苦脸地诉起苦来:“志仁老弟,事情不妙。早上我们抓了吴恒义,刚才来了位参议员给吴家说情,看样子吴国栋暗地里也使了银子。”“吴家托了人?”刘志仁心生疑窦,他印象里吴家没有做官的亲戚。“是托了人,我要给你出这口气恐怕不容易了,要不咱也使点银子?先堵住他们的嘴,不然这事还真不好办——”刘志仁慌了,自己分明成了吞下金钩的鲤鱼,好歹全由人家牵着走了。事已至此也只有认倒霉了,他背着父母又给法官递上十几块大洋。

法官哼着小曲回到官府,刚进门,狱警就前来报告,说吴恒义死了。“死了?”法官颇感遗憾,吴家这块肥肉还没咬上一口呢,怎么人就死了。他吩咐道:“老子死了不打紧,还有儿子呢,把吴国栋抓来。”狱警领命退出,因临近年关,警员又刚应了趟差,都到街上散心去了,一时难以召集。吴家的那位亲戚听到消息,不忍再看他们遭罪,悄悄溜出去,雇了辆车,风驰电掣般地赶到了小河口。吴家刚打发走郎中,正想法子凑钱,不料却传来父亲死去的噩耗。陈氏悲痛欲绝中还算清醒,忙叫俩儿子赶紧逃命。吴国栋不忍抛下妻儿老小,说要逃就娘几个一起逃。吴国梁说:“大哥,你逃吧,钱是你借的,官府也是冲你来的。”“对,国栋,你快逃,别管我们。记住,过了河往西跑,穿过铁路就是大山,到了山里他们就抓不到你了。”陈氏不知哪来一股劲儿,竟从炕上跳下来,慌里慌张地拿个包袱皮,包了几个馒头塞给儿子,狠命地把他推到了门外。吴国栋顾不得犹豫,仓皇中只顾得嘱咐一声媳妇:“照顾好咱娘。”随后撒腿跑出了院门。

吴国栋跑到十字街口,看到官府的囚车已从东边进了村,他掉头奔了正西,路过自家杂货铺连看也没敢看一眼。渡口空无一人,釜阳河结着厚厚的冰,在夕阳的映照下,散射着耀眼的光芒。吴国栋连滚带爬地过了河,对岸不远处有个废弃的砖窑,他手脚并用地爬上窑顶,回头眺望,房屋和疏林遮住了他的视线。至此吴国栋好象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两三天功夫,好端端的家就这么毁灭了。简直象做场噩梦,他想象着家里的情景,母亲如何受得了如此沉重的打击?媳妇和儿子将来怎么办?弟弟若被抓走后,这个家还能依靠谁?

惊恐过后是不可遏制的愤怒,他望着苍茫中的小河口,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终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