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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家住横塘 佚名 4694 字 4个月前

我问她她作诗是跟谁学的?她说是她父亲自小就教她学的。看来他父亲定然也是个颇有才气的短命鬼了!

我心想,可惜我马上要上江淮去了,不然好好调教她一番,这女孩再过几年,定然要红遍京城的。不过,那时我还没有想到过红颜薄命这话。而且也没预料到后来她会和我陷入了那么深的关系。

我当即称许了她几句,要她母亲今后少让她干粗活,多让她读书作诗。我临走时,给她母亲留了五十两银子。她母亲高兴地眼泪都出来了。

鱼幼微问道:“先生,你什么时候再来?”我笑道:“等你长大了我就来。”我嘴上虽这样说,心里对她却不存有丝毫邪念。我尽管有过“明月十二楼”的放荡,但我骨子里是个怜香惜玉的人,而不是摧花辣手。

我在长安稍事逗留,便要上洛阳去。毕竟那阮郁的事还在牵挂着我的心。

这应该算是我第三次经过渭水了。我想起了当年那位直钩垂钓的老头,便寻思着要去请他给我卜上一卦,或许阮郁的下落便有分晓了。

老头正蹲在芦荡边垂钓,见了我连眼皮都不抬。我笑着问道:“老丈还认得我吗?”

老头盯着浮标道:“这古往今来的人我见得多了,哪记得你是谁?况且像你这面目,老夫是万万不会去看第二眼的。”我嘿然一笑,说道:“老丈见笑了。老丈还记得当初那田螺姑娘的事吗?”

老头掉过头来,看了一眼我手中的折扇道:“什么田螺姑娘?你这把破扇子我倒像是见过。前些天有个姓李的年轻人和一个姓杜的读书人经过此地,朝长安那边去了。那姓李的书生手里也拿着一把跟你一模一样的折扇。”

我心想:这姓李的书生会是谁呢?定然也是个附庸风雅的人物。因为自从十八年前京兆尹发布告之后,“快雪时晴表”的折扇已经风靡于京畿一带的士子中。就像如今阿猫阿狗都要西装革履一样,是体面的象征。当下我也不太在意,别了老头,顾自上洛阳去了。

洛阳城里倒不流行折扇,士子圈中以手里拿着一本古书为时尚。不管刮风下雨,白天黑夜,街坊上的读书人,手中都要攥着一本书,经史子集,手抄的还是雕版印刷的,只要是本书就行。因此,洛阳的纸张比别处要贵。这个风习据说是从晋朝时候开始的。

当我现身于洛阳街头,探听有没人拥有一把“快雪时晴表”的折扇时,那些读书的跟一干职业不明的人,见我手中没书,又兼相貌丑陋,都爱理不理的。于是我只好入乡随俗,花高价买了一本书,攥在手上了。

在我打听有关月牙形青斑痕的线索时,很多人都以为我是衙门里的便衣捕快,都是一问三不知的,怕无事生非。

一天,我无意中碰到一个锦衣绣服的士子,才算开了窍。那花花公子劝我说:足下要打听这种事,你何不上青楼妓院去?哪个嫖客进了那道门坎,不将身子脱得赤条条的?!

我茅塞顿开,就遍访了洛阳城中的各处妓院青楼,银两花了不少,但最后还是一无所获。一位会吟诗作赋的妓女告诉我,不久前她接待过一位李姓的年轻公子,那位公子脾气有点怪,人家读书人都手握书卷,开口便是博学鸿词科。他倒好,却打着一把“快雪时晴表”的折扇。

我猛然想起渭水边老头的话,赶紧问她,那位公子背上是否有块月牙形青斑?那妓女羞答答地说道:“官人这话问得出格,奴家是卖艺不卖身的!”

既然这事不能十分确定,于是我不想再逗留下去了,便离了洛阳城,往江南东道而去。

两个多月后,我到了杭州。我没等小厮将东西在客栈安顿好,就匆匆忙忙地直奔西湖西陵。只见十八年前我在苏小小墓旁边搭的那座小茅屋,早已不知被风吹雨打到哪儿去了。只有苏小小和阮郁的坟墓上,芳草萋萋,凉风习习。

适逢清明,我买了供品到小小墓前祭奠了一番,然后就像上次那样,在墓前搭了一座小茅屋,白天钓鱼,晚上摆弄乐器。

然而此时的我,已经是四十来岁的人了,身子骨大不如往年。我钓了一个时辰的鱼,就气喘吁吁,攥着鱼竿的手,酸麻得快没有知觉了。晚上吹箫的时候,也令人沮丧地,显得中气不足。

这样一天又一天地等待着,可就是不见苏小小的出现。我想,莫非苏小小她已经找到阮郁了?!这个念头,让我的心里猛地一酸:真要这样,她总该跟我说上一声吧?!我素以古道热肠自诩,考场上救士子,情场上救痴情人,急人之所急,而不求报偿。但是,口头上谢一声总是应该的吧?!

半年之后,正当我在钱塘江畔,像一只被渔翁遗弃的鸬鹚一样,吊影自怜时,我第一次对自己的侠义心肠,产生了怀疑和动摇。

然而,正在这时候,苏小小突然又出现了!

那天深夜,我吹笛子把喉咙都给吹哑了,便想回到茅屋里歇下,润润嗓子。这时,苏小小忽然幽幽地从她的墓后走了出来。她依旧是一身白衣,在飒飒的秋风中,楚楚可怜。

苏小小哽咽道:“温相公,其实,在你到这里的第一天起,我就想出来跟你相会了。可我又担心相会之后,又要给你添麻烦,因此迟迟不忍与你相见。我原指望你呆上十天半月就会离开,没想到你这一呆就是半年,你这是何苦?!无奈秋凉了,我怕你得病,故此今夜现身与你相见。相公,你还是离开这里吧,妾身不能再连累你了!”

我心想,好人要做到底,哪有半途而废的?!我说道:“这次我下江南来,就是想接你去长安的。我在杜陵有个别业,你可以长期住下。另外,上次我经过洛阳时,摸到了一个可能和阮郁有关的线索。”

苏小小听了这话,双眸顿时一亮。

作为温庭筠的替身,我在诗词创作上善于翻新,但在生活中却墨守陈规。看看我的旅途就知道了。

我跟小小的油壁车,仍旧像十八年前一样,一前一后地到了扬州。我找到温府旧居,却见那里已空无人烟。我问了邻里,一个口齿不清的老头告诉我说,这温府的主人几年前就相继去世了,如今灵柩还在后堂放着。

我听了,忍不住嗒嗒地掉下泪来。虽然我只是魂灵附身于温家血肉上,但这血肉毕竟是他的父母给的。我决定将二老的灵柩送回并州老家。我在城里雇了两辆牛车装载着棺榇,随后便扶柩往北去了。临走时,我顺便打听了一下杜牧的消息,一位书生惊讶地看着我道:“大爷,你说的是那个风流隽才,耿直激情的杜先生吧?他早就离开扬州了,回长安去了!”

正文 四 十

两个多月后,我们到了祁县温府,那里除了一对看门的老夫妇外,再无别人。我见了,不觉心酸。

我跟老夫妇解释了半天,他们才想起来我是谁。我进了温服,只见府中寒鸦暮色,再无十九年前的那番热闹景象。

我把父母双双厚葬在温家祖坟地旁边,另外给了那对老夫妇一笔银两,要他们继续为温家把门,扫墓。然后我就离开了祁县。

到了长安后,我把苏小小带到我在杜陵的别业,住了下来。温泉跟她是十来年前的老相识了,见到她非常高兴,马上跑到山上挖了几棵冬笋,打了一只山鸡,想要熬道汤。我对温泉骂道:“你脑袋是不是进水了?!苏姑娘是餐风饮露的,怎么吃这些东西?”

后来还是苏小小下厨给我做了一道冬笋山鸡汤佐酒。此后我的膳食差不多都是她给烹饪的。我想起了当初在渭水边的“田螺姑娘”,心里万分感慨。

自从苏小小来了之后,我基本上处于半隐居状态。说半隐居,是因为有一次我上长安去打听阮郁的线索,无意中在大街上碰到了已经做了相国的故交令狐绹。令狐绹延请我到他的府上,他听说我至今尚未及第时,颇出意外,便请我做他的幕僚。我推辞了一番,令狐绹说:“我们是多年的朋友了,幕僚这名儿虽说有点不太顺耳,不过我是把你当作真心朋友看待的。闲时我们可以互相酬唱,你也可以领一份薪酬,贴补家用,多少是好。”

我只好应承了。我一般是十天半月去一趟长安,见上令狐绹一面,算是上班。有话则长,无话则短。

故旧见我仍是布衣之身,避畏如虎。以前考试时我救过的那些举子,如今很多都混得有头有面的,他们见到我时,脸皮薄的,打个哈哈就走,脸皮厚的,干脆装作不认识我,我也懒得去理他们。

这样又是两年多过去了。所谓山中无日月,我居然感觉不到自己与岁月之间的摩擦。我和苏小小在一起,相敬如宾,如兄如弟,仿如知音。不过她看上去只是表面的快乐,内心却是极度的郁闷。

于是我便知道她又是为相思所扰,便打定主意,尽快在阮郁事上弄出点眉目来。算起来,阮郁如果是在太和八年出世的话,如今他应该是二十出头,该是博取功名的时候了。我给令狐绹说了这事,要他给今年的考官打个招呼,让他们留心举子们的材料,特别是二十出头的年轻士子。

那天,我从令狐绹的府第出来,只觉得喉咙发痒,我咽了几下口水,才记起原来有个把月没吃花酒了,于是我便直奔平康里而去。

到了那里,我突然想起三年多前在这里遇到的那个小女孩鱼幼微,不知道她现在出脱成什么样子了?我凭着记忆找到那家青楼,跟鸨头打听了一下,鸨头张着血盆大口告诉我,去年时那鱼幼微的母亲患肺痨去世了,“清心阁”的老板花了一大笔银两把她买走,如今已是那家妓院的头牌。

鸨头打量了一下我,说道:“不是我寒碜相公,只凭你这付尊容,那鱼小姐只怕不愿见你。她只赏识有才的士子,对那些商贾权贵嗤之以鼻。”

我不理鸨头的话,顾自找到“清心阁”。我刚到门口,便被老板挡住了。老板冷冷地盯着我道:“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我说当然知道。老板道:“知道了还来?!”我说我虽然相貌丑陋不堪,但是才华出众,又是令狐相国的至交好友。

老板愣了一下,道:“这样吧,你先给我二十两银子押金,我带你去见鱼姑娘。她愿不愿接待你,就看你的造化了。”

我给了他银子,随他来到大厅,老板叫了一个丫头上楼去请鱼幼微。过了一会儿,只见楼上凭栏处,倚着一位年方二八的清丽佳人。

我呆了一下。那女子突然惊喜地叫道:“这不是温先生吗?先生快快上楼,慧兰苦苦等待先生,已经有三年了!”

我上得楼来,看那女子时,见她眉目间虽然依稀熟悉,但与三年前的那个小姑娘幼微,却是两般韵味了。果然是女大十八变。我仔细打量着她,只觉得她的容貌,跟苏小小有神似之处,于是不觉有点痴了。鱼幼微忙吩咐丫头摆酒上来,道:“小女子上次得遇先生,真是三生有幸。后来我听说先生原来就是京城有名的才子温飞卿,不觉神往。先生去了江淮后,慧兰还特地写了一首诗,聊寄相思。”

说着,她去取了诗签,我接过看了,那题目就让我感动不已:《遥寄飞卿》。

“阶砌乱蛩鸣,庭柯烟雾清;

月中邻乐响,楼上远日明。

枕簟凉风著,谣琴寄恨生;

稽君懒书礼,底物慰秋情?”

我没想到她对我是如此的钟情。鱼幼微道:“如蒙先生不弃,慧兰愿拜先生为师,习学诗词曲律。”我说道:“师字温某是不敢当的,咱们还是以文友相交为好。”鱼幼微不容分说,跪下去便朝我拜了一拜。我慌忙将她扶了起来,顿觉两手有些酸麻。

我想起阮郁,便问幼微,最近有没有什么年轻的才子到这里来过?她说有是有,不过都是些腐酸之辈,没看到有什么超凡脱俗的。

正说着,忽然老板在楼下高声笑道:“今日杜先生好雅兴!”那人笑问道:“老板,鱼姑娘得便吗?”老板道:“方才来了个面目黑丑的中年汉子,正跟小姐在喝花酒。京城里谁人不认得杜先生?待我上去赶走那厮。”

那姓杜的却高声说道:“如此岂不坏了别人的雅兴?容杜某改日再来。”

我听那人的声音有些熟悉,便来到雕栏边看了,忍不住叫道:“原来是杜牧兄来了。快快请上楼来,今日咱们一醉方休!”

正文 四 十 一

此时的杜牧已经年近五十,但风采依然不减当年。

我们俩行过礼,杜牧笑道:“都说‘清心阁’有位奇女子,不但容貌倾城,兼且诗词音律,样样精通。因此今日特地过来相访。”

鱼幼微笑道:“承蒙杜大人错爱。小女子小时就读过大人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