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织容留妇女卖淫……判处五年徒刑……
……走私逃税数额巨大,情节极其严重,依法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民事诉求予以支持……”
赵哲明“啊”的一声昏厥过去,吴铭闻声瘫倒在地,两位法警上前架起他。法官问他还有没有需要说明的问题,吴铭只是一个劲儿的喊冤。法官见他精神已崩溃,只好让法警将他押回拘留所。临出门吴铭仍然挣扎着喊道:“冤枉……冤枉……”
上诉是唯一救命稻草,但吴铭的律师仍然没有回天之力,驳回自在预料之中。吴铭最后一次和亲人见面,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死,其鸣也哀”。吴铭临死之前却除了喊冤,就是说刘建成害了他,刘吴两家的恩怨留给他太深的记忆,执意认定刘建成害他走上了不归路。吴国栋夫妇还算理智,以为儿子吓昏了头,赵茹馨也说哥哥糊涂,建成即便有此心也没此力。吴铭却怎么也忘不了被抓走时刘建成那副得意洋洋的嘴脸,见父母和小妹执迷不悟,他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哭诉道:“求求你们,断了刘家这门亲,他和咱真的势不两立。”
吴铭被带走了,赵哲明哭得死去活来,赵茹馨也是泪流满面,母女俩忍不住抱头痛哭。吴国栋呆呆地立在那儿,眼前的生离死别,使他想起几十年前的往事,当年的欠债不还让他失去了父亲,今日的欠债不还又引发了儿子的走私大案。冥冥之中仿佛又回到原来的出发点,内心疑窦丛生,竟对生活失去了应有的判断力。
刘建成一直坐在汽车里抽烟,他没敢进去和吴铭见最后一面。见岳父岳母和媳妇相拥而泣地出来了,他急忙上前架住岳母的胳膊。此情此景,他也不是滋味,不期而遇的走私案不但把吴铭送上断头台,也使他的十三万元打了水漂儿。国家没收了吴铭的财产,私人债务只能自认倒霉,法律不曾规定私有财产具有同样神圣不可侵犯性,他无法从吴铭的财产中取得相应份额。只有想到九泉之下的奶奶从此可以瞑目,他才觉得十三万元算不了什么了。
刘建成把老人送回家,还未坐稳,干休所送来一封信。吴国栋顺手接过来,赵哲明双眼突然放出异样的目光,神神兮兮地惊呼道:“快给我!是吴铭的特赦令。”赵茹馨吓坏了,抱住母亲说:“您别这样,我害怕。”吴国栋扫了眼信皮儿,是弟弟写来的,他现在已没了任何顾虑,随手把信扔给老伴儿。赵哲明拆开就读:
“大哥,近来可好?吴明到北京生活习惯吗?他去了以后,大嫂终于放心了,吴明再傻再苶也是吴家的骨肉,别让养老院怠慢了他。我生活没问题,是五保户,你不用惦记。有一事我得说一下,怎么可以和刘家结亲,他与咱有杀父之仇,你革命一辈子难道忘本了……”
赵哲明从幻想中惊醒过来,一把将信扔到吴国栋脸上,颤微微地说:“你居然把野小子接到了北京!他也敢叫吴明……啊!他方死了我儿子。吴国栋,你赔我儿子!”赵茹馨摇晃着母亲说:“妈,这不相干!”
吴国栋强忍着被激怒的感情,怒视着赵哲明,一言不发。他不能再说话了,真担心她会疯了。赵茹馨示意丈夫快把父亲劝走,她怕父亲经不住母亲的羞辱,二老若再吵起来,这个家就完蛋了。刘建成搀着岳父进了办公室,吴国栋躺在沙发上,似乎用尽全身气力发出一声哀号:“命该如此!”接着又是摄人心魄的长叹。
四十四
太阳迈着稳健的脚步,穿过地平线上的房舍、疏林,缓缓走向中天。昨晚的秋风秋雨荡涤了古城的阴霾,阳光毫无遮掩地洒向大地,拥抱着静谧的将军楼。
向阳窗前,吴国栋久久伫立着,尽管昨晚服了安眠药,他还是早早醒了。药物能催人入眠,但无法安抚人的情感,即便在睡梦中,他仍然疲惫不堪地一步步记起逝去的岁月。革命生涯的起点和终点何其相似,从失去父亲,失去家庭,经过一番苦斗,最终也没逃脱命运的摆布。战火洗礼过的军人从不惧怕死亡,亲眼所见就是多少鲜活的生命突然终结在血腥的战场,然而死神的再次降临却震撼了他的心。儿子是本能的期望,假如他以另一种方式走向死亡,吴国栋也会悲哀,也会忧伤,但不会震惊,人生起点与终点的重合彻底摧垮了他的精神世界。他和同路人奋斗一生,无非想改变这个世界,到头来他却蓦然发现,历史的进程原来自有规律,其基本价值观一旦形成,便很难再退出历史舞台。人为的干预无能为力,它的生命就如同冉冉升起的太阳。太阳有时被阴霾遮蔽,有时被乌云阻挡,但太阳永远是太阳。
吴国栋颓然坐回沙发,他曾有过的豪情仿佛正在嘲笑他,他害怕这种嘲笑,这比单纯的失去儿子更让他感到恐怖。
女儿轻轻推开房门,端来滚热的豆浆和面包。“爸,吃一点吧。”赵茹馨眼圈红肿,满脸憔悴。“建成呢?”吴国栋弄不清为什么会问起女婿。“回家了,孩子也需要照顾。”“他的买卖怎么样?”“有我公公照看呢。”“哦,你公公……”吴国栋似乎想起了什么,没再说话。吃过早点,来到客厅,儿子的房门打开着,他忍不住凑上去。赵哲明已把这里布置成灵堂,吴铭的遗像摆放在写字台中央,刚刚点燃的三柱香冒着袅袅的青烟,老伴儿正为儿子摆放早点。吴国栋无声无语地退回客厅,点了支烟,无力地倒在沙发上。
“砰——砰——砰”房门轻响三声,有人来了,好象怕惊扰主人。
赵茹馨开了门,是辩护律师。他受吴家重托,最终也没能挽回吴铭的生命,案子虽然结了,有些事还需要交待一下。赵哲明出来了,将律师让到沙发。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律师开门见山:
“经过调查,吴铭所说刘建成害他,原则上不成立。具体情况是这样,刘建成借给李某某十三万,李某某借给吴铭三十九万,借期一年。实际只有整数,零头是30%的利息。吴铭因容留妇女卖淫而拘留期间,李某某起诉追讨欠款,由此引起公安局和检察院注意。李某某追讨欠款确实受到刘建成压力,至于刘建成是否借机报复不得而知,因为借款期限已到,追讨欠款当在情理之中。吴铭所说他与刘建成有血海深仇,不是我职责范围的事。还有什么疑问吗?”
“高利贷?建成放了高利贷,还要落井下石。好歹毒的姑爷!我怎么就没发觉呢?”赵哲明神思恍惚。吴国栋还算清醒,问:“刘建成知道李某某的钱又借给了吴铭吗?”“对不起,我不是私家侦探,这也不是律师的职责。”“谢谢您的帮助。”吴国栋礼貌地和律师握握手,意在结束谈话。赵哲明却叫喊道:“吴铭说得对,刘建成没安好心!他父亲当年放高利贷害死爷爷,他又放高利贷害死儿子,天理何在?”律师平和地说:“30%的利息是私下约定,契约上写的都是整数,法律只以契约为准。再说私人借贷利息本身就比银行高,即便超出允许范围,法律也只是不承认多余的部分,法院没理由追究他们的刑事责任。”“阴谋,欺诈,刘建成害死了我儿子!”赵哲明已然失去理智。吴国栋赶紧冲律师努嘴儿,示意他马上离开。
律师尚未消失在门口,赵哲明那位老战友带着警察儿子已来到跟前,娘俩悄悄透露了一个秘密:事发前,确有人给公安局和扫黄办打匿名举报电话,如果吴铭没有得罪其他人,很可能是刘建成所为,刘建成追讨欠款好象也是火上浇油。
赵哲明目瞪口呆,断定女婿就是吃人的狼,冷笑道:“好一个姑爷!——铭儿,妈对不起你!”赵茹馨抱住母亲说:“别混在一起说,要了哥哥命的是走私大案,跟建成没关系。”“怎么没关系?他不挑事,检察院能发现走私案吗?现在你还护着他!告诉你赵茹馨,今后是有他没我,有我没他,要他要我你看着办吧!”
赵哲明容不下女婿了,逼着女儿马上离婚。赵茹馨苦苦解释着:“不怪建成,人家说的也仅是猜测……”
“你想等他拿刀子架妈脖子上才相信?”
赵茹馨无话可说,猛然间想起父亲,转身恳求道:“爸,您说怨建成吗?”吴国栋多少还明白,儿子的死与女婿的确没关系,两人就算水火不容,建成也没本事要儿子的命。尽管如此他还是无法开口,担心老伴儿发疯是一方面,愧疚同样压迫他的神经。怨只能怨他鬼迷心窍,报仇!报仇!从参加革命起就抱定这个信念,而且将它灌入儿子的骨髓。其实人生还有更显明的道理,为什么不和儿子多讲讲?以至于最后报应在了自己头上。
赵茹馨悲痛欲绝地哭诉道:“爸,您说我该怎么办?”
吴国栋愧疚难挨,他痛苦万分的时候,女儿抚慰了他的心灵,女儿需要帮助的时候他却无能为力。老伴儿的固执由来已久,连他前妻都容不下,何况是被她认定害了儿子的女婿。吴国栋喟然叹道:“闺女,命中注定的事谁也变不了……”
“好,我离婚。可你们想过没有?我也有儿子,我儿子怎么办?”
“听妈的话,孩子不要了,他是刘家的根,和咱没长在一根藤上。”赵哲明断然替女儿做了主。赵茹馨只能以泪洗面,不能再违拗母亲的意愿了,哥哥的死已然摧毁了她的精神世界,她若再一意孤行,岂不要了母亲的命。
眼下赵茹馨想的是怎么面对丈夫和公婆。
四十五
秋风萧瑟中赵茹馨和刘建成走出了街道办事处。
“还能看看儿子吗?”赵茹馨不敢正视刘建成。
“怎么不能。”刘建成脸上看不出有多少悲伤,离婚带给他更多的是思考,翻来覆去地想过了,即使面对上帝他也是坦然的。
两人并肩走向杨柳胡同二号院,刘建成问:“家里东西怎么处理?”他是生意人,离婚过程中,赵茹馨没来得及考虑财产,他不想弄笔糊涂帐。“随身用的带走就行,家得象个家样儿,还有儿子呢。”“常回来看看吧,我怕孩子忘了你。”刘建成只有想到儿子,心里才涌出一阵酸楚。他们下意识的绕开南齐街,穿小巷走进杨柳胡同,无论“聚朋酒家”还是“聚仙酒楼”,都会让他们想起不久前的悲剧,以及悲剧背后的恩恩怨怨。
二号院对他俩来说不同寻常,一个在这里度过幸福童年并留下悲惨记忆,一个在这里消受了美好青春又最终尝到了它的苦涩。没有谁能给他们解答困惑,分手对两人同样苦不堪言。
刘志仁夫妇没想到两家人最终还得分道扬镳,二老不明白,为什么吴家就不能成全无辜的孩子?吴忱光最初听到孩子要分手的消息时,曾哭泣着哀求儿子:“说两句好话吧!她走了孩子怎么办?”刘建成能说什么,分手不是他提出来的,也不是茹馨的意愿,他们被裹挟着卷进了一场悲剧,责任不应由他们承担。刘利平也百思不得其解,只好用门不当户不对来安慰愁眉苦脸的父母。
他们跨进二号院,赵茹馨放慢脚步,想让建成先和父母说个明白。刘建成进了堂屋,父母和姐姐、姐夫正围着童车里熟睡的孩子,家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发问。刘建成说:“全了了,茹馨还想看看孩子,随身用品也要带走。”
“茹馨在哪儿呢?快让她进来。”吴忱光愁苦的声音里夹带着些许兴奋,可怜的孙子能再见母亲,做奶奶的当然高兴。“妈,我在这儿呢。”赵茹馨应声进来,垂着眼皮,不敢正视公婆姑姐。抱起睡梦中的儿子,想说几句话,又怕惊扰了他的美梦,就这么轻轻抱着,微微摇晃着。
许久,她才说话:“我走了后,您二老多操心吧。”刘志仁夫妇啜泣着,不停地点头。刘建成不忍目睹母子分别,去卧室收拾东西。赵茹馨明白,既然母子必定要分开,多抱几分钟也没多大意义。乘孩子没醒,她又把儿子放回童车,孩子若一旦醒来,无论是哭是笑,她都会更难过。她抹着眼泪进了卧室,刘建成已把她的东西装进提包,她四处踅摸,发现了白塔下的合影,恳求道:“把它带走行吗?我那张已经弄丢了。”刘建成没说话,摘下镜框,塞进提包。两人互相看看,一前一后出了门,谁也没再说话,默默地穿过堂屋,穿过庭院,走出街门。
“别忘了孩子,那是你我的骨肉。”
“我不会抛下他,也不能抛下父母。我不怨你,你也别怨我。”
“那怨谁?”
“不知道。”
2002年11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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