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时,苏东坡大学士知事杭州,筑堤固湖,杨柳依依,春雨淅沥,水涨船高.苏学士于公务繁忙之余,便携着善解人意的宠姬朝云,流连于湖光山色中,饮酒作乐。他建了个“水明楼”,题诗道:
“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
卷地风来忽吹散,望湖楼下水连天。
放生鱼鸟逐人来,无主荷花到处开。
水浪能令山俯仰,风帆似与月徘徊。
未成大隐成中隐,可得暂闲胜长闲。
我本无家更焉往,故乡无此好河山。”
那年春天,苏大学士约知吴越名流,要在西湖的“水明楼”上,搞个盛大的百鱼宴.红帖一出,群情耸动,江南名士,莫不向往.苏大学士诗云,此时正是河豚欲上时.
我获得苏学士要置办百鱼宴盛事的消息时,正流落在江南一带,衣衫褴褛,满面尘灰,四处考察人文风物。我蹲在城门根下,忍不住仰天大笑起来.旁边一个老乞丐一边啃着鱼骨刺,一边问说,兄台为何发笑? 我高声说道:"风云初起惊雷动,我辈岂是蓬蒿人!"
我赶紧跑到路边菜畦里挖了十几条金蚯蚓,兴致勃勃地就要去钓河豚.
那天,我扛着一根长而细的,用大别山的竹子做成的精致柳竹渔杆,背着一个看起来很夸张的大鱼篓,篓里空空如也.我头戴竹笠,在西湖边上流浪着,寻找最佳钓位.后来我在断桥上抛下鱼钩,气定神闲地把着鱼竿,几个闲汉围定了呆看着.
其时正是清明时节,微雨朦朦.游春踏青的红男绿女们严重影响了我的操作程序.我的脖子上插着一把夸张的大折扇,披着一袭棕箬衣,路人都取笑我.居然还有一对年轻男女打着一把伞,相拥着站在我后面指手划脚的,男的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女的便笑得乐不可支,花枝乱颤,把鱼都给吓跑了.后来那男的跟女的说道:“娘子,咱们该回去了,只怕小青在药铺里要等急了。”
这时忽然来了两个横眉竖眼做公的,二话没说就将我与鱼具一并撵下桥去.我粗着脖子跟他们理论,一个做公的说:"你瞎了眼了吗?苏大学士已然明文告示,西湖是旅游区,禁止钓鱼."我说,欧阳永叔在他的"采桑子"词里唱说,他还成群结队地在西湖上喝过花酒呢.一个做公的白着眼说:"他是谁?你小子又是谁?"
看来钓鱼是项艰难而又不讨好的事业.我只好跑到浪涛汹涌的钱塘江边上,在芦苇丛中蹲钓着河豚.鱼儿都不上钩.
这时,一个满头蓬乱白发,仙风道骨的清奇老头,拿着一根枯黑瘦硬的钓竿经过这里,他问我说,年轻人,你是在钓鱼还是在钓人?我说我是在钓河豚,以便能跻身百鱼宴,讨苏学士的喜欢,出人头地.老头冷笑一声,摇摇头走了.我满腹狐疑,听得老头冷笑一声,自言自语道:"没想到这年头居然还有比我更傻的人,一点创意也没有.两千多年过去了,还得象我当年一样拿根渔杆,欺世盗名混饭吃!这世道看来真没救了。"
我看那老头样子古怪,说话疯癫,也不去理他。
我钓了一宿,只钓到一只老鳖,两条黄鲡,三条鳗鱼,却没有钓到让苏大学士垂涎欲滴的河豚.我想,当初如果我真要钓到两条河豚,我的命运或许就不一样了.苏门四学士可能就要变成苏门五学士,而凭我的相貌与才气,很可能将成为秦少游的情敌.我很惭愧.因为这是我结识苏大学士的最好机会.李白云:生不愿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就是这意思.韩愈说: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知己者智,知人者慧。没有明君,纵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也是枉然!这是我用多年辛酸的泪水才换来的经验。
我背着鱼篓,找上“水明楼”去.只见“水明楼”上张灯结彩,宾客们峨冠博带,呼朋唤友,鱼贯而入.门房见我一身渔夫打扮,模样寒碜,横竖要看我的红帖,我说我匆忙赶来,忘了带了.我趁乱顺便把老鳖送给了门房,才挤进了楼堂.
正文 三
苏东坡戴着一顶宽松的高帽子,颏下一大把棕色的胡子,密密麻麻的。他这帽子后来被叫作“东坡冠”,在士林中颇为流行,领导时尚.
东坡先生满脸笑容,大手大脚地招呼着客人们入座.各地才俊,济济一堂。江西的黄庭坚鲁直先生也来了,他尖嘴猴腮,鼻子倒是挺大的,穿的蓝麻布衣服比我风光不了多少.但他气度不凡,一张脸轻易不露笑容,大家都去巴结他.
他此时虽还是一介布衣,却已经名满天下,他的一些摹仿杜甫与韩愈风格的诗歌,目下正在文坛上流传着,好事者起而效仿,竟成一系,号曰“江西派”,令诗坛侧目.他手里摇着一把大折扇,我觑了一眼,只见上面写道:"牛砺角尚可,牛怒伤我竹."
这个书呆子,有这样写诗的吗?这诗硬的跟石头似的.看来果然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我摘下竹笠鱼篓,耸了一下棕箬衣,抖掉上面的雨水,走到苏东坡身前,拱拱手对他道:"在下洛下布衣司马才仲,拜见学士.今日小生在钱塘江口,钓得两尾黄鲡,三尾鳗鱼,特来献于知事,以助酒兴."
东坡探头瞅了下鱼篓,帽子顶着我的鼻尖,我痒得差点打出一个喷嚏来。他捋着长长的美髯,微笑道:"难得这黄鲡如青龙摆尾.这黑鳗肚腹清白,根须硬直,是上品.左右,快给司马先生看座,置茶."
我昂然四顾,面有得色。便有人过来收走我的鱼篓渔杆棕箬衣.于是我获得了一杯冒着清香的热茶,我品了一下,正是清明前狮峰龙井银毫.
这礼重了,我闭目泯嘴,头微微向后仰着,装作很受用的样子.然后我“啪”地一下打开折扇,模仿着一边黄鲁直的姿势,不紧不慢地摇晃着.我旁边有几个人闻到我身上的怪味,慌忙捏住了鼻子.他们见东坡先生居然以宾客之礼待我,心下本来就颇不以为然,此时更是敢怒而不敢言。我的扇面上用仿怀素体草书题写道:"千山天远大,澄江月分明。"
那黄庭坚看了我的题字,有些纳闷,便问我道:"兄台的这两句诗怎么这么眼熟?好象是在下在游洞庭湖时草笔的<<登快阁>>中的两句吧?"我笑着说:"先生的'落木千山天远大,澄江一道月分明',不也是从谢朓那里脱胎换骨的吗?"
黄庭坚咳嗽几声,尴尬地笑道:"司马兄弟,好说好说."
这时酒宴摆好了,几十个宾客互相劝引着,纷纷入席.我被安排和黄庭坚等人同桌,黄庭坚觉得闪了面子,冷冷乜了我一眼,又不好意思出面冲撞,满脸的不乐意。
开始上鱼了,众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纷纷猜测这鱼是怎么上的。因为上鱼的程序关系到送鱼主人的声望和面子。
只见第一道鱼上的是蠕鳗.这种鱼身体滑溜,背上满是青苔,它白天呆在水里,晚上则爬到山上去捕食虫子,甚至动物,有时也吃刚下葬不久的尸体,体性温和,是鱼中难得的极品,故在民间又称“龙鳗”.
当初我在东京游学时,见渔贩子在汴河天汉州桥边卖过,割一小刀就要上百文钱.人们但凡吃过之后,前三日昏昏欲睡,无精打彩,可三天后一觉醒来,登时神灵活现,翻墙越壁,不在话下.我正要伸出筷子,却见众人都在谦让着,不肯下箸.苏东坡于是用筷子敲打着碗沿,高声说道:"诸位不必客气,但请慢用."
然后他顺手就把一个硕大的鱼头夹走了.俗话说:吃鱼吃头,吃狗吃腿,吃蛇吃胆,吃鳖吃裙,吃人吃心.东坡先生还真会吃.我抢夹了半天,那筷子始终使不上劲,只捞到一个鱼尾巴.
东坡啃过鱼头,抹了抹嘴角,起身高声说道:"这鱼名蠕鳗,为江西黄庭坚鲁直先生所送."众人都往这边瞅过来,目光中带着艳羡。须知能摊得上这第一道鱼,实在是挣足了面子。
但见这鲁直矜持地微笑着,点了点头,算是大大地露了脸。
第二道是木鱼,是和尚佛印送的.佛印笑眯眯地说:"不好意思,贫僧是打鱼撞钟人,不吃鱼."第三道鱼淞江鲈鱼,是刘燕之送的.这鱼以橙子入汤,鱼肉脍切地细如小指,却不烂.众人喝彩。
第四道上来的是鲥鱼,又名箭鱼,是人称“米癫”的书画名家米芾送的.这鱼肚腹下面骨头就象箭头一样,美味在于皮跟鳞之间,不剔鱼鳞.我却傻乎乎的去吃鱼肉.
旁边有个叫晁补之的见了,忍不住冷笑起来.我以为他是行家,没想到他带来的青鱼十口,却被设在了第十八道,排在杭州法曹毛滂之后.待得他的鱼送上来时,我也冷笑起来,还之颜色.
我的鱼被安排在第九十八道.这时大家都已经被鱼腥味熏得没了胃口,没人举箸了.我发现自打第十道鱼之后,众人对面前的鱼肉都只是点到为止了,只是不愿扫了东坡先生的兴。
东坡举杯笑道:"贫家无可娱客,但知抹月披风.酒是扫愁帚,也是钓诗钩.现下酒酣耳热,座中诸公谁愿起歌一曲,以助酒兴?"
我是个好卖弄出风头的人.沉吟之下,已占一绝,我略通音律,暗中拿捏了一下,便为诗句度了曲子.
我打着扇子正要站立起来吟唱一番,忽然见到一个年轻女子,敛着裙裾咚咚咚从楼下跑了上来.我愣了一下,打量着这女子,觉得十分眼熟,只是一时间记不起来在何处见过.
那女子走到东坡身旁,对他说道:"哥,我昨晚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一个清瘦的绝色女人,幽幽入我帐来,与我彻夜长谈,临走时留下歌曲一首,说是若在今日宴席上演唱出来,必得知音.小妹用心记下了,此时愿在此歌唱出来,以娱来客."
东坡环顾一下酒席,故意板着脸道:"小妹,你说的这话颇为荒诞,怎能在此等兴会中上的了台面?!今日座中来的都是江左一带有名望的才人,诸公衮衮,不可造次."
苏小妹道:"小妹说的话千真万确.那女子自称是钱塘苏小小,容貌清丽.她教我的歌词道:'清秋长天净,明月生南浦.魂随烟云散,身如一叶孤.天际山远大,凄凉与谁语?幽影傍枯树,风来声声苦.'"
苏东坡一时无语。
我听了苏小妹说的歌词,吓了一跳,半晌回不过神来.我扭头问隔桌的淮海居士秦观说:"大哥,我是不是喝多了?这女子如何这般眼熟?!"
秦观打着一把题着两句“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词的扇子,正张大着嘴巴呆望着苏小妹,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这个秦少游一向自诩风流,词风缠绵婉约,曾以"鹊桥仙"一词名动文坛,没想到在美人面前,定力却如此之差!
我用扇子敲了敲他的肩膀.他一下子猛醒过来,慌忙说道:"兄弟,可能是我喝多了.昨晚上我就梦见过这个女子,没想到她却是苏学士的妹妹苏小妹,莫非我俩是前世有缘,今日幸会,圆了冤家之梦?!梦中情境,犹在眼前,当真是‘新声含尽古今情,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说着,他竟然激动地眼圈都红了.后来,秦观与苏小妹在苏东坡的撮合下,两情久长,朝朝暮暮,成了文坛一时美谈。这是闲话。
我问秦观道:“大哥所言果真属实?”秦观道:“句句是实!若不是亲眼所见,在下也不敢相信天底下居然有这等巧事!”
我听了,心下惆怅,没想到我五年前梦见的那个女子钱塘苏小小,便是这苏小妹。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