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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家住横塘 佚名 4580 字 4个月前

里弄来了东晋时的纸张,做成折扇,可谓用心良苦。但纸质虽是真的,那字却是无论如何摹仿不来的。

一个多月后,不但抱小孩来的人已经是稀稀疏疏的,就是打着折扇来的,也没有几个了。京兆尹的热情锐减,他甚至开始怀疑苏小小的故事的真实性。于是,他以妨碍公务为名,又张贴出布告,宣布上一张布告的内容无效。他跟苏小小说道:“小姐的心思我可以理解,但府衙毕竟是政府办公部门。你们就先在城里呆一段时间,如有眉目,本官自会通知你们。”他叹了口气,道:“不过,这事委实是太过玄妙了!倘若不是本官亲眼所见,打死我也不会相信的!”

我内心里感到很愧疚,看着苏小小那付绝望的样子,我和李商隐都很难过。后来反而是苏小小来安慰我们道:“二位相公不必忧虑。妾身找阮郎已经找了数百年了,又不在于此一时的离恨!我深信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他的!即便是海枯石烂了,妾身仍然要找下去!”

苏小小怀着无限的惆怅,乘着油壁车回江南去了。我和李商隐一直送她到渭水边上,两下里依依惜别了。我本来是想送苏小小回钱塘的,但是小小她考虑到我的处境,便委婉谢绝了我的好意。

正执手相看泪眼间,这时,一个须发颁白的老头,手持一根鱼竿,打着响亮的咳嗽,神头鬼脸地从我们的身边走过。我看那鱼钩却是直的。我忽然想起了这老头是谁,正要跟他打个招呼,他却已经跟我们匆匆擦身而过了。李商隐望着他的背影,摇头说道:“这老头好怪!那鱼钩居然是直的,就跟传说中的姜太公钓鱼似的!”

我苦笑了一下。

我和李商隐回到我们在长安所住的山南东道会馆后,便着手开始准备明年的春试。

李商隐这次志在必得,因此整天将自己关在屋里苦读,焦头烂额的。与他相比,我在学问上下的功夫则明显地少多了。因为我并没有全神贯注地为温家光宗耀祖的决心。到长安来,本来就是走走过场的。温家的门楣对我来说可有可无。我只要自己过得风光就可以了。

白天的时候,我走街串巷,出入于酒楼青楼,顺便也打听着有关阮郁的消息。到了晚上,我往往手捧一本书,坐在灯下,脑子里却在想着苏小小,指望她会像以往那样,神出鬼没地出现在屋里的某个角落。我在灯下,不止一次地想到了“百无聊赖是书生”这句话。

一个月后,我认真地跟李商隐打了个照面,登时吓了一跳,原本清秀俊朗的他,此时看上去满脸颧骨,双目无光,像是牢狱中刚放出来,口中念念有词。

我想:科举制度真是害死人!然而,我的这种激进的想法,直到一千多年后,才被人们所普遍接受。我是历史上第一个用自己的行动,和科举制度过不去的人。

两个月后便是春闱了。朝廷开科取士,天下士子,鱼贯而入考场。这次李商隐显得信心十足,入考场时,一付榜上无名誓不休的英勇就义般的凛然气慨。又兼且他因苦读而诗肩瘦耸,我远远的看了,心下凄凉。

在考场中,诗赋一节,我很快就作出来了,在这方面我文思泉涌,没得说的。但在策论上,我的文章便有些干涩了。

几天后放榜,我挤在一大堆像后来热炒股票的士子当中,探头探脑地寻找自己的名字。我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我知道我落第了。不过我的心理压力还不算大。这也原是我预料中的事。

但是让我吃惊的是,李商隐这次又是榜上无名!我心里清楚,他的文才并不在我之下,而且又那么用功,那考官的脑袋一定是进水了。

李商隐在会馆里关着门躺了三天。我怕他想不开,那三天里都在会馆里盯着他。第四天一早,他忽然就起来了,对我说道:“飞卿兄,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我想明白了,我们之所以没中进士,问题就出在掌控考试的有司对我们有偏见。我们在考场中没有人缘!”

我问说要去见的人是谁?李商隐说道:“便是我上次会考时结识的令狐绹公子。此人很有来头!”

我问道:“莫非是当今名闻长安的权贵令狐楚的公子?”李商隐道:“正是此人。他对人材的渴望,就像我三天时间没喝上一口水一样。如果咱们能通过他的儿子结纳于他,未尝不是一桩美事。”我听了大喜道:“这叫亡羊补牢。”

于是,李商隐带了一麻袋的河内土特产上等花菇,我则带了两把寒光闪闪的并州剪刀作为见面礼,找令狐绹去了。

正文 三 十 九

我们的礼物,令狐绹不加推辞就笑纳了,他说道:“作为朋友,理当如此。须知我们令狐家什么没有?再贵重的东西,我们也拿得出来。像二位这样送自己家乡的特产给朋友的,可见礼轻义重。”

令狐楚见了我们,说曾经有门下清客向他推荐过我们俩的诗词,他要我们当场各赋诗一首。李商隐作了一首无题,我走了几步,叉了几下手,填了一首《菩萨蛮》。令狐楚见了大喜,道:“二位果然不负才名。你们先在长安呆下,到时我给你们引荐一些文士,你们好好交游。至于来年的会试,老夫自有安排,你们放心好了。”

令狐楚看到我手中的折扇,忽然“咦”地一声道:“你手中的这把扇子老夫很眼熟,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我心头一喜,但随即就明白了:自从去年末京兆尹张贴布告后,长安曾出现过数百把同样的赝品,因此令狐楚见过这种扇子也就不足为怪了。令狐绹笑道:“爹爹,孩儿见过的这种折扇都有几打了。”

令狐楚沉吟道:“去年老夫不在长安,正在洛阳公干。老夫记得是在洛阳时见过跟这把折扇一模一样的扇子。不过是谁打着这把扇子,老夫倒是记不起来了。”

我心里格登一下,暗忖道:“莫非那阮郁不在长安城投胎,却投到洛阳去了?洛阳自武后之后也称东都,阮郁在那里投胎的可能性,估计也不是没有的。”于是我心下便留意了。

从此我跟李商隐,令狐绹在长安城里广泛交游,我们有了自己的文化圈子。大家整日介在一起吟诗作赋填词,风花雪月,好不快活。

转眼间,看看下一科的会试又要到了。这一科我和李商隐因为有令狐楚做靠山,心里踏实了很多。李商隐道:“我已经落第两次了,这一科就死马当做活马医了。”

我对考取功名的兴趣依然不是很大,反正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因此考试前一个月还天天泡在青楼吃花酒。这一年多下来,我学问上没什么长进,朋友倒是交了不少。大家都知道我才华出众,文采斐然,考试前一段日子都来巴结我。我心里自然明白他们的用意,他们无非想让我在考场里帮衬他们一把。

我不负众望。考试那天,第一道题是押官韵作赋,我叉手八下,即成一篇八韵小赋。然后我没事干了,便踱到其他考生的号房里,看到他们一个个愁眉苦脸的,我气就上来了,我点拨了他们几下子,他们茅塞顿开。这里得声明一下,当时我绝不是一个收了别人好处的枪手,只是出于天生的一付侠义心肠,好助人为乐而已。

可是揭榜的时候,我又落第了。而受到我暗中点拨的那些考生中,竟然有三人得中,事情结局真是让我哭笑不得。

让我感到欣慰的是,这次李商隐终于高中了。他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拉着我就上青楼去喝花酒。席间他不断地安慰我,教我不要灰心,只要有恒心,总有出头之日的。我自己对落第倒无所谓,因为在诸多事物中,我最感兴趣的并不是功名,而是音乐与面条。

后来我又考了几次,都不走运,不过还是帮了不少举子的忙,渐渐地我的“考侠”的名声在京城一带打响了,我得了个很职业的外号,叫“救数人”,就是每次考试我都要帮衬几个举子过关。直到有一次考官也没办法了,就把我单独分开来面试。但这还是难不倒我,那次我趁隙还帮了八个人的忙,连考官都不知道我是如何做的手脚。神了吧?这是后话。

李商隐登进士第后不久,就随令狐楚出巡都畿道,河南道一带。临行前,我托付他到了洛阳之后,抽空帮忙访查一下那把“快雪时晴表”折扇的下落。我还把扇子中的那个秘密告诉了他。李商隐道:“温兄但请放心,苏小小的事,也就是我的事。一有消息,我就派人告知于你。”

可是李商隐这一去又是好几年不见,音信全无。

我在长安赖下不走了。虽然我屡试不中,但脸皮一厚,没有什么有我想不开的事,就像我经常安慰自己的那句话:死猪不怕开水烫!

我每天照样打着折扇,大摇大摆地走在大街上。我还抽空四处游荡,交游广泛,朋友多了,不免良莠不齐。大家都有自己不同的靠山,我因此也不时不经意地被卷入了一些政治的漩涡,官场就像茅坑一样,你一不小心掉进去,身上那臭味怎么洗都在。我的名声也就有时浊臭,有时清雅了。

这么又折腾了几年,我终于想隐退了。我花了一大笔钱,在长安近郊的杜陵一带,找了个依山傍水的清静地方,建了个简陋的别业。白天我或者登高望远,听那空山鸟鸣,泉声呜咽,或者垂钓溪边,与鱼同乐。晚上则填词作诗,考研律吕,日子过得倒也不寂寞。

这样又安稳地消磨了几年时光。但是,等到有一天我突然发现,自己真的快要成为跟穷光蛋一样的隐士的时候,我又不甘寂寞了。李商隐写的“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就是我这种人格的写照。另外,阮郁的事,也一直是我的一个心病,我只觉得自己像是欠了苏小小一笔债似的,惶恐不安。

于是我决定重新出山。这时离我第一次到长安来,不知不觉间已经匆匆地过了十八年了。我也早已成了一个一事无成的中年二毛了。

这次出山,我不想在长安多逗留,我想再到江淮一带去游历,顺便探望一下住在广陵府的双亲,还有钱塘的苏小小。

我把别业交给也已经人到中年的温泉看管,然后带了一个年轻的小厮,半车书,以及若干乐器,上长安去了。我已经多年没吃花酒了,因此一到长安,便驱车直奔熟门熟路的平康里。可是,以前我在那一带接交的那些妓女,如今大都已是人老珠黄,红颜褪色,从良的从良,自己开门面做大的也有。年轻的一代花娘们似乎更加出类拔萃,不过,这也有可能是我多年不沾荤腥的缘故,见谁都是美女。

当我经过一家青楼时,忽然,楼上“哗啦”掉下一件湿漉漉的女人花衣裳来,罩在我的头上,让不见天日。我火气一下就上来了,我除下衣裳,冲着楼上骂道:“是哪个臭婆娘让大爷发了这么大的利市啊?!”

别看我平日里文绉绉的,貌不惊人,可真要出口伤人,却是声若洪钟。过不一会,只见楼上探出一张怯生生的小女孩的脸,惊慌地说道:“大官人,是我一时闪失,请大官人息怒。”

四 十 六

这时,楼里一位年近三十的女人,慌忙扭着身子跑出来,拿过我手上那衣裳,笑道:“这位老爷,方才是小女在晾晒衣裳,不小心触了老爷的彩头。老爷若不见怪,便请进楼喝口茶,消消气。”我见那女的虽是妆扮不大入眼,却略有几分姿色,就拍打了一下身子,跟着她进去了。

那女的把她的女儿叫下楼来,拉扯着到我面前,笑道:“老爷,我们家姓鱼,便是长安人。这是小女幼微,她爹是个短命鬼,我们娘儿俩没了生计,因此就到这平康巷来讨生活。幼微她还小,不懂体面事理。她现在在楼里上下帮衬着忙,洗洗衣服,烧烧水,人倒勤快,就是不太懂事。”

那幼微噘起嘴说道:“娘,谁说我不懂事了?我还会作诗呢!”

我听了,登时来了兴致。我坐了下来,慢慢地打量着她。这丫头才十三岁的样子,脸蛋儿清秀,嘴角边一颗小黑痣,讨人喜欢,于是便让她以“江边柳”为题,赋诗一首。幼微想了想,去取了纸笔墨来,写道:

“翠色连荒岸,烟姿入远楼;

影铺春水面,花落钓人头。

根老藏鱼窟,枝底系客舟;

萧萧风雨夜,惊梦复添愁。”

我把诗读了一遍,吃了一惊。这诗读起来颇有几分气象,哪像是出自一个十三岁丫头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