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栋踏实,说让这小子吃点苦也好,省得整天咋咋呼呼。第三天晚上,托的人来了,人家特重视,母子亲自登门。吴国栋寒暄了两句,进了办公室,这事不光彩。赵哲明满心欢喜,以为儿子没事了,还盘算如何答谢人家呢。老战友的儿子严峻地说:“案情复杂了,不仅容留妇女卖淫,还牵扯好多经济问题,局里直接抓这案子,恐怕凶多吉少。”
“会有什么经济问题?”赵哲明声儿都变了。
“听说是走私逃税,还有其它事。您眼下马上着手办两件事,先看能不能找上面的人,然后请个好律师,多花钱没关系,先了解清案情,才好对症下药。”那位老战友也说:“他赵阿姨,不是我们不使劲,实在插不上手。”人家说完便要走,赵哲明哪有心思留人说闲话。送走客人,她闯进办公室说:“事闹大了,你必须亲自出面。”吴国栋听明原由,说:“先请律师,问明案情再说。”托人办事谈何容易,小小不言不用他出面,真捅了大娄子,他这半大不小的官,谁又肯替他顶雷?儿子平日接触的朋友,家庭背景都比他们宽阔,大难临头恐怕都得先择自己的骨肉。
打官司对吴国栋来说是赶鸭子上架,没办法,为儿子,所有老脸都得豁出去。他们心急火燎,律师办案却讲究按部就班,四五天后才讲了确切案情:
“容留妇女卖淫板上钉钉,目前正严打,算赶上风口浪尖了。其次有人起诉吴铭欠债不还,数额高达三十九万。最要命的是检察院连带查出吴铭在某贸易公司任职期间,有数笔走私大宗货物、逃避关税的嫌疑。目前能做的是想方设法弄清他是否为主要嫌疑人,不过据我分析,辩护成功的希望不大。法律程序尚不健全,好多环节无法介入,但我会尽力而为的。”
律师的话给了吴国栋当头一棒,言外之意太明白不过了,他跟权力中心地带好歹混了几年,对其内幕了解甚多。儿子碰上这类案子只能认倒霉,光抠法律条文没用,法官量刑实在宽泛之极。同一罪行,一个情节严重或特别严重,案犯就能从十年牢狱生活走向死亡深渊。法律留给权力的空间过于宽阔,即便再高明的律师,遇到权力膨胀时,也很难凭律法拯救委托人。眼下只能听天由命,但愿这个走私案没有通达上天,但愿涉案人员的背景不至过分强大,这样儿子或许能保住一命。
赵哲明对律师摸棱两可的介绍极为不满,说我们花钱就是让您救孩子的,怎么能还没出庭就先打退堂鼓?律师苦笑了一下,没做回答。吴国栋理解人家的苦衷,说:“就这样吧,案情有什么进展,您随时和我们联系。”送走律师他才掰开揉碎地给老伴儿讲了其中的道理。
赵哲明傻眼了,她和老伴儿一直都是权力的受益者,当所有年轻人都要上山下乡,他们可以依靠特权为儿子铺设通往军营的大道。改革开放来临,平民百姓为发财无路而怨恨嗟叹,他们能轻而易举地让儿子下海办公司挣大钱。解放后他们得到的都是权力的恩惠,怎么突然间变成它的受害者了?吴国栋见老伴儿两眼发直,魂不守舍,赶紧拍拍她的后背,说:“你别急坏了身子,不是还没开庭审判吗,再等等,或许老天能开眼?”
“我要法律!我要公平……”赵哲明说话了,翻来覆去就这么两句,她开始痛恨那个曾给他们带来数不清好处的权力了。它真是把双刃剑,享受它的同时也会受到它的伤害,远不如公平的法律让人踏实。
吴国栋说:“弄不好屎盆子都得扣在吴铭身上。”赵哲明似乎清醒过来,神神叨叨地说:“找关系,捞儿子,你去打电话,不行就亲自拜访。我也不闲着,听几个练功的老姐妹说,广济寺有神人,吉凶祸福一算一准,再给佛祖烧三柱高香,保佑儿子平安无事。”赵哲明说完就去换衣服,老伴儿问她要不要车,她说不能坐公家车,那样对师傅不虔诚。
赵哲明打的到了广济寺,神人没找到,算命的倒不少,可看谁都肉眼凡胎。她正二乎着,一位瘦老头过来问:“大姐来问凶吉的吧?”赵哲明眼前一亮,这准是那神人,不然我没开口他怎么就知道我想什么?“我给您算一卦吧。”瘦老头故做玄虚地端详一番说:“您遇到两院之灾了。”“两院?”她没弄清哪院跟哪院。“医院的迹象不显明,八成惹官司了。”瘦老头察言观色后已断定她算卦的原由。“神仙师傅,您看会怎么样?”赵哲明多个心眼,没说实情。“那就看您是否心诚了。”瘦老头开始东拉西扯,上自天文,下自地理,让人听了既恍惚看到希望,又觉得把握不大,一切全在此诚心。赵哲明稳定了下情绪,给钱吧,谁能白白给您算命,而且又那么准。瘦老头开口要888元,说是吉利数。赵哲明没带那么多钱,人家又降到666元,说再减卦就不灵了。赵哲明有整有零地给了人家,又烧了三柱高香,跪在佛祖面前祈祷一番才离去。她顺路将正上课的女儿叫出来,告之哥哥惹了官司,让她马上请假回家。赵茹馨跟母亲回到家,好么!家里乱套了,检察院来了三辆车,屋里全是他们的人。吴铭的房子被撬开,人家正在翻箱倒柜地找证据呢,吴国栋两口子傻了眼,赵茹馨也不敢说话,这分明是抄家来了。吴国栋做贼心虚,心说遭报应了,文革中抄了刘家,今儿轮到自己了。好在这些人给他留足面子,该拿的拿走了,不该拿的都放回了原处。
人家折腾完了,天也快黑了,赵茹馨忙着给父母做饭。吴国栋丢尽脸面,开始抱怨:“早不听我的,偏去下海,钱难挣,屎难吃,钱要好挣那准出事。”赵哲明也后悔不迭,可事已至此,再说什么也晚了。她还不甘心,就是倾家荡产也得救儿子。逼着丈夫打电话,人家回信也诚恳,此案惊动了上面,院长也做不了主,大家都得混碗塌实饭。赵哲明只剩下呜呜哭泣的份儿了。
四十三
赵茹馨服侍父母吃了、洗了、睡了,才想起给丈夫打电话。说哥哥出事了,你快来吧。刘建成既不敢假装惊讶,也不敢不闻不问,心里窃喜,嘴上却不动声色地问怎么回事。赵茹馨只说你快来,刘建成岂敢耽搁,开车去了丈母娘家。一见媳妇吓了一跳,她阴沉着脸,好象刚刚哭过。他心说坏了,不然凭老丈人的关系,吴铭顶多受点洋罪。他把媳妇拉到沙发,问明原由后不由得倒吸口凉气儿,凭天地良心发誓,报仇雪恨只是气话。赵茹馨情急心切,拉着丈夫的手说:“找找三蝎子,看能不能把哥哥捞出来?”
刘建成动了恻隐之心,说你先照顾父母,我去看看,他不敢让赵茹馨跟着去,万一露馅儿麻烦就大了。刘建成把三蝎子约到“聚朋酒家”,问能不能把吴铭再捞出来。三蝎子骂道:“你丫以为法院是我们家开的?说判谁判谁,说放谁放谁。案子闹大了,早移到市检察院了。”
刘建成犯起愁来,叮嘱三蝎子千万不能走漏风声。“让我怎么说你——他禽兽不如自有应得的报应。你插一杠子算怎么回事?吴家有背景,捞不出儿子也能打探出虚实。提醒你,别把我扔出去。”
“放心,所有麻烦我一人扛。”刘建成反倒踏实了,他不能承受自责的煎熬,咬着牙根儿说:“捞不出算了,丫早该死,自当替我奶奶偿命了。”
刘建成驾车返回丈母娘家,控制着杂乱无章的心情,装作闷闷不乐地说:“没戏,三蝎子是区法院的,你哥的案子由中院管。”刘建成顺手搂过媳妇,任由她抽抽搭搭的哭泣。
直到夜深人静,刘建成才离开岳母家,妻子没跟他回去,她得守着失魂落魄的父母。分手时刘建成拥抱亲吻了妻子,久久不松开,仿佛意识到这是俩人最后一吻了。事情明摆着,没不透风的墙,岳父岳母早晚能知道内幕,到那时一切都会变成未知数。现在唯一的期盼就是二老能理智的看问题,实事求是的说,毁灭吴铭的不是他,他仅做了情理之中的事。假如吴铭不是咄咄逼人,假如吴铭有些微的忏悔,他也决不会将仇恨化为行动。话又说回来,以吴铭的贪婪,命中注定是要走向死亡的,不同的仅是时间早晚而已。
刘建成一路想着,仅凭习惯动作躲避着行人和车辆。回到家他一头扎进卧室,躺在床上一支支抽烟。刘志仁问出什么事了?刘建成斟酌再三,只说无意中追讨欠款引发了吴铭的走私案,案情之严重,可能得掉脑袋。
刘志仁说:“这是三角债,不必忧心忡忡。那小子不是玩意儿,我都不记恨他了,他还没完没了。”父亲的话给了刘建成莫大安慰,有了家人的理解,他不再惧怕任何不可预知的后果了。
对于所有案件,律师本应自始至终参与调查取证过程,以便为开庭辩护取得证据。但吴铭的案子却出了意外,随着案情进展,律师被告知这是个典型案件,走私逃税已然成气候,必须从严从重尽快处罚,否则不足以杀一儆百。相应的批示对法院审理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尚未开庭已然充满结论的气氛。律师收了相应费用,却无法提供切实有效的服务,心里不免愧疚。他只能尽其所能地将案子的来龙去脉搞清楚,好给委托人满意的答复。
第一次与被告见面,吴铭就喊冤,说有人陷害他。他已经失去刚进来时的狂傲,本以为弄俩三陪女,顶多跟拘留所遛个弯儿就能大摇大摆地出去重操旧业。谁知几天后他接到追讨欠款的起诉书,这下麻烦了,生意摊的太大,一时半会收不回现金,只能在拘留所住着。至此他仍然胸有成竹,欠债不还早已蔚然成风,谅法院也奈何不了他。几十年来,在舆论和宣传影响下,追讨欠款分明成了黄世仁的化身,而债务人则多少愿以杨白劳自居,仿佛我欠债我就是受害者。
多少企业欠下贷款不还,领导照样大吃大喝。被债权人堵在办公室,便摆出无赖相儿,说我们没钱,工人得吃饭,好象他比债权人还有十倍理由。
类似的事吴铭见多了,区区三十九万何足挂齿。他跟拘留所吃得饱、睡得着,酒楼的伙计不断送钱来,高级香烟从未断过档。唯一不便的是环境太差,天热,不透风,外加蚊虫叮咬。他从没受过这种洋罪,心里琢磨着出去后好好享受一番,最好弄俩没开苞儿的漂亮妞儿,一左一右伺候着……。好梦不长,一天上午,他突然被警车带走,三转两转到了一个秘密处所,关进了单人牢房。吴铭吓坏了,这肯定和弄娘们、欠债不还无关。不用多想,自己的事自己知道,在某贸易公司他们走私了多少货物,否则哪来的钱开若大的酒楼。接着就是检察院和纪委调查,吴铭蔫儿了,交待吧,不然过不了关。静心前思后想,觉得蹊跷,一环套一环怎么就那么巧,背后肯定有人捣鬼,所以见到律师他就喊冤。
律师和吴铭都意识到追讨欠款是此案转折点,吴铭断定李哥背后有刘建成指使,他们合伙陷害他。律师按吴铭提供的线索找到李哥,李哥不知内情,拿出借据,说刘老板向我讨欠款,我当然得追吴铭了,他赖着不还,我起诉理所应当。律师又找到刘建成,证实了李哥所言。刘建成是个小老板,他仅仅牵涉债务关系,看来追讨欠款仅是偶然因素。至于走私案,律师没能了解到更详尽的情况,它牵扯的范围太广,涉及人员既复杂又敏感,而且吴铭确实参与了作案过程,如此看来只能依势发展。
开庭了,吴国栋夫妇在女儿搀扶下来到法庭,刘志仁出于礼貌也跟儿子到了法庭。法庭的庄严自不必说,吴铭往旁听席扫了一眼,他想找到刘建成,追讨欠款肯定是他的主谋。他原打算给刘建成暗地里玩家伙,通过第三者搞来他的资金,到时候还不还的随它去,反正也没和刘建成直接过手。没承想偷鸡不成蚀把米,看来真是小瞧他了。吴铭没发现刘建成,只看到黑压压一片人,他们和法官、公诉人、律师一样表情严肃。凝重的气氛从四面八方压向吴铭,这是不祥之兆,他心惊肉跳,两腿发软。
检查官宣读完起诉书,吴铭就知道自己完蛋了。走私逃税他仅是小头目,检查官却把大部分罪行归在了他头上。证据也充足,许多票据上都有他的签名,他也确实得到了不少好处。至于其他重要嫌疑犯,法庭另案审理。起诉书搀杂了富于感情色彩的语言,这不是好兆头,它分明在营造一种氛围,以使法官判决时可以轻而易举地加上“情节严重”或“情节特别严重”的限定语,这些限定语将起到决定命运的作用。
辩论开始,律师对容留妇女卖淫罪辩解的比较充分,对追讨欠款的民事诉求也做了合理的说明,惟有走私案他显得无能为力。律师拿不出吴铭不是主犯的有力证据,而公诉人手上则有许多吴铭在相关材料上的签名。
“完了……”吴铭理智崩溃了,但仍强打精神,想听清最后的判决。
辩论几乎成了一边倒,律师的辩解苍白无力,他无法说明走私案核心内幕的决策过程,以使当事人摆脱主犯的嫌疑,所谓另案审理他更无权过问。看样子吴铭只能充当替罪羊了。
……
宣判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