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地方见过你!”
杜牧笑道:“李公子这不见外了?!昨日在崇贞观中,你们不是早见过面了?”李亿凝思道:“鱼姑娘额头上的那白色断肠花,我看上去怎的如此熟悉?还有姑娘的眉眼之间,与昨日初见,似乎别有韵味!”
杜牧只顾摇头笑着。幼微轻轻朝我笑了一笑,随即将我们延请入屋。幼微道:“小女子昨夜新写一诗,请三位指教。”说着,她幽幽吟诵道:
“妾坐油壁车,郎骑青葱马。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
李亿听了,双眼迷蒙,手中的折扇“啪”地一下掉落在地。他站起身来,一把攥住幼微的手,泪流满面,说道:“我记起来了,我记起来了!你不是鱼幼微,你是苏小小!钱塘苏小小!”
我悄悄地拉着杜牧的手就下楼去了。杜牧道:“这女子好生奇怪,她的眉眼神韵,倒果真像是当年你我在扬州瘦西湖边见到的苏小小姑娘!”
我心里辛酸,强笑着对他说道:“杜兄,天机不可泄漏!人生际遇,非你我能看觑得明白的!”
正文 四 十 三
此后,李亿天天都往“清心阁”那边厢跑,人说小别胜新婚,阮郁和苏小小这一对痴男怨女,一别却是三百来年,那重逢后的妙趣,自然非我等凡俗之辈所能体会。
我为自己做了一桩天大的喜事而沾沾自喜,但是也为同时失去幻象般的苏小小和真实的鱼幼微而失魂落魄,终日神思恍惚。我想,其实处身于幻象之中,未必会比真实坏到哪里去。因为从我的体验来看,两者之间惟一的区别,就在于前者更倾向于精神体验,而后者则倾向于肉身体验。这跟李商隐诗里说的“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该是一样的道理。
另外,我在替苏小小遂了夙愿而高兴的时候,又不免为幼微魂灵的逝去愧疚于心。其实,幼微的灵气一点也不逊于苏小小,只不过我是有了先入为主的情感偏颇,致使一个好端端的性情才女,成了行尸走肉,为人作嫁。
我不知道一个承受着别人灵魂的肉身躯壳会是什么样的感觉,但对于我的灵魂来说,我总是热衷于以精神的主人自居的。我想,如有可能,我一定会将躯壳交还给当年那个奄奄一息的年轻人温庭筠的。但是这样一来,灵魂脱壳后的他,也不可能存活了。说来说去,人生还真是一笔糊涂账。基于此,历史也就成了一笔糊涂账了。
我回到杜陵,又开始了我的寂寞的半隐居生活,与渔笛山泉为友。我那半老的管家温泉似乎暗恋上了苏小小,因此她一离开,他就像患上了老年痴呆症一般,忽哭忽笑,口中喃喃自语,如鬼神附身。
我照例十天半月上一次长安,到令狐绹的府上做帮闲清客,顺便打打牙祭,有时也替他作些诗词,他好拿着到皇上面前去卖弄文采。后来,有一次我在喝花酒时,无意间将自己替令狐绹做枪手的事抖落出来,令狐绹知道了后,心怀不满,我便与他断绝了来往。于是我干脆不上长安去了,终日在别业里种粟酿酒,垂钓读书。倒也像个名士的样子。
一年多后,朝廷召我出山,要给我安排官职。原来是令狐绹外放淮南去了,他在朝中的对头便向新登基的咸通皇帝举荐了我。我到长安后,先去了“清心阁”找鱼幼微,老板告诉我,那幼微已经被李亿娶走了,李亿把她安顿在城西的一处新购置的府第中,两人尽得鱼水之欢。
于是我便以冰人的身份登门去拜访他们,那李亿喜笑颜开,盛筵款待了我。幼微则站立一旁,笑容可掬,亲自为我倒酒。我吃着她吵的菜,心里直有万般滋味。我恭祝过这对新人后,便惆怅地离京赴任去了。
我在中原和淮南一带,走马灯似的做了几年的芝麻官后,仍然又回到了长安。
人世变幻如走狗。这时我的老朋友杜牧和李商隐已经相继去世。我除了偶尔跟正在埋头撰写《酉阳杂俎》的段成式胡扯些江湖与文坛,官场上的闲话之外,我在长安便没有什么谈的来的朋友了。回到旧地,并不能像我们一厢情愿地想要回到过去。
我也是年过五十的人了,在这个世界上既没有了至交朋友,又没有了追求目标,活着便如同是一堆行尸走肉了。就像李商隐的诗写的:“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正所谓岁月惊心忽觉老,落叶潇潇满长安。
我驱着马车在大街上晃悠着,不知不觉中竟来到了李亿藏蓄幼微的地方。
我让小厮上前去敲门,敲了半天,才见里面探出个小丫头的脑袋来,问我说找谁?我说找李亿,那丫头说他上朝去了。我又问说鱼幼微在不在?丫头道:“你说的是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骚狐狸精吧?她早就被我家少奶奶赶走了。”
我吃了一惊,问道:“你家少奶奶不是在洛阳吗?”
丫头看我相貌恶丑,便不再理我,哐当一下便关上门。我想,幼微被赶走之后,定然是又回“清心阁”去了。于是我来到“清心阁”,老板却也不知道幼微的下落。我寻思着,说不定她是上杜陵我的别业去了,因为苏小小对那里的环境还算熟悉。但是我没有想到李亿会这么绝情,他怎么能这样轻易地将苦苦追寻了他三百年的旧情人给抛弃了呢?!
我真替苏小小伤心,她只知道一片痴情长相思,却不知道世态炎凉,人心本恶。细细想来,我觉得这正是她的悲剧所在。看来时间是远远不可能成为活着的经验的。
趁着天色还早,我驱车便向杜陵赶去。经过曲江一带时,突然不远处的一座道观中传来一曲《楚明光》琴声。
这首曲子,当初苏小小曾经给我弹奏过。我心下一动,便循着琴声,驱车来到那座道观前,道观四周古木森森,昏鸦绕匝。我下车抬头一看,只见观门上方题着“咸宜观”三字。
我上前敲过门,不久观里有个我熟悉的女人的声音说道:“绿翘,去看看观外何人?”
一个小女道开了观门,看了我一眼道:“道长,是个面目黑丑的糟老头。”那女道长道:“此时天色将晚,老人家在外恐有诸多不便,快请她进来。”
小女道将我延入观中,那风致袭人的女道长猛然推开琴,站了起来,看了我一眼,随即缓缓背过身。她哀婉地轻叹一声,说道:“温先生,是你?!”
我也有些意外,道:“小小姑娘,你如何在这?”
那苏小小,也就是鱼幼微,终于长叹一声,泪水便止不住地往下掉了。我忙扶她坐下,小小便将这三年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跟我说了。
原来,我离开长安后不久,李亿与小小两人过了半年多快乐的情爱生活,但好景不长,后来李亿在洛阳老家的正妻裴氏不知从何处听到风声,便赶到长安来,找到李亿与苏小小的新家,大吵大闹,要将小小赶出去。李亿惧内,又怕事情闹大,便花了一大笔钱,将小小安置在这“咸宜观”中。前观主给她取了个道号,叫玄机。李亿时常瞒着裴氏到这里来与小小相会。不久观主去世了,小小便自任观主,手下几个小女道,实际上就像是她的婢女。有一次李亿来观中与她幽会,正在得享鱼水之欢时,跟踪而来的裴氏让家丁将他们俩痛打一通,此后再也不见李亿来过了。
我心下里暗暗叹息,没想到如此美妙的一段奇情,如此痴情的一个旷古怨女,在凡俗世间竟是如此的遭遇。这个结局真让人难以接受。
我说道:“小小,都是我害苦了你。在没见到李亿之前,你对阮郁还一往情深,但从此以后,你的幻梦也破灭了。不知今后你作何打算?”
苏小小凄然一笑道:“我的鬼魂飘荡了几百年,为的就是跟阮郎重见一面,如今已是如愿以偿,夫复何怨?今夜三更,妾身将化作一道轻烟,飘然归去。”
我问道:“小小姑娘,今后我还能见到你吗?”小小笑道:“那就看咱们的缘分了!”
我说道:“我的魂魄不知何时才能返回到千年之后?我一个人在这人世上,实在是太孤独了。”苏小小道:“再过几年,你自然会回到你原来的地方。此时你阳寿未尽,不便到阴间去。”
这天晚上,我就寄宿在观中,我坐在门口幽幽地吹着笛子,清泪如铅,彻夜未眠。
第二天早上,我来到观堂上坐着,只见鱼幼微伸着懒腰从后堂出来。她额头上的断肠花不见了。我知道,苏小小已经离去了。于是我笑着问幼微道:“玄机道长,昨晚睡得可好?”
鱼玄机大吃了一惊,道:“温先生,你什么时侯来的?!你可把我想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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