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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家住横塘 佚名 4625 字 4个月前

,尤其是那《杜秋娘诗》和《张好好诗》,读了当真催人泪下。”

杜牧笑道:“如今老了,再也没有那般才情与风趣了。”

我问杜牧道:“杜兄现在朝中任何官职?”杜牧道:“当年与温兄在扬州瘦西湖一别,二十多年匆匆便过去了,当真是落魄江湖载酒行。如今年老还乡,在朝中挂了个中书舍人的闲职,忝列朝班,空领俸禄。我回长安时,早已风闻有个叫‘救数人’的考场叛逆士子,后来一打听,便是温兄。没想到温兄姜是越老越辣呀!不知兄台如今在何处高就?”

我说道:“惭愧惭愧,温某至今尚是布衣之身,在朝中只与令狐绹交往。我在城郊杜陵一带置了些田产,如今便在那里栖居。”

杜牧听了大喜道:“我在城南的樊川一带也置有别业,温兄每次来回长安,都得经过鄙处,什么时候温兄肯赏光到寒舍小酌。”我说道:“改日自当上门拜会。今日天色已晚,我得赶回杜陵,免得家中人挂念。”说罢便辞别杜牧,下楼而去。

鱼幼微一直送我到了门外,依依问道:“先生何时再来?”我想起苏小小,沉吟了一下。鱼幼微躬身笑道:“弟子等着先生早日再来!”

我回到杜陵,把遇见鱼幼微的事跟苏小小说了。苏小小诧异道:“世间竟然还有这等奇女子?相公说她容貌与我神似,我倒想找个机会会她。”

我道:“过两天我想带她去樊川拜会杜牧先生,顺便带她来杜陵,与你谋面。”

两天后,我驱车赶早又到“清心阁”去找鱼幼微,这次老板大老远见到我便笑脸相迎了。我接了幼微,便直奔樊川而去。

杜牧正在喝早茶吃早点,听说我来了,忙吐哺倒屣出迎,我见了心下感动。杜牧道:“今日城南的崇贞观中,有一批新科进士在那里聚会,温兄与幼微姑娘不可不去凑个热闹。”我因屡试不第,因此最厌烦到这种场合去丢人现眼。没想幼微听了马上鼓掌道:“这真是妙极!观中必有众多风流才俊,若能结识上几个,岂不有趣。”

我暗地里叹了口气,只好跟着他们一起去了。

那崇贞观果然好景致,绿竹掩映,桃花绽放。观里观外已经有数十个春风得意的新科进士在那里哄闹着,喜笑之声,如并州剪刀似的铰切着我心。他们中最年轻的,不过十八,九岁,最老的将近八十岁,也拄着拐杖,大发少年狂。

大家都抢着往墙上题诗,我们三人夹杂在人群中,一首首地读过去,我心下不住地冷笑,杜牧的脑袋就像避苍蝇一样晃来晃去。看到第二十首题诗时,我们三人不约而同地都留步不前了。那是一首七绝:

“桃竹红绿抹初晴,

过眼烟云道气生。

今日春风忽扑面,

书生却忆梦中名。”

我笑跟鱼幼微道:“慧兰,这人看来有些才情,你何不步他之韵,题写一首?”鱼幼微想了想,便拿来笔墨,在墙上题道:

“云峰满月放春睛,

历历银钩指下生。

自恨罗衣掩诗句,

举头空羡榜中名。”

那些进士们,原先见是一个年轻美貌的女子要题诗,出于好奇,便都簇拥在一边观看。幼微诗刚题好,众人已是齐声喝彩。人群中有人认得杜牧的,便道:“难怪了,原来是樊川先生杜牧的诗友。”于是众人便拥着杜牧到一边去,各自拿着折扇,请杜牧在上面签名,我这边倒显得清冷了。

这时,我们的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喝彩道:“好诗!这位小姐好才情!”

话声方落,只见一位唇红齿白的年轻人已站在我们面前。我细细打量了一下他,见他长身玉立,上下风流,手中摇着一把折扇。我觉得这年轻人好不面熟,却忘了在何处见过。

那人跟鱼幼微四目相对,两下里都痴了。我忙咳嗽一声,问那年轻人道:“敢问公子大名?何方人氏?”

年轻人恋恋不舍地把目光移向我,拱手道:“不才姓李名亿,洛阳人氏。去年来京赴试,如今侥幸得中春闱。不知这位小姐是谁?如此品貌,世间少见!”

幼微低头道:“小女子姓鱼名幼微,字慧兰。是‘清心阁’的艺妓。这位先生便是小女子的业师温庭筠,诗词俱为当今一绝。”

那李亿看了我两眼,道:“原来是飞卿先生,久仰久仰!”他看到我手中的折扇,便道:“原来先生也有一把‘快雪时晴表’的折扇,可否借不才一观?”我把扇子递给他,他看了一眼道:“温先生,恕晚生斗胆说一句,你这把折扇却是赝品!”

我听了这话,又惊又喜,忙便道:“公子何以见得?”

李亿拉着我到一边,轻声说道:“先生有所不知,这里面有一个大秘密。晚生也是在弱冠时,于梦中得一高人指点才知道的。”

我的心跳顿时加速了。没想到李亿在这节骨眼上却卖了个关子,他轻摇折扇,笑吟吟地望着幼微。我心下明白了,便道:“只要公子告诉在下那秘密所在,温某定然撮合成就你俩。”李亿面露喜色道:“如此最好。”他打开扇子说道:“先生请仔细揣摩我这扇子,可有什么地方与你的那把不同?”

我一眼就看出了那“之”字点中的破白,狂喜之下,我故意装做迷惘的样子。李亿用手指点了点“之”字上的点。

这下我认定,这把折扇果真就是阮郁当年把握过的。于是我又问他道:“公子背上可有一块月牙形的青斑?”

没想到李亿吃了一惊道:“先生如何知晓此事?这事只有我父母,我家娘子,还有奶妈知道。莫非先生与家父有过交往?”我说道:“此事容我来日细说。过两天公子便上‘清心阁’去,我自当成全你。”

此时杜牧已从人群中挤出来,李亿见到他,忙招呼道:“原来杜先生也在。”我跟他们两人揖别过了,说改日再会,便带上幼微匆匆离去了。听得杜牧在身后道:“温兄今日神色有些蹊跷。”

李亿道:“晚生也正纳闷呢!”

正文 四 十 二

我和幼微回到我在杜陵的别业时,已是黄昏时分。

我让鱼幼微在前院厅堂里坐着,然后叫温泉去沏一壶茶过来。温泉见了幼微,忍不住笑道:“小姐今天为何如此打扮?是不是碰到什么喜事了?”幼微冲她笑了笑。我明白温泉是将幼微当作苏小小了,便喝斥他道:“没上没下的,怎么这般说话,快快下去!”

我跟幼微道:“慧兰,你在堂上稍候,我去更衣后便来。”

我到了后堂书房,见苏小小正借着昏暗的光线在凝神看书。我进屋关上门道:“小小姑娘,我已经找到那阮郁的下落了!原来他就投胎在洛阳李家,如今已经高中进士了!”

苏小小听了,手中的书“啪”地一声掉落在地。

她先是错愕愣怔了半晌,随后便忍不住呜呜咽咽地抽泣起来。我慌忙说道:“你看,今天我把那长得极像你的那幼微姑娘也给带来了。要说起来,今天能找到阮郁,全是因了她题诗的缘故。”当下我把今日在崇贞观里遇到李亿的经过说了一下。

苏小小反复念叨着李亿题壁的后两句诗“今日春风忽扑面,书生却忆梦中名”,不觉痴了。

我说道:“眼下我们得先来筹划一下,如何安排你与阮郁相见。”苏小小凄然噙泪笑道:“为了这个重聚,妾身已等了三百多年了!”

我道:“如今你的夙愿眼见着就要圆满了。但不知你想如何跟他会面?!因为他眼下毕竟是个尘世中的人了。”

苏小小想想,叹了口气道:“我倒有个主意,只是怕苦了幼微姑娘。但是真要见到阮郎,也只能出此下策了。”

我忙催促她快快说出来。苏小小道:“听先生方才所言,那李亿定然是看上幼微姑娘了,而幼微姑娘也贪慕他风流才俊。看来先生不想撮合他们俩,也是不可能的事。”

我说道:“想那李亿可能也只是一时被幼微的才貌所动。但是你寻觅阮郁不是已经都几百年了吗?岂能在此时放弃?”

苏小小道:“因此我才会出此下策。先生知道,妾身是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在陌生人面前现身的,因是无所依托的鬼魂,浑身上下都是阴气,即便与阮郎相见,也不能有肌肤之亲。妾身的主意便是,请先生将妾身的魂魄,想办法附到幼微姑娘的肉身上去,这样,我就可以借着她的肉身,重新在人世间行动自如,过着凡人的生活,但是我的精神,却还是那个四处飘荡的苏小小。先生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我沉吟着,心想:“这夺胎换骨之法,的确是将幼微的灵魂给吞噬了,就像当初我附身于温庭筠一样。这于幼微来说,当然是残酷的。一个新的灵魂的诞生,即意味着一个固有灵魂的消失。这便是我们所谓的生死。”

我看了一眼苏小小,只见她正紧张地等待着我的回应。我终于做出了决定,长叹一声,道:“小小,从此之后,你便是鱼幼微,鱼幼微便是你了!”

那天晚上,我置办了一桌上好的酒席宴请慧兰。那些菜全都是苏小小下厨做的,真可谓琳琅满目,香味沁人。

我端起一杯酒,对幼微说道:“慧兰,为师的敬你一杯!”说着,我忍不住淌下两行眼泪。

慧兰吃了一惊,忙端起酒杯道:“先生这是何故?”我说道:“我知道你跟李公子两下里都有意思,明日我就托杜牧兄玉成此事。”幼微含羞低头道:“原来先生早已窥透慧兰心思!不过,奴家对先生一向是敬重的。”

我痴痴地盯着她看,竟觉得她跟苏小小的长相似乎没什么两样了。

那天晚上,我和幼微都喝得大醉了,我扶她到我的床榻上,和衣睡下,然后我自己就躺在她的身边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醒来,我猛然记起昨晚上的事,只见一边的幼微还在鼾睡,脸上带着甜甜的笑靥。我呆了一下,突然发现她的额头上,竟然多了一朵白色的断肠花。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便推了她一下,道:“真是该死,昨晚我喝得多了!—小小姑娘,该起床了,天亮了!”

那幼微迷迷糊糊地说道:“先生,谁是小小姑娘啊?”

我愣怔一会,想起了昨晚上苏小小跟我说的借身还魂的事,便慌忙跌跌撞撞地来到书房,只见桌案上放着一张字条,上面写道:

“妾家住横塘,清泪满衣裳。

孤魂见君怜,蒲柳年年长。

与君咫尺间,犹隔万重山。

君诗血痕赤,妾心乃断肠。

秋风起,茔中凉。

恨昼永,夜吟寒。

清月空明宜长眠,子规悲啼莫辗转。

—小小自此惜别。”

我拿着纸条,呆呆地看着,霎那间只觉得天地缥缈,时光乱转。这时,幼微款款走了进来,笑着道:“先生,慧兰已备好早膳,请先生用过。”

我看她举手投足之间,更像苏小小了。额头上的那朵断肠花,异常的刺眼!

我忽然想起一事,便问她道:“慧兰,你的古诗做的很好,不过你学会绝句,律诗和填词了吗?”幼微笑道:“这些天我在书房里,研读了不少前贤之诗书,颇有进益。从‘初唐四杰’到‘元和体’,都有体会。”

我听了,便放下了心。苏小小毕竟是南齐时候的人,于唐诗格律与填词尚未通晓。如今看来这道难关已经过了。

我送“幼微”回到“清心阁”,随后便找杜牧去了。杜牧听了我的说辞,沉吟道:“这确实是一桩美事。不过,飞卿兄可能有所不知,这李亿乃洛阳名门大户人家之后,家中已有一妻裴氏,也是大户人家出身,因此李亿素有惧内的不良习惯。我们还是先撮合他们,了却这一对冤家才好。至于鱼姑娘今后的名分,还得从长计议。”

我想想,觉得也只好如此了。

那天,我们找到李亿的住处,邀他一起出去喝花酒。路上李亿偷偷牵扯一下我的衣襟道:“温先生,那事有点眉目了吗?”我笑道:“今日我们就是上门给你牵红线的。你到时候可别始乱终弃,害了人家一片痴心!”

李亿急得指天画地地要发誓,我笑道:“算了,到时候只怕由不得你了!”

我们三人到了“清心阁”,老板高声朝楼上喊道:“慧兰姑娘,有贵客来到!”只见幼微款款从阁楼中出来,见了我们三人,笑道:“原来是温先生,杜大人到了。快请上楼。”

我们上了楼,那李亿见了幼微,猛吃一惊,道:“你,你是谁?我好像在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