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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家住横塘 佚名 4323 字 4个月前

那时我连小妹的名字都没听说过,却何来知道眼前她那与我梦中一模一样的长相呢?!还有那首《黄金缕》曲子,居然也是一字不差,唱曲合律,这倒是十分奇怪了!我心下困惑,抚掌叹道:“没想到,当真没想到!”

黄庭坚在一旁摇着扇子,冷笑道:"书呆子,长见识了吧?你没想到的事情多了."

我正要起身向苏小妹问个究竟,这时,最后一道鱼上来了.

苏东坡站了起来,对着众人击掌三声,宴席一下子静了下来.他指着座中一位清瘦的中年男人说道:"这位仁兄是在下的密友秦少章.今日他带来肥美河豚十尾,请诸君尝个鲜.世人都说舍命吃河豚,意在豚肉有毒,苏某不敢强人所难,诸君吃不吃随便."

众人举着筷子,面呈惊惧之色,相互看顾,抖缩着都不敢下手.苏小妹大声道:"诸公平时自诩风流,却惮于无稽流言,放着这么鲜美的鱼肉都不敢吃,真是枉称名士!倘若谁敢头一个出来吃这豚肉,我苏小妹今日便以身相许!"

一言既出,群情耸动,几个年纪轻的便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众人都看着苏东坡,却见他并不阻拦,只是拈须而笑。我用异常钦佩的目光仰望着苏小妹,心想:这

我全身上下,热血沸腾,正要伸手去夹河豚肉。只见秦观霍然起身,二话没说,一出手就捞起一个河豚鱼头,在众目睽睽之下,呼哧呼哧便啃了起来。酒席中登时静得出奇,只听得秦观啧啧地在咂巴鱼肉。苏小妹痴痴地看着他,随后便鼓起掌来。座中顿时彩声一片。

我颓然坐着,满脸沮丧。我知道,我错过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因此不能跻身于后世闲人们编撰的野史中了。

正文 四

百鱼宴之后,苏东坡把我留在幕府中,竟日畅谈。我将以前写的一些策论给他看了,他喟叹不已,说当今肉食者真是有眼无珠,一块美璞,竟至弃野。几天后,苏东坡将我举荐给正在萧山任职的秦少章,就是百鱼宴上送河豚的那个清瘦的中年人.当时我见这人貌不惊人,见人就笑眯眯的,没想到却送了河豚,让人胆颤心惊。他的河豚能被东坡设在最后一道,显见东坡对他的赏识。看来此人莫测城府,我的前程也吉凶未卜。当下我颇费了一番踌躇。

我原本是想留在苏轼帐幕下的,想想看,大家整天一边觥筹交错,诗词酬唱,歌吹沸天,醉生梦死,食有鱼,出有车,;一边又可以偷偷地与我的梦中情人苏小妹眉来眼去,制谜语,对对子,何等快活?可惜杭州府的职事编制已满,一些科班出身的人都无所事事,空领着俸禄,饱食终日,整天摇着折扇,清议时政,指桑骂槐.更何况我还只是一介布衣, 身上除了一把折扇,一根钓竿,十几文大钱外,一无所有.在这种场合,我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只可惜的是我连和苏小妹单独见上一面,表白心迹的机会都没有。倘若小妹果真便是当年的梦中人,我这一走,我们的缘分岂不尽了?!

苏东坡看我面有难色,上下打量了一番我骨瘦如柴的身子,安慰我道:"司马老弟,我知道你的苦衷,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苦其心志,行拂乱其所为。山不转水转,水不转鱼转.留得江湖在,不怕没鱼烧."

我听了这些教诲,登时激动地泪流满面.我擤了一把鼻涕,用油腻的衣襟抹了抹脸.说油腻,是因为这些天在苏府用膳的缘故,胸襟上的涎迹,则是因为苏小妹的缘故.我说道:"东坡先生真是虚怀若谷,语言化骨扪心,势如破竹,让小生茅塞顿开.敢请先生指条明路,如有暗路也行."

于是苏东坡谦虚地笑了一下,道:"要不这样吧.萧山县的秦少章久已求我作一幅百鱼图相赠,我已画了九十九尾,老弟你可在画上题诗一首,然后带着这画,去萧山找秦少章,或有前途."

我看了一下那幅画,却只见鱼头不见鱼身子,便呆了一下.苏东坡见我狐疑,便笑道:"老弟,绘画之道,讲究虚白,所谓神龙见首不见尾。你再仔细看看那些鱼头."我琢磨了一下,指着其中一个鱼头道:"这鱼眼睛上翻,须红,顶绿,是黄雀鱼吧?"东坡抚掌道:"老弟得其道矣!你再看这条鲦鱼,唇口白,睛外凸,当是秋水欲涨时."

我不住地点头说:"前些日子,小生听人说先生在集市上替人画扇募金赈贫,杭州为之扇贵,传为美谈.今日观画,果然入神.先生之笔骨,颇有王摩诘风度,又颇得五代神韵."东坡笑道:"区区雕虫小技,不足道也,老弟不要挂在牙齿上."

我的诗是现成的,就是前些天在百鱼宴上打了腹稿,后来又被苏小妹搅黄的那首.我捏着狐狸毫笔杆子,稍事凝思,吟哦一下,以示才思敏捷,而后说道:"如今天下颇有好事文人临摹先生字迹,丹青.先生字迹介乎王右军与张旭之间,笔骨如铁,笔势又如行云流水,圆润不失钩角,小生实难模仿.要不就用怀素草书书写?如何?"

苏东坡听了,忍不住捋着胡子哈哈大笑起来,道:"难得老弟高惠.苏某也只是涂鸦而已,不堪入目,老弟但请自便。"我于是在画上题写道:

"秋潮忽来翻白浪,芦苇瑟瑟鱼满江.天地只有一线隔,渚崖横舟月如霜."

苏东坡探头探脑看了一下,皱着眉头道:"司马老弟,这诗确是不错,只是这风格怎么象是我的?莫非苏某诗风与古人有暗合之处?"我笑说:"小生也就是学先生的口气胡诌两句,先生诗风高古,直追前人,因此学先生者犹似学古人.其实小生最欣赏的还是先生的'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何处话凄凉'几句.张华跟元稹的'悼亡诗',是不能跟先生比的."

苏东坡听到“十年生死”时,本来眼圈已经红了,听了我最后一句话,忍不住又噙泪笑了起来,道:"彼此彼此.张华的五言,元稹的七律,也各有千秋。"

我十五载寒热窗,精通的只是文章经济策论等学问,于溜须拍马一道,一窍不通。但是这次出门前,我想开了,颇花了些时间研习马屁学,读了几本历朝宰相太师相国的笔记.如今能将苏学士摆倒,说明我的马屁学功夫,已经很好了.古人云: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拍马溜须有三种境界.第一种是瞎拍,只要有张嘴就行.第二种是投其所好,马知道你是在拍他的臀部,但回味一下,还是顺其自然.第三种拍法犹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轻描淡写,恰到好处.

我想到得意之处,突然笑了起来.苏东坡讶然道:"老弟为何发笑?"我咳着说:"我笑先生之所笑."苏东坡醒悟过来,拍着我的肩膀,与我相视大笑了。

两天后,我怀揣苏东坡的推荐信,背着那幅"百鱼图",来到钱塘江边的萧山.秦少章正在衙里喝着莲子羹,观赏字画,他见到我,便大声往后院叫道:"曾管家,拿三百个钱出来."我忙说我不是叫花子.秦少章细细打量着我,我便把苏东坡的推荐信递给他,他看了信后叹口气道:"子瞻不知,我这里的编制也已经满了.如今这官场仕途,真是僧多粥少啊!老弟还是到别处去高就吧,免得误了前程。"我二话不说,转身就走.秦少童忽然注意到了我背上的画轴,忙叫住我道:"司马老弟,请等等,你背上的那玩艺是什么?"我懒懒地打了个呵欠,说是"百鱼图".秦少童慌忙起身道:"仁弟请快快留步,有话好说.曾管家,看茶!"

秦少章慢慢展开图画,看了半天,道:"白处为虚,寓动于静,真是绝笔.这题诗好象不是东坡先生手笔,倒象是怀素的草书.这鱼只有九十九条,不知这诗却是什么意思?"我说,那便是第一百条鱼.

正文 五

于是我被秦少章任命为私人秘书,处理一应公文,统管衙门事务,为秦少章出谋划策.

我办事的效率极高,我一般每天只办公半个时辰,一应钱粮案事等,我往往是挥笔而就,其余时间,我都在地方上四处走动,体察民情,经常在乡野田埂边上现场办公。

因我办事得力,秦少章也不来管我,他闲着的时候,多是躲在后衙书院作画摹帖,喝酒看书,不问公务,我俩都落得清静。

我在民间考察了一段时间后,综合民意,便建议秦少章在钱塘江边办个大渔场,这样既可以安排一些临江没船的渔民就业,又可以增加地方财政税收,另外,我们俩顺便也可以弄点零花钱放在两袖里花花.

秦少章想了一下,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便应允了.具体事务由我一人负责。我在衙门钱库里支取了一笔官银.打我出娘胎以来,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钱,我登时觉得自己责任重大,脑子里的一点私心杂念也荡然无存了.

我让衙役们招募了两百多精壮渔民,在江边筑堤,修建了个面积十来顷的渔场.鱼苗是现成的,正值春汛时候,我让渔民们到钱塘江口去捞捕鳗苗,到山中小溪捞取鳖苗蛙苗.那渔塘附近山腰上有个温泉,凿通到了塘中,这样鱼苗长得便快了.

两个月过去,江边一片生机,看着一群群鱼儿逐渐长大,我心里喜欢。

我经常在傍晚时到那个温泉中泡上半个时辰,在腾腾热气中,将一天的汗垢洗净,通体舒畅.渔工们收工时从温泉边经过,见了我筋骨分明的身子,都笑道:"司马先生怎么瘦得跟晾干的树根似的,一看就是个清官."我听了,心下美滋滋的。

我在写公文时,用的是怀素草书,龙飞凤舞,不拘一格。有一次,秦少章在一份由我起草的上呈给杭州府尹的公文上签字盖章时,呆看了半晌道:“贤弟,你写公文时,须得用楷书才是。你这手草书飘逸潇洒,但是却不宜用来写公文。不然府尹看了这公文,还以为我是在酗酒呢!我头上的乌纱帽便要被摘了.”

我笑着说道:“我听说府尹大人雅好草书,这是投其所好。不过大人如若觉得不便,我下不为例便是."

没想到杭州府尹见了我的草书公文后,大为欣赏,当即批复道:笔走惊蛇,龙飞凤舞.他并赏赐了三坛会稽陈年花雕,奖励秦少章.

那天晚上,秦少章开了那三坛成年花雕,备宴邀我共酌.席间无意中聊起家常事,秦少章颇有感慨,黯然说道:"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愚兄正摊上了这话.不瞒贤弟,兄弟我有惧内的不良习惯,内子的脾性与众不同,平时凡遇不顺心之事,必以搓衣板袭击在下,有时兄弟鼻青脸肿,连公堂都不敢上了,没脸见人.后来我俩达成协议,我只许她攻击我的背部,臀部也打不得.伤了屁股,叫我怎么坐着审理案子?好在她还算通情达理,后来真的就只打背部,也不枉了我与她夫妻一场.这是家丑,本不可外扬,贤弟虽不是外人,不过还望勿将此事传扬出去.要是内子知道了,我命休矣."

我在官衙办事时,不时听到衙堂后院传来捣杵的声响,初时我以为是秦少章的家人在洗衣服,现在听了秦少章的诉苦,方才知道那捣杵声的由来,心下不觉感慨万端。

秦少章说着,便解下贴身衣衫,让我看他的背部.我一看之下,倒抽了一口冷气,登时潸然泪下.真所谓体无完肤,紫瘢横竖.看来,做个男人还真不容易,做个好丈夫更不容易.相比之下,似我这般孤身一人,倒也落得个自在。

秦少章穿上衣服问道:"贤弟来萧山多时,愚兄却不曾问及贤弟贵庚,婚娶否?"我说我今年三十有五,尚未婚娶.秦少童沉吟道:"要不这样吧.贤弟,我有个小姨子,年方三七,颇有几分姿色,又兼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