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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家住横塘 佚名 4206 字 4个月前

正文 一

按:余因儋情,心思悱恻,愁肠虬结,日前遂至钱塘江口休憩,时值中秋。是夜宿于馆榻,忽闻雷声大作,遽然惊起,推窗远望,但见江潮如万马奔腾,汹涌而至,心下默然,夜不能成寐。客栈老板扣门告余,云适才有一年轻女子,体态清丽,神情飘忽,眼如秋水,白衣胜雪,将一卷古册《善趣门》托付,嘱面交于余。余把卷于灯下翻读之下,惕然心惊。盖是文乃北宋文人司马才仲笔记也,其中片断,或可圈点。余适值客旅中,闲之无聊,遂将其中数章,以白话文公布于同好。以下为笔记译解。

五年之前,在洛下一座由苍松翠竹环抱的破败的竹楼中闲住读书时,忽一日,我作了个非常古怪的梦。我为了应付功名考试,平日里啃的都是经史子集,但因为我睡眠长期以来一直不香,所以我在床头备有几本诸如《搜神记》,《游仙窟》等志怪书籍,以便在入眠前随手翻阅。因此我便经常做些不着边际的怪梦,梦的内容无奇不有。这次我梦见了一个清瘦俏丽的女子,轻衫白色长衣,酥胸半袒,脸色雪白,似笑非笑,幽幽然掀开我的蚊帐。她的身上阴气袭人,眉眼间如春草古潭,寒光凛凛,恍如鬼魅。我吓了一跳,赶紧移身下床,点起火烛。只见窗户开着,却不见人。忽然一阵轻风吹来,我手中的烛火噗嗤一声灭了。我抬头一看,但见天如秋水月如勾。

然而和以前我做的那些怪梦的不同之处是,我觉得这个女子在梦境中显得异常的真实,我甚至都闻到了她的呼吸中透出的兰花的香味。那个晚上,我神思不定,再也没有合过眼。

最近因为就要赶考,晚上经常熬夜,睡眠不足,我的神经本来就有点失常了,不意又做了这么一场风流怪梦,我的神经便更加脆弱了。我怕见到阳光,心情郁闷,茶饭不思,满脑子都是那个清瘦女子泛着清冷寒光的笑靥。中医里把这种现象叫作“痴癫”。两天后,我终于熬不住了,便花了一贯钱(这相当于我一个多月的开销),找了个名声在外的老医生把下脉。这个比我还瘦的郎中伸出像树根一样的手给我把脉,我从头一下子凉到了脚。老郎中说,我这是阴虚阳盛,肾脏亏损,要我切勿再近女色。这话有点荒唐,因为我迄今为止还未尝过床第之趣。老郎中还让我吐出舌头,做个鬼脸。后来他便开了个天花乱坠的药方,要我把龟壳,当归,枸杞,党参,白术等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每天泡着老白干喝三次,病症自去。那药我喝了几味,终日眼花缭乱,伸手不见五指。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我正在灯下阅读欧阳公的<<新五代史>>,准备一些策论的论据。我发现官方编纂的史书远没有野史的可读性强,它们选择史料的准绳与角度简直生硬得就像同一个雕版刻印出来的。就比如时下正在由司马光主编的《资治通鉴》,其功利意义远远超过了历史本身的真实性。要不是我朝科试时重策论,我是懒得去翻这些真伪不辨的老古董的。

我读书时候有个坏毛病,一读到枯燥无味的内容,就忍不住要打盹。我读着读着就趴在书案上睡着了。欧阳公一边正儿八经的编史书,假惺惺的说“词为艳曲”,一边却又酒色齐全,享乐和标榜道德两不误。知道民间是怎么评说他的?“旧女婿为新女婿,大姨夫作小姨夫”。他把人家的姐妹全都娶了,象品德高尚的舜一样。但这并不影响他的声誉。因为文人多有才而无德,不然谁还愿意去读书呢?读书济世只是个借口而已,享乐才是真正的目的。因此他的行径反而不如“奉旨填词”柳耆卿,在脂粉阵中放浪形骸,落得个苦中作乐,贫寒却不是风流。我私下里经常将柳永作为参照的偶像,只是一时半会还放不下功名利禄之心和一副酸腐架子。

我的这些邪门异端的想法,致使我在科试时屡次落第,因为在科场里是容不得走神的,一走神下笔便乱了分寸。还有我写的策论,走的是标新立异一途,好不容易托上人递送到当朝权贵手中,意图脱颖而出,却屡因言辞妄澹,不入肉食者之眼。几年过去,我在邑里乡间,抬不起头来。我至今年过三十,还娶不到老婆,更不用说三妻四妾了。孟子说齐人有一妻一妾者,那游手好闲之徒整天上人家坟头偷供品吃,但架子却一点也不小。我唯一能用来搪塞自己,过过意淫瘾的,也就那么一句“书中自有颜如玉”的座右铭了。

扯远了。我睡熟的时候,口水淌湿了书页。近来胃口不好,分泌液特别多,可能是面条吃多了的缘故。古人说十载寒窗,这话说得恰到好处,不过我还想补充一下,还有十载热窗。盛夏酷暑,蚊虫满屋子都是,打扇子都把胳膊弄粗肿了。用草烟熏又怕先把自己给熏倒了。不知是哪个穷酸胡诌什么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那纯粹是逗咱们穷书生玩的!守着这半屋子的破书,我除了右胳膊因为经常用于写字,略有肌肉之外,全身骨瘦如柴。要不混出点人样来,隔壁卖老鼠药的阿三都要笑话我了。

唉,这何时才有出头之日啊!就这么熬下去,多硬的骨头也得化成齑粉了。不想这么多了,还是做我的清秋大梦吧。

没想到还真的做起梦来了。梦的开头就很吸引人,有声有色,相当精彩。我的破败的竹楼,一下子变得富丽堂皇,四面帷幕低垂,窗明几净,蟾蜍吐香,余烟袅袅。几案上摆着菜蔬果碟,都是平日难得一见的,一壶杜康,还有鲜嫩的河豚肉,旁边一碟蒜泥。我咽了下口水,脸上堆满了笑容,我伸手想去抓拿食物,却老是够不着,把我急死了。莫非时运不济时,连梦境也要跟我过不去?!

我继续做着我的梦。这时一个清丽瘦削的年轻女子,轻轻拉开帷幔,款款走了进来。现在早已入秋,那女子却穿着薄薄的白色轻纱长衫,白皙的玉身隐隐可见。这身打扮真是要命。我犹如雾里看花,忍不住问道:“小娘子,你不冷吗?”那女子笑道:“不冷。”我定了一下神,忽然觉得这女子似乎便是几天前我梦见的那位姑娘。她怎么又来了?!但是我很快就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因为我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身子是轻飘飘的,像浮在空中一般。梦中有些境象,不太实在,可有可无。于是我便笑了起来。这时灯烛昏暗,我看那女子时,见她面容清瘦,明眸善睐,笑靥如烟,身上寒气逼人。那女子说道:“先生,妾身带有‘馋灯’,可以使室内焕然生辉。”

我问说什么是“馋灯”?女子说道:“我们江南有一种‘懒妇鱼’,现在你们叫做江豚。鱼身上多油脂,煎熬其油可以点灯。纺织时候点灯不亮,不过宴乐时候点燃,就满室如同白昼了。”

看来是我见识短了。女子说着就点起灯来,果然室内熠熠生光。我仔细打量了女子,觉得她在灯下美艳如花,满楼顿时灿然生辉。我沉吟一下,问女子道:“小娘子,小生有两事不明,尚请指教。一是你到底是谁?三更半夜的闯到我梦中来?二是你说的‘现在你们’是什么意思?”

那女子叹了口气,说道:“妾身姓苏,名小小,本家钱塘江畔,少小离家,烟花岁月。如今住在萧山西陵,夜深人静,寂寞孤冷,因此便出来散散步,随风来到先生居处。第二个问题我不想回答,倘若有缘,几年后你就知道了。”我问道:“萧山距离这里有千里之遥,你是怎么散步过来的?”那女子笑说:“你不是正在做梦吗?梦中情境,自然多是虚的。”我想了想说:“对不起,姑娘,我把这茬给忘了。”女子道:“听说先生好律吕,小女子愿为先生歌唱一曲。这是妾身自度的《黄金缕》词,不知可否入耳?”我慌忙说快唱快唱,我睡眠不好,免得夜长梦短,一觉醒来,那时后悔莫及。

那女子于是轻声唱道:

“清秋长天净,明月生南浦。

魂随烟云散,身如一叶孤。

天际山远大,凄凉与谁语?

幽影傍枯树,风来声声苦。”

我心下喝彩,想鼓几下掌,可惜双手不听使唤。我挣扎几下,猛然醒了过来,只见眼前只有一根快要燃尽的烛火,烛芯如豆,四面还是那破败的竹楼壁影,哪有什么美人?我吃力地回味着方才的梦境,若有所失。真可惜好梦不长,我又得回到索然寡味的书本和透着令人窒息的霉味的现实中。

正文 二

五年之后,春江水暖,草色青青,美酒飘香。

这几年我又参加了两次科试,照样是名落孙山.又是改不了的老毛病,让我栽了跟头。十五载寒窗,连半个进士也没捞到.我想,其中原因,要么是考官疯了,要么是我疯了.我心灰意冷,形同槁木。我在乡邑里呆不下去了,再呆下去,我就要被那些冷酷而且蕴藏着幸灾乐祸笑意的目光给逼得精神分裂了.

于是我便决定离开那幢呆了二十多年的破败竹楼,象时下传诵的苏辙<<上韩太尉书>>中抒写的那样,去游历名山大川,得天地灵气,破解人生症结.我将那些见不得人的功名利禄念头抛在脑后,幻想着有朝一日脱颖而出,载誉归来,顺便写两本书,赚点稿费,好买面条吃.序呢?最好是请半山先生王安石写,如今江西人一手遮天,据我大宋政坛文坛半片江山.这王介甫现在在政界正当红,好奖掖后进,他的话是一字千金.就连名满天下的苏轼,也曾得到过他的赏识.

古人云:鸟争一口食,人争一口气.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憋了十几年的鸟气,满腹孤愤。我结束停当,打着一把扇子便出发了.等等,我忘了带渔杆了.

春来江水绿如蓝,河豚出来了.

江湖上传言,敢吃河豚的人,不是饿疯了的好汉,就是纯正的美食家.河豚形状犹如大蝌蚪,头大腹满,可能是在春汛期交配时不慎怀孕了.河豚背部呈青黑色,有几道黄纹,一接触物体便怒不可遏,火气大,因此身上积毒,大多数人因此只能看着流口水.但这鱼烹煮了好吃,其肉纤维异常精细,只是有些脂腻.不过如佐以新上的春笋,生姜,大蒜,艾蒿,款冬,则味道极佳.如果以鱼骨熬汤,调以酒醋,则美不剩勺.姜蒜可以消毒,冒死吃河豚?有姜蒜在,你根本就不用怕。做起河豚来,颇有些讲究,须得将鱼头剁了,熬汤,再开膛破肚,洗净了,泡在酒中经宿过滤.第二天起来,用酒糟调了,文火焖着,得费上三个时辰.柴必须是栗木,因为栗木经冬之后,板块破裂,生火不灭,可做碳用,故此烧河豚时必备.

河豚下锅之后,你可以吞咽一下口水,润润喉,出门散步去了.美食千万急不得,倘火候不到,就糟蹋了.此时乡野村郊,鸭肥柳垂.鸡飞狗跳,群莺乱飞,游人如织,美女如云.如果你想要斯文体面一点,在踏青比草的姑娘们面前抖擞一下,你不妨可以轻摇着折扇,低吟着"风吹野火火不灭,山妖笑入狐狸穴"之类哗众取宠的诗句,以便引人注目。

如果有个傻乎乎的牧童,攥着一根竹管,骑在牛背上问你说,先生,春意料峭,初暖乍寒的,你打着把扇子干什么,不怕患伤风吗?你就不妨告诉他,你手上的折扇就跟他手里的笛子一样,都是身份的象征,少了它们,读书人的面子就撑不下去了。虽说百无聊赖是书生,但清雅的风度是不可或缺的。这叫做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