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那股飞虫越追越近。甄云紧张得闭上了眼睛,感到飞溅的泥土击打在身上隐隐作痛。矫马的奔行速度还在减慢。那飞虫的鸣叫声已经盖过群兽的吼声。他觉得胸腔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似的难受。
这时,矫马好象精神大振,奔速蓦地加快。
甄云睁开眼睛,望见前方林地敞开了一道阳光熠熠的豁口。
所有的野物都似来了劲,加速狂奔。甄云想道:“啊!莫不是要冲出林子了?没想到还有机会重见天日。”
奔出林荫的一瞬间,甄云顿觉光芒耀眼,扑面的热气令他几近窒息。飞虫的鸣叫声已经完全充塞住他的双耳,无数的金火花包围在他的四周。
身下坐骑一颤,像飞起来一样带着甄云栽往地面。
甄云重重地摔在干土地上,一时全身麻木,稍过片刻脑袋才清醒过来。他坐起身,看见对面的密林里仍有大群金色飞虫不间断冲出来,快速燃烧成一朵朵火花,簌簌地坠落。跟在后面的也不知停,少时全都暴露在阳光下自焚亡尽。
头脑仍有点眩晕,甄云摇摇晃晃地站起,见倒在脚旁的矫马前半身栽在泥土里,后面的臀部和一双后腿,却只剩精赤的白骨。余悸犹存,他不由咤舌道:“好险!差点便死无全尸体了。”
※ ※ ※
这是无边宽广的大平原,太阳猛烈地炙烤着金黄色的土地。
几棵稀枝疏叶的大树支撑着万里无云的碧空。
一条平静的河流迤俪远去至天际。三三两两的河象、野马、斑鹿游弋在水岸两边,更多的则卧在高大的灌木丛的林荫里休憩。
干燥的下午,全无丝风,地面的灰土厚若棉絮。
甄云顶着如火的骄阳已走了数十里路,感到暴露在外的皮肤被晒得像火燎似的疼痛。脚上的皮靴厚重得像是两个铜火炉,使他每迈出一步都要消耗极大的气力。他只能缓慢地往前挪行。
靠近水岸,甄云一跤跌在地上。他扯去身上的装备,吃力地往河下爬去。水边是松软的沙泥,敷得他全身泥泞不堪。他顺斜岸就势一滚,扑进浊水里,一口泥浆灌得他咳嗽不止。
黄浑浑的河水浊热逼人,甄云泡在里面却甚感快意。不知不觉中,他渐往河中央漂去。
突然,水面漩起一个大水涡,带得甄云腿脚一沉。他触着水里的一片硬梆梆的平滑的东西。
甄云正自神慌不定,脚下的东西慢吞吞地浮出水面,原来是一只巨型河怪。它身胖如鲸,圆背足有十多米宽;脖颈细长,头颅小似犬首,脑壳顶长着一截圆犄角。
这河怪晃悠悠地登上岸,盘起长脖子卧在泥地里晒太阳。
甄云洗过澡,身上轻松许多,精力也恢复过来。他脱去衣物躺在一块砾石上乘凉,古铜色的肌肤在绚烂的余晖里闪闪发亮。
长河的远处又有几只河怪上岸卧憩。一群形似牛马的野物聚在河边饮水,天空中盘旋着鸱枭之类的飞禽。数只鹰鹫似的大鸟呼呼飞过甄云的头顶,落栖在卧于泥地的河怪背上,它们好看的橘彩头冠被夕阳渲染得像是裱了金漆。
不知什么时候起了微风,刮得绵绵野草迎光泛黄,像是丰收时节结穗的禾浪。
昊昊天地一片盎然,全无午间枯蔫衰败的景象。
夜晚,繁星满空,皎月冰清。甄云燃起熊熊大火烤食野味。
平原广袤,大火的焰光能够远远传至千百里。鸱枭夜啼,天地犹寂。
第二卷 幻境 第六章 群狼之阵
平原的黎明来的最快,甄云打开睡眼,大地已是光芒四射的世界。他赶紧整装出发,继续往东行去。
沿途跟来几只豺狗似的野兽,毛皮呈黄褐色,颈背似马驹,项首至后尾长着连脊的棕毛,走起路来,垂颈耷耳,形象丑恶。
晌午时分,甄云猎得一只羚羊似的小兽,剁去兽头扔到一边,却见那几只豺狗争抢起来。他心道:“我说这些家伙为什么总是跟着我呢?原来是为拣这现成的便宜。”不禁大为厌恶这些豺狗。
其后两天,甄云一路急行,不以道途所见为奇。
赶到第三日上午,他穿过一片稀树林,听到前方传来群兽狂奔的隆隆声。
回想起几日前在原始密林的经历,甄云心里大感惊悸。他攀上一棵大树远望,无垠的旷野上一片草丰花茂,数里之遥的地方不知奔行着多少野物,自南向北连绵不绝,形如一道黑墙。
甄云没有退路,只能爬下树,硬着头皮赶过去。
这些群奔的野物头如牛首,身若马躯,双角向前弯曲戳立,皮上布满灰黑相间的斑纹,后腿比前腿宽长许多,奔速极为迅捷。
野牛群的旁边游走着两只赤毛蓬生、虎头豹尾的猛兽;半空中起落着一些体形如大雁、尖喙似鹞鹰的青羽鹫鸟。
连奔不断的牛群阻住东行的去路。
甄云隐藏进半人高的草丛里耐心地等待着。他探身张望,刚好看见一只虎形兽快如闪电地冲向一只奔出队伍的小野牛,一下子将猎物扑倒在地,张口咬中猎物的脖颈,连拖带拽到旁边,等到猎物咽气死绝,才松开嘴大口地享受美味。几只青羽鹫鸟低飞旋绕在它的头顶。
远处的另一只虎形兽迂回走动,向甄云藏身的地方靠近。
甄云瞥见威逼而来的险情,赶忙取弓抽剑。
那虎形兽腾身跃起,风驰电掣地疾冲过来,眨眼间已到近前。
甄云还未把箭搭上长弓。他急吼一声,翻身侧跃避开虎嘴,右手握着箭支直插虎眼。
虎形兽一噬不中,前身扭开,躲过箭支再扑上来。
甄云凝力一脚结实地踢中虎形兽的下颏。
虎形兽呜咽一声,摔在三尺开外。甄云腾空跃起,同时拔剑在手划下一道金芒,恰好劈中虎形兽抬起的头颅。
血浆迸溅,虎形兽颓然倒地,后腿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甄云暗松一口气,抹下一头冷汗,持剑蹲歇下来。
空中疾飞下数只青羽鹫鸟,咕呱咕呱地全都落在虎尸上,挤攘不定地争食虎肉。
甄云心中大气,跳起来赶走青羽鹫鸟,再看那虎尸已经被它们啄得肚破肠流,血腥味招引来的黑头红蝇满爬如蛆。他大感恶心,如何还能留做自己食用,只好任由那些鹫鸟掠夺。
※ ※ ※
野牛群连续奔行到午后方才过完。甄云仍往东行。
过了一天,眼见平原的地势微现起伏,绿地万里俱是荣荣青草。有似禾苗的、有似蔬菜的;或开蓝白花、或开橙紫花,更多的是不会开花的长茎的蒿草。
天上高飞着老雕似的大鸟;地下穿梭着各种珍奇的小兽。有银尾的地鼠,有白毛的狸兔,等等无不自有异处。
这草原虽然宽广,却没有多少树木生长。只有一种魁干修长、枝粗叶疏的大树,相隔很远才能遇上一棵,孤零零地独刺天空。
行至傍晚,甄云远远听到一声悠长的狼嚎,心里顿生不安。
走到一处小河湾,他的右侧突然嗥声大作,只见一片灰压压的狼形猛兽向他快速移来。
危急时刻,甄云朝百米前的一棵大树全力奔去。
十几头浑身灰黑、长毛披腿的草原狼赶到前面拦住去路。
甄云双手握剑,不待狼只围上,先冲入狼群内横劈竖砍,杀得扑噬来的群狼残肢断颈、非死即伤。
紧跟在后的狼不知退缩,重重围扑。甄云心知要尽快突围,否则必力竭而亡。他凝聚起拼命之力,回想自己在千军万马的战场上撕杀的情景,怒吼振威,剑风四袭,扑近一丈之内的草原狼皆血肉迸发,哀号倒地。
杀开逃路,甄云快速爬上高大的孤树。
追来的群狼嗥叫不停,围在树下团团转动。
甄云见方圆三十多丈内俱是攘动的灰影,胆从心寒,畏然想道:“这么多野狼,岂不有五六百只?它们如久困不离,我便绝无活路了。”
遥望夕阳已沉的西方,白蒙蒙地苍凉。甄云触景伤情,一时潸然泪下。过了半晌,他才稳定住情绪,手从额头抚下擦去泪痕,拿出干肉食用。
群狼久围不耐,自觉地分成两排。后排的狼把前肢搭在前排狼的臀上拱高脊背,接下来的狼快跑一段距离,猛蹬搭起的狼背向上纵跳,险些咬住甄云垂在横枝下的双脚。
甄云赶快起身再攀上一层树丫,那些狼便无能为力了。他用腰带把自己栓在树干上,竟可以险中求静地安然入睡。
夜去昼明,甄云醒来时发现群狼已退,孤树的上空旋飞着七八只巨型旃雕。
前天只是远远望见这些旃雕,看不出它们的体形大小。这时在低空见那雕翅展开约有六七丈宽,扇动若垂云;长喙呈黑色,羽毛呈黄色,粗壮锐利的双爪足可拔动一尺径宽的大树,当真可怕至极。
地上横陈着数十具狼尸,肠肉乱流,白骨赤露。
两只旃雕仍在争夺一只身形完好的狼尸。雕爪一齐撕扯,把狼身分做两段,各抓半块飞往远处食用了。
※ ※ ※
半日行约数十里。下午,甄云猎获两只野兔,却寻不到柴禾燃火。他顺着河岸走去,找到一棵孤树,便将其拦腰砍断劈成柴枝,就地燃起一堆大火,烤食兔肉。
晚风廖戾,火苗窜逮。甄云吃完一只野兔,把另一只切成碎肉装在食筒里。稍后,他隐隐听到随风飘来的狼叫声,心头顿时大惊,首先想到的是能够让他躲避的大树。
甄云转身四顾,草原上一片空旷。他已察觉自己干下了一件饮鸩止渴的大蠢事。
憧憧灰影围近火堆,甄云双手握剑谨慎地环顾四周。
暗处的狼眼麻眨眨地闪动着幽光,靠近火堆的眦着獠牙低哼绕行。甄云看出这些草原狼是因为怕火才不敢进攻,便拣一节粗木枝,在上面裹上兔皮,制作成火把以备急用。
两个时辰过后,柴禾将要用尽,火势微弱,群狼齐刷刷地排开阵势,想是准备进攻了。
甄云看到一只当头巨狼,浑身的垂毛厚若羊绒,颈昂肢挺,嘴眼冷酷,凶威凛凛实非一般狼众可比,显然是群狼之首。他暗自警惕,将其深记在心。
那巨狼紧盯甄云,显出不耐烦的样子,突然仰首长嗥。它身后的狼闻声而动,疯狂地扑出。
甄云背对着火堆站立,抬手划出无光淡影的一剑,冲在前面的两只狼当即咽气栽地,头开颈分。他挥剑连杀,狼血频频飞溅,群狼后继虽快却难敌一勇,皮肉如屑,惨嗥声声,片刻间已有十数具狼尸铺陈在他的脚下。
后面的狼不知停歇,依然顽强猛攻。
甄云暗觉心惊,不敢耗力久战,出剑刺穿一只狼的咽喉,挑起狼身大力甩动,先行挡开一圈跟上来的狼,再飞快拾起火把燃火急抡,恰好打中右侧扑来的一只狼的耳门,烧得这只狼跌在地上嗷嗷哀鸣。
群狼见甄云手中拿着火物,立刻停下了攻势。
首领巨狼轻嗥几声,群狼退到二丈外列围不动。
※ ※ ※
风刮起一蓬火星。甄云已把最后几块干柴添入火堆了。现在还未过半夜,他心知死守强撑绝对坚持不到天亮,只有突围出去,泅河而逃方是活路。
明火将熄,炭灰仍在燃烧。狼群再度围了上来。
一只狼率先袭来。甄云举剑竖劈,将这只狼的下颏砍成两半。两侧的狼跟着一齐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