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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途同归 佚名 4866 字 4个月前

天要回来报仇,今天不成就等明天,明天不成还有后天,此仇不报,我枉为人子!

法警蜂拥着进了吴家,见吴国栋没了踪影,不由分说地抓走了吴国梁。吴家剩下孤儿寡母哪还有心思过年,宰杀完的猪羊刚开了膛,屠夫见他家惹了官司,好歹收拾了家什匆匆离去。蒸好的馒头、年糕正冒着袅袅的热气,屋里屋外一片狼籍。婆媳二人抱着孙子哭天抹泪,眼见天色暗下来,谁也不知该怎么办。杂货铺的伙计找上门来,牡丹花图案的洋布卖完了,他们想问问老板,家里还有没有存货。一进院门他就傻了眼,屋门大敞着,家里只剩了号啕大哭的女眷。他扶起婆媳二人细打,问才知吴家惹出了祸端,伙计帮着点上灯,好歹收拾了屋子,又给两位悲痛欲绝的女人做了晚饭。看着她们吃着,他问铺子的生意怎么办?陈氏和媳妇没主意,只好求人家先给照应着,等过了年儿再说。伙计见此情景,顿生歹念:何不乘机捞几个钱,反正吴家也破败了。回去他与另一伙计连偷再藏,将些值钱的物件觅了起来,现有的银钱也是能搂的搂、能贪的贪,随后又做了笔假帐,以此糊弄大字不识的吴家婆媳。

这天夜里,吴家婆媳一宿没睡。光哭也没用,陈氏多少知道市面的道理,没钱别说赎回儿子,恐怕连老伴儿的尸首也见不着,但她不知道家里的钱财都放哪了。手头仅有几个零花钱不顶用,要想赎回儿子必须得到铺子里想办法,难就难在妇道人家不懂生意上的事,想着伙计肯定会变着法儿地算计她们,陈氏心里干着急。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打开房门,只见大雪纷飞、天地一片混沌。吃了早饭,陈氏披块油布来到杂货铺,让伙计把能收集到的现钱都拿出来。伙计见多识广,能说会道,拨拉着算盘,故意将帐目说得玄而又玄,最后只凑了十几块现洋。陈氏明知有假也看不出破绽,只能自认倒霉。救人到底需要多少银子她心里没数,回到家总也不塌实,又和儿媳翻箱倒柜地找了几块钱,最后连娘俩的首饰也摘下来。看着一兜黄的白的,陈氏小心翼翼地包好,塞进棉袄的大襟儿。她让儿媳在家看着孩子,院门关严,房门锁紧,凭谁叫门也不能开,然后独自一人顶风冒雪去了县城。

法官好眼力,扒拉着黄的白的,知道从吴家再也榨不出油水了。他皮笑肉不笑地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往后可不要贪图人家的钱财了,有道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都怨你们看不开。看你老婆子诚心诚意地走一趟,我也做个善事,活的死的你都带回去吧。”

陈氏连连磕头谢恩,跟着狱警去了牢房。死的直挺挺地倒在停尸房,活的也被打断了腿。陈氏眼泪夺眶而出,又不敢放声大哭,她紧捂住嘴巴强忍着,喉咙里不由自主地发出一阵阵“呜呜”的哀鸣。看看老头儿,脖颈上还结着乌黑的血痂,搂过儿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连连摇头。这一死一残的两个男人,她背背不动,抬抬不起,只好上街叫了辆排子车。没现钱给人家,说好到家后任人到杂货铺取物抵钱。

吴国梁破口大骂刘志仁蛇蝎心肠,并不停地诅咒刘家人全不得好死。陈氏虽为妇道人家,心里却还有几分明白,实在说,这场灾变怨不得刘家。她搂着老伴儿的尸体,对骂骂咧咧的儿子说:“也别咒人家了,你爹的死是他命赶命,是人就盼着福禄寿喜财呢,咱吴家命里就没那份福分!”

到家了,陈氏安顿好儿子,带着车夫去了杂货铺,指着柜上的杂货说:“这位大哥,你看着拿些物件吧,家里实在没现钱了。”车夫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不肯乘人之危巧取豪夺,只拿了几块洋布头,说回去给孩子缝两件新衣服。陈氏又以货抵钱打发走伙计,将吴记杂货铺关了张。

年根儿底下,吴家祖孙四人围坐火炉旁,谁也不敢想来年的事。吴国梁断了腿,吃喝拉撒睡离不开炕头。家里要安葬老人,还要给儿子治病,陈氏打定主意,过了年儿就将杂货铺盘出去。先料理老伴的后事,还有盈余,再给儿子看病。吴国梁是个血性汉子,无奈伤腿稍微一动就疼得钻心,空有一腔热血却使不出半点力气,急得他直拿拳头砸炕上的木箱子。

再说法官大人,里外里收了百十块大洋,自然沾沾自喜。他唤来焦急等待的刘志仁,说:“吴恒义已在狱中病死,吴国栋携款跑了。吴家倒是送了点银子,可弟兄们风雪中辛苦好几趟,总不能让他们两手空空吧。志仁兄如果非要追回欠款,我还有一个绝妙的办法——吴国栋的小媳妇颇有几分姿色,若把她偷偷抓来卖到天津卫,少说也能弄个百八十块的。

“使不得!使不得!”刘志仁连连摇头摆手。想那逃走的吴国栋,父亲惨死,兄弟伤残,岂肯就此罢休。两家分明已结下生死冤仇,再去逼良为娼,他刘家还怎么过。刘志仁只觉天旋地转,五内俱焚,既害怕又憋气,还不敢发火。点头哈腰地谢过法官大人,失魂落魄地回了家。

这笔糊涂帐怎么跟爹娘交代?赔了几十块钱还无所谓,认个倒霉就算了,问题是惹出了人命官司,那逃走的吴国栋岂能善罢甘休!刘志仁心烦意乱,顾不得照顾买卖了,整天待在饭馆喝酒浇愁。

父母见他早晚不照面,以为他在筹划开分号的事。新年一天天临近,刘志仁还是整天不见父母,老两口狐疑起来,猜想他准是遇到了麻烦事。这天晌午,刘老爷子挣扎着爬起来,气喘吁吁地吩咐老伴儿把儿子叫来。刘志仁垂头丧气地来见父亲,出了这么大事,瞒是瞒不了的。他悔恨交加,扑通一声跪在老人面前。赵氏吓了一跳,忙拉起儿子,心慌意乱地说:“有话跟你爹好好说。”刘志仁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两步,双腿一软又跪下去了,冲着父亲磕起头来。刘老爷子猜到大事不好,又急又气地问:“你在外面做了什么事?”

“爹,儿子不孝,闯大祸了!”刘志仁声音里夹带着哭腔,不敢抬头看父亲,痛哭流涕地把这些日子如何去吴家要帐,如何打官司,又如何闹出人命,全说给了父亲。刘老爷子张着嘴大喘气,两眼发直,手脚颤抖。突然“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下。赵氏扑上去抱住老伴儿,拉过袖口给他擦拭嘴上的鲜血,惊叫道:“他爹!他爹!你醒醒!”刘志仁跪着爬到父亲身边,搂住父亲的大腿,撕心裂肺地哀号道:“爹!儿子该死,儿子混蛋——”赵氏招呼儿子:“快去请大夫!”刘志仁这才站起身,将瘫软无力的父亲抱到炕上,又打来盆热水,给老人拭去嘴上血污,随后撒腿跑出去请大夫。

县城有家西医诊所,还好,人家没拒绝。来了就给诊治,打了针,吃了药,刘老爷子仍不见好转。大夫无奈地双手一摊,说:“人不行了,准备后事吧。”赵氏母子傻了眼,送走大夫赶紧回来守在老人身边。刘老爷子微微睁开眼,他恨儿子,却露出了微笑,软弱无力地抓住儿子的手,断断续续地说:“志仁……你心太盛……不行。做买卖……讲究和气生财,仁义为本……”

刘志仁捧着父亲的手,早已哭成泪人,抽抽咽咽地说:“爹,我记住了,您老放心吧。”赵氏只顾流泪悲伤,说不出一句话。娘俩守着老爷子,眼见他闭上了眼睛,呼吸逐渐微弱,最后胸脯的起伏消失了……

刘志仁号啕大哭,赵氏连连悲泣。伙计听到哭声赶过来,见老人已死,说别光哭了,该办的事还多着呢。刘志仁抹去眼泪,和母亲、伙计一起商量起老人的后事。

刘家在亲朋好友帮助下,草草安葬了老爷子。老家不能再回了,县城同样不能待,刘吴两家结下如此深仇大恨,吴国栋早晚有一天要回来报仇。怎么办?唯一出路就是投奔他乡。去哪儿呢?天津卫万万去不得,这儿的人常往那边跑买卖,万一被发现如何了得。刘志仁思来想去,认定去北平躲避最稳妥,那里地方大,人员杂,谋个安身之地想必不成问题。

刘志仁把想法跟母亲说了,赵氏能有什么主意,与其在家等死,不如远走他乡寻个活路。赵氏含泪嘱咐他不要跟任何人透露,刘志仁当然明白这道理。熬过正月,刘志仁悄悄和商会的前辈打了招呼,他们要出让“达仁客栈”以及家里的房产。情急之下出让家业,肯定讨不到好价钱,钱财对刘家母子来说已不大重要,眼下要紧的是尽快逃命。客栈和饭馆少不了让人压价钱,房产也收获甚微,这一切刘志仁咬咬牙都忍了。他和母亲把变卖家业所得换成金条偷偷打进包袱,带了几件换洗衣服,在一天凌晨悄悄离开了故乡。

刘志仁搀着母亲在前门下了火车,进了正阳门,漫无目的的在大街小巷转悠着。本该先找个旅馆住下,好让母亲歇息一下,但刘志仁做贼心虚,惟恐和仇家不期而遇。他想找个僻静点的小客栈,领着母亲专走小胡同,一路东张西望,不知不觉天就黑了。赵氏一天滴水未进,又不敢催促儿子,少不得强打精神,拉着儿子的胳膊往前走。刘志仁跟老家大小是个人物,可进了北平城他就傻了眼,连跟路人打听道都不敢轻易开口。担心人家笑话他们母子俩还在其次,包袱里还藏着好几根金条呢,这是娘俩后半辈子的全部指望,他恐怕说话不慎让人看出破绽。城里人都精明,而且人员复杂,你也不知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天黑后,他和母亲又拐进一条胡同,赵氏走不动了,瘫坐在一户人家的石阶上,有气无力地说:“志仁,咱不能再瞎转悠了,得跟人打问打问,起码先找个地方让娘歇一宿呀。”刘志仁蹲在母亲身边,见四周没人,从包袱里取出件棉衣披在母亲身上说:“您莫急,咱不是正找么。北平城太大了,一时半会还摸不着门。”赵氏没再言声,转身趴在门墩上唉声叹气,想着一个好好的家,说完就完了,心里一阵难过,不由得轻轻啜泣起来。刘志仁又羞又愧,上前给母亲抹去眼泪,安慰道:“都怪儿子不好,儿子这就想办法。”他直起身,往胡同两边看了看,一个人影也没有。左右为难之际,院门“吱”的一声开了道缝儿,探出一个年轻姑娘的头脸。刘志仁上前恳求道:“大姐,我们娘俩迷路了,让我们进屋歇个脚吧,给碗热水喝也行,我们不是坏人——”

姑娘原来听着有女人的哭泣才出来探个究竟,没料到迎面却碰上个年轻后生,吓得她“咣当”一声关上了院门。任凭刘志仁怎样苦苦叩叫,院里再也没了动静。赵氏躲在门檐下,往身上拉拉棉袄说:“咱娘俩就跟这忍一宿吧,看样子这是个好人家。”接着又心痛欲绝的呻吟起来。

胡同东口过来辆人力车,到跟前突然停住了,拉车的是个魁梧的壮汉,他放下车子,上前询问娘俩要不要坐车。赵氏心里一酸,呜呜地哭了。刘志仁结结巴巴地说:“这位大哥,我们不坐车。老家闹了灾,没活路了,您行行好,给我们找个歇脚的地方吧。”

壮汉借着星光打量一番年轻后生,见他眉清目秀,不象歹人,也不象风吹日晒的庄稼汉。再看那妇人,呜呜咽咽地哭得好伤心,甭问了,这母子俩肯定遇上了倒霉事。车夫动了恻隐之心,俯下身子说:“这位大妈,您要不嫌弃,就到我家歇一宿吧。”未等母亲说话,刘志仁先握住了人家的手,连连道谢:“那就谢谢大哥了,我娘一整天连口热水还没喝呢。”车夫上前搀起妇女,把她架到车上,拉着她又过了两个院门,在一个大杂院门口停下,锁好车,领着他们进了院里的两间西房。

车夫叫李仲贤,祖上也是从下县来京城谋生的。先给人家卖苦力,以后积攒了几个钱买了洋车,到他这已是第二代洋车夫了。仲贤媳妇是个热心肠,小两口刚成亲,家里还有个婆婆。穷人的豪爽多因一个穷字,家里一无所有,也不怕歹人光顾。遇上受难之人能帮一把帮一把,也不图人家回报,就为给儿孙积点阴德。婆媳俩早早做好了饭,就等仲贤收车回来呢。见他突然领回俩陌生人,先是一惊,等仲贤说明了原因,婆媳俩忙不迭地把娘俩请上了热炕头。家里突然多了两张吃饭的嘴,仲贤媳妇少不得又忙活一阵。蒸窝头来不及,做河漏又省事又快捷,面和好、水烧开,炝个花椒油,饭就成了。

刘氏母子做梦也没敢想北平城还有这么好的人家,非亲非故的进了家门,不但不嫌弃,还好吃好喝地奉为上宾。刘志仁一个劲地替母亲感谢李家的盛情款待,倒把李仲贤弄得不高兴了,说:“大兄弟,我可没拿你们娘俩当外人,你张嘴一个谢谢,闭口一个谢谢,咱就显得生分了。”刘志仁“刷”的羞红脸,难为情地低下了头。仲贤媳妇在炕头做着针线活儿,问他们是暂时在北平混口饭呢,还是将来另有打算。刘志仁看看母亲,心里犯起嘀咕,不知该不该和这户人家说实情。赵氏说:“你们帮人帮到底吧,老家没了房子没了地,看能不能给志仁找个事做?”

“找事儿说容易就容易,说艰难也艰难。志仁老弟年轻,我担保可以赁辆洋车,一天下来奉养老母不成问题,就是不知道你们手头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