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书画,烹饪女红,样样都会,心灵手巧,而且洗起衣服来,一丝不苟.待我与内子商量一下,就将她许配与你,贤弟意下如何?"
这时,我正要伸手去沙锅里夹个鱼头,听到这话,我的手一抖,筷子便掉落在地.突然间一声惊雷震响,我慌忙俯身抖抖缩缩地去拾起筷子.
秦少章大笑道:"男子汉大丈夫,难道也怕雷声吗?"此时我已吓得面无人色,说道:"大人,响雷我倒不可怕,我是怕那个什么搓衣板来着?" 秦少章笑道:"真是英雄所见略同,此事贤弟既然为难,不提也罢。君子不强人所难.怕老婆其实也是一种美德,只是天下能得个中三昧者,秦某一人而已!贤弟,喝酒喝酒."
我把盏说道:"仁兄真是德高望重,虚怀若谷.在下还有一桩心事,愿倾诉于仁兄.五年前,我还在洛下竹楼寒窗下苦读,一天晚上,我读着读着就睡着了.这时忽然有一个清丽的女子幽然入我梦中,自言是钱塘苏小小,那长相与苏小妹如同一人。她说见我寒窗孤寂,于是同病相怜,愿为我歌舞一曲<<黄金缕>>.这曲词便是那天‘百鱼宴’上苏小妹所吟唱的‘清秋长天净’一诗。苏小小唱罢,遂留下日后有缘相见之约,便倏忽而逝,让我至今难忘,魂梦萦绕.此后我就害相思了,终日神情恍惚,目光呆滞,故尔荒废了学业,流落至今,连半个进士也没捞到.在下只是有一事不明,还望仁兄指教:那苏小小便是便是苏小妹吗?倘若不是,却为何两人容貌形态神似,而这《黄金缕 》又不见于书卷,苏小妹如何得来?苏小妹说是一女子托梦,想必这女子便是苏小小了,小小她也曾托梦于我,莫非世上果真有幽魂一说?!"
秦少章沉吟道:"我原是不信鬼神的,不过既然贤弟亲历此情此景,愚兄也不敢妄自置疑。至于苏小妹与苏小小形容神似,想必是贤弟因情迷思而已。倒是这苏小小极有可能也曾托梦于苏小妹。这事只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贤弟最好不要张扬,免得苏大学士面子上难堪。那苏小小原是南齐时杭州名妓,家住钱塘,貌可比西施,才可比卓文君,蔡文姬,班昭,鱼玄机,薛涛,苏小妹,和我那小姨子.她现在就葬在西陵,贤弟如若真的痴情,何不携带一坛陈年花雕,择日到她陵下,酹酒相吊,至情之处,或可重逢,破解你心头玄思?"
我听说苏小小原来就葬在萧山西陵,精神马上为之一振.
三天后正是七月十五,中元鬼节,我真的就背着一坛酒一条河豚几柱香上西陵去了.
我一半是出于好奇,一半是出于痴情.我想苏小小倘若泉下有知,必定不失当初之约,而我亦当将她引为隔世知己,生死相报。书生落魄,美女知遇,这些经常出现于野史中的风流话题,我早已烂熟于胸。
我来到西陵,那里果然有一处香冢,墓后几株古松,亭亭如盖.坟墓四周长满了青青的野草,泛着碧绿的清光.我在苏小小坟前点上香火,摆出河豚作为供品,然后将酒洒在墓前.酒洒到一半的时候,我忍不住先喝了几口,而后朗声祭告道:
"苏小小,卿若有灵,听我祭奠.阴差阳错,鬼世人间.幽兰之露,如卿啼眼.与君梦别,至今五年.鱼竿枯烂,江海滔天.小小,你清歌一曲,使我肠断.香魂何处?同心难绾!岁岁骨冷,哀哉江南.魂兮归来,伏惟尚飨!"
说着,我将酒坛子重重往墓前一摔.
这时,突然一道闪电划过天空,一声惊雷,大雨倾盆而下.我在雨中一直呆坐到傍晚时分,我想象着在墓中的苏小小,如今到底是一堆灿烂的骷髅,还是一个沉睡着的美丽幽灵?如果她出现在我梦境中的形象是真实的,那么这数百年来的漂泊凄苦,当真是罄竹难书了!
我想,美女的魂灵应该是不会死亡的,只要有鲜花香草的地方,就会有她们的幽魂出没.生死之隔,薄如蝉翼,虚实相间,花谢花开。我似乎又闻到了苏小小温馨的呼吸。
正文 六
暮色阴影紧紧裹袭着我,我黯然神伤地离开了西陵。
我踏着泥泞,来到渔场边的温泉,沉浸在腾腾的雾气中,泡着热水澡.我试图在洗去身上污垢的同时,将自己迷惘的神思随着热汗蒸发。这时大雨已经消停,我全身松软无力,如同一堆败革.回到衙门家院时,我一连打了几个喷嚏.我知道自己患伤风了,便赶紧到厨下熬了一碗葱头辣椒老姜汤,趁热喝了,出了一身冷汗。
我觉得身体中有一种脱胎换骨的快感,一道麻酥酥的劲力,从我的会阴部快速地向上滑动着,直沁脑门。然后我便昏昏沉沉地睡着了,恍惚间,我的身体似乎腾空而起,飘忽不定.
夜半时分,忽然一阵轻风吹进窗来,帐幕微扬.一个清瘦俏丽的女子,款款从幕后走了出来.我定神一看,却是梦中见过的苏小小。
我想这次我肯定又像五年前一样,身子一虚,胡思乱想,便易入梦,于是便转了下身子,闭上眼睛,唯恐把自己弄醒了。梦中情境虽然不太真实,但是能够梦见自己朝思暮想的人,多少是件幸事。只见苏小小突然把油灯点燃了,然后走到我的床前,掀开帷幔,微微笑道:"司马先生,妾身钱塘西陵苏小小,知悉先生染恙,特来看顾."
我也笑了笑,继续做我的梦,做这种梦的感觉真让人舒服.那苏小小仍然像上次我在梦中见到的一样,一身的清白衣裳,长发披肩,脸色雪白,身上透着幽幽的清香.我说道:“小小姑娘,我没什么大病,不过是日间淋雨,染了伤风。却不知姑娘如何两番入得我的梦中。”
苏小小笑了笑,在我床头坐下,我将身子往里边挪了挪。突然,我发现自己的眼睛原来一直是睁开着的,并没闭上,我吓了一大跳,赶紧撑持着坐了起来,问苏小小道:"苏姑娘,到底是我在梦中,还是你的香魂光临寒舍?"
苏小小笑盈盈地说道:“上次在洛下时,我只是托梦于你。这次却是妾身幽魂亲现了。”我愣了一下道:“这么说,你是那个什么来着?”苏小小笑道:“没错,我是鬼魂,我在这个世界上已经飘荡了七百多年了,从南齐一直漂泊到宋朝.我觉得,做鬼没什么不好,至少做鬼不受人约束,行动自由,想到哪里就去哪里.喜欢谁就是谁!"
我叹了口气道:“说的也是!没想到,这世上还真的有鬼魂!如此说来,你在阴间一定很寂寞孤苦了?”
苏小小听了,脸色一下子暗淡下来,说道:“倘若是在阴间,还不是跟在阳世差不多?!如今妾身却是个魂魄无依的游魂野鬼,正在四处寻找旧日的情人,至今尚无着落。妾身五年前因感念你为人耿直洒脱,又喜好翻阅野史,因此托梦于你,只望来日你能帮我找到我的情郎。这次你却不是在做梦,今日我见你在我阴宅前情意深重,为你所感,故此夜奔来投,圆你之梦。”
我问道:“不知姑娘情郎是谁?”苏小小眼里泛着清光,幽幽说道:“他叫阮郁,七百余年前与我有过一段生死之情。只可惜人世阴间,碧落黄泉两茫茫,却不知他如今身在何方?!”
我道:“这名字我记下了,他日若能找到他,定然要让你们团圆!”苏小小道:“妾身只想和他再见一面,了却相思之苦。妾身白天不便现身,只能在夜晚时出来走动,因此今日眼见先生在雨中为我而痴,竟不能告慰于你。今夜妾身特地来到府上,愿以身相许。"
苏小小说着,眉目含情,便开始宽衣解带.她的洁白的胴体顿时像一朵鲜花般绽放开来,裸露在我面前。
我看得目瞪口呆,一时不知所措.我咽了下口水说道:"小小姑娘,这样不太方便吧?古人云:男女授受不亲.况且,在下骨瘦如柴,不知床第之趣,恐有辱玉体."苏小小也不说话,只是笑着把灯吹灭了,上得床来。
我只觉得馨香扑鼻,全身颤栗,这时,我突然来了劲,忘乎所以,奋不顾身,三下五除二便把衣服解脱了.
我平生第一次发现,女人的肉身,真是美妙不可方物,人生之最大乐趣,莫过于斯.怪不得那么多皇帝为了女人,都把大好江山给弄丢了.我一下子失魂落魄了,觉得自己这三十五年,算是白过了.男女之间的接合,竟然会使生命焕发出如此美丽的奇观!
那个晚上,我们一共来了五次.我大开眼界,尽得其趣,我身上的精力,汩汩而出,不知落向何方。
最后我连手脚都不能动弹了,我觉得自己的身子都被掏空了,如同败革。我轻轻地跟苏小小说:"小小,你让我的想象都变得苍白无力了,我好像生来就是注定要溶化在你的身上似的!"苏小小搂着我,柔声笑道:"我看你尖嘴猴腮的,又得了病,没想到一干起这活,连命都不要了.只是良宵苦短,妾身在天亮前就得赶回去了."
我笑着说道:"小小,你这一走,你我不知何时才能再见?衣带渐宽终不悔,为卿消得人憔悴."苏小小的神情马上就变的阴郁了,红了眼圈道:“妾身这一去,郎君务须多加保重,暑天苦雨,还得注意筋骨,免得让妾身牵挂!”
此时我浑身上下疲沓不堪,不久便迷迷糊糊睡着了。一觉醒来,苏小小却早已不知去向.这时我忽然想起苏小小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顿时悲从中来,因为我清清楚楚地知道,昨晚上我绝不是在做梦,而小小这一走,我们只怕再也无缘相会了!
人生飘忽,一至于斯.如果没有这一夜之情,我对人生或许还有些希望,但现在我已经绝望了.因为我在昨晚上,算是真正地活了一回.我万念俱灰了。
第二天,我便卧病不起了,因为昨晚上过激而没有节制的床第之欢,我的生命就像黎明的残烛,昏昏欲灭。
我意识到我活够了,我的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着.我不是为自己的生命悲伤,而是为如此美丽的瞬间感动了。生命在真实的美丽面前显得空洞虚浮,矫揉造作。过了一天,秦少章带了几根人参来看我,他告诉我说,昨天突发暴雨,渔塘决堤,养殖场的收获成了泡影,他的官场生涯已经到了尽头.我想对他说声对不起,可我已经气若游丝,干瞪着眼,说不上话来.最后我对秦少章指了指自己,又在床头边上用手指费劲地写了“西陵”两字,意思是在我死后,要秦少章将我埋在西陵苏小小的墓边。秦少章点了点头。
这时,我的眼睛开始模糊了,两行铅泪,顺着我的猴腮,轻轻滴落.
恍惚中,我隐隐约约地见到传说中的牛头跟马面来到我的床前.牛头拿着一根长长的烟杆子,巴哒巴哒地抽着说道:"司马兄弟,赶快收拾一下上路吧."我忙问说去哪儿?牛头说,去了你就知道了.
我问说我是不是要死了?马面催促道:“什么死不死的,难道我们都是死人吗?!快走吧,都什么时候了还磨蹭!”
于是我跟着它们走了。到了断魂桥,我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只见那远处的云山雾水,竟是如此的美丽!我泪如雨下了。马面推了我一把.牛头用烟杆子指着前方说,阴间寒冷,老弟切勿着凉.
这时,我看到一个熟悉的清瘦的女子身影,正从桥对面走过来。我定神看了,便是苏小小.
我叫了她一声,她理都不理我,双眼发直,马面说:"这女子命苦,做了七百多年的鬼,听说如今她要上东京王家投胎去了."我慌忙跟马面道:“老大,你赶紧送我回去,这女的是我的相好。”马面叹口气道:“她已经还阳了,而你如今已步入阴间。阴差阳错,你们想要见面,那是八辈子后的事了。”
我听了这话,想起前天晚上和苏小小的缱绻恩爱,不觉大叫一声,吐血斗余,只觉得天昏地暗,不省人事.
正文 七
我就这样到了阴间。在阴间的日子,真是度日如年,因为没有了死亡,时间似乎没有了,唯一的盼头就是转世还阳。
赵宋朝廷南迁临安后,我问牛头说,牛老大,我可以还阳了吗?牛头说,靖康,绍兴年间,天下大乱,死人多了,不过适合转世的名额却少,你还得往下等。明朝正德,嘉靖年间,天下太平,我问马面说,马老大,我可以还阳了吗?马面说不行,因为太平年间富人多,它们在阴间上下使钱,因此名额都被它们占满了。
我叹了口气。就这样,我伴随着油灯古壁,在暗无天日中,生生直熬到清朝乾隆年间,我实在受不住了,便拎了一坛五百年陈酿人血酒,一锅百年清炖童女汤,直接去找阎罗王。
阎王爷收了我的礼物,笑嘻嘻地道:“老弟,阴间有什么不好?清清静静的,何必到阳间去凑那份热闹呢!再说了,作鬼要有耐心,你一急,朕也急,做人不过百年,做鬼却是一劫。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