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他正感恐慌,狴犴已如天马行空般纵跃出崖口,飞驰到三十多丈宽的谷壑上空,在一刹那间冲破麒麟的阴影进入阳光照耀的地带。他心若浮云,当狴犴四肢着地,才回过神来,看到自己已身处谷壑这边了。
狴犴腿脚不停,犹自狂奔,片刻间驰骋百十里。
地势越来越高,或如平原广野;或如丘陵谷壑。
甄云遥遥望见远方有一座耸入云霄的雪峰,在灿烂的夕光里闪闪发亮。
路前现出一汪小湖泊。狴犴不知绕行,踩着水面冲出十多米远才沉没下去。
甄云一入水中,顿觉寒冷刺骨。他赶快蹬离兽颈游到岸边,回身看见湖面漩起一个大水涡。少倾,狴犴踏浪而出,往回奔去了。
夕水泛着霞光,映凉了甄云的脸庞。他晾干衣服穿上,在岸边找到许多可以食用的野果,暂且填腹不愁。天色已晚,他便就地睡去了。
此后几天,甄云一直朝东方的那座雪峰前进。山地高远,空气稀薄,他的行程大不如前,一天走个四五十里路便累得筋疲力尽。直到第五天傍晚,他才到达雪峰脚下。
峰脚有一座山谷,草木翠郁,林中时有獐鹿出没。
甄云露宿一夜,第二天猎获大量野物携带在身上,并赶制出草披、裹腿等用具以备登行之需。
次日,甄云开始登山。越往高处,空气越是稀薄。寒风凛冽,贬人肌骨。
甄云艰难地攀到山腰,见那主峰尖耸陡峭,覆盖着融融白雪,即使飞鸟怕也难以逾越,更不要说是人了。他只得绕走主峰的侧边。翻过一段石岭,远望雪峰后面仍是连绵无际的山脉。
※ ※ ※
主峰后面还有一座山头,两峰中间隔着一道斜谷。
那山头形似龙首,顶上耸起的两块巨石有如龙角。龙角下的山体好象经过雕琢似的,凸起的岩壁或如耳鬃;或如眉眼,都显得极为逼真。眉眼之下是一堆石丘,上方形如龙鼻的地方还覆盖着薄雪,下面的断崖豁开一个洞窟,便如张开的龙嘴。
甄云进入洞窟,见里面很是宽敞,窟顶距离地面约有七八丈高。断裂的崖边悬垂着并列的原粗的石棱。石棱上结着薄冰,像是锋利的龙牙正午时分,当空的太阳恰能照着石棱反射出森然的寒光。
洞窟不知有几许深,往里十几米处便暗沉沉得一片模糊。
甄云还要深入,昏暗中依稀闪出一个白影。他马上拔剑以防不测。那白影果然向他冲来。他快速划出一剑,竟被一股劲风挡回。大惊之余,他迅速撤到光线充足的外洞。
那白影在光亮中现出原形,原来是一只长毛雪怪,浑身白得没有一点儿瑕疵,直躯站立高约两丈,突嘴暴牙,绿眼灼灼。双掌厚若象足,生着黝黑尖利的趾爪。
甄云心想:“这怪物体形巨大,行动必然迟缓,我应该以巧制胜。”他连续挥剑砍向雪怪的下身。
这雪怪看似雄壮笨拙,行动却甚是灵巧。他俯下上身,双掌急抡,扇出强大的劲风轻而易举地瓦解了甄云的攻势。
甄云的剑势全盘涣散,只得匆忙后撤,重新思谋智取。随即,他想到一计。
眼看已退到龙嘴窟的崖边,甄云挥动长剑硬挡雪怪扫来的一掌,借力向后摔倒,滚到洞窟的外面闭气装死。心中只盼雪怪迎面扑来,他可以对雪怪实施致命的攻击。
雪怪见甄云躺着不动,竟绕到他的头顶上,先附身在他的鼻端嗅了嗅,然后举起巨掌就拍下来。
甄云不能再装,翻一个滚避开兽掌,爬起身便要逃走。
雪怪预料到甄云的意图,抢先扫出一掌,正中甄云的后背,把他打飞了起来,狠狠地摔到八米开外。
强烈的疼痛袭遍全身,甄云有一阵喘不过气来,头脑眩晕,四肢无力。他软绵绵地趴在地上,艰难地扭动头颅,见那雪怪张牙舞爪地正向他逼近。垂死挣扎的意念使他强撑起上身,不屈地嘶声怒吼出来。洪亮的吼声在山谷里回荡不绝。
雪怪已经逼近甄云的身边,待要一掌拍下去,忽听到甄云的吼声,即刻止住动作转身退走,末路逃亡似奔回龙嘴窟。
甄云见此情景,大感奇怪。身上很快缓过了劲,他正准备离开山谷,但听高空响起连环的喀嚓声,仰头望去,只见两座山峰上覆盖的冰雪正在断裂滑动。他顿时大惊失色,不顾危险地赶往龙嘴窟躲避了。
※ ※ ※
雪崩已成隆隆不绝之势,瞬间山摇地动,如天塌了一般,簌落的雪块追在甄云的身后纷砸涌跳,直泻而下。
甄云奔到龙嘴窟的中心,不敢再往里深入,转身回望:大块大块凝重的白色流体像汹涌的巨浪一样澎湃宣泄,从四面八方一齐掀入洞窟,快速向他推移过来。他心中惊惧,只能往昏暗的内窟急撤。深入不到十米,周围一片漆黑,他已经看不清一米之内的景物了。
脑后倏起劲风,甄云应挡不及,就势打滚避开。他抬头望见一双绿荧荧的大眼跟了上来,心里紧张地想道:“这雪怪有夜视的能力,我万万不可与之力敌。”
甄云急忙逃往洞窟更深处,才奔出十几步,前脚突然踏空,身体一倾,掉进一个圆石槽。
石槽险陡,壁面溜光。甄云飞快地向地底滑落。他的手脚无法着力,刹不住身体,只能听天由命地斜坠下去。
四处摸索的手臂偶然碰到一些毛茸茸的东西,只听周围响起一片吱吱声。无数个会飞的小野物像雨点一样扑打在甄云身上,呼啦啦地都朝石槽上方飞去了。
圆石槽如同一个无底洞,不知过了几刻钟,甄云还在快速地滑落。槽道里伸手不见五指,他只能全神贯注地死盯着脚下,终于看到一片隐隐的红光。
第二卷 幻境 第九章 鸣凤之眼
“啊——”甄云不禁惊叫出声,右手险险地扒住了断口的崖边,身体悬在半空中晃悠不止。他惊悚地看着脚下,地岩下陷百十丈,形成一个直径达半里的圆石窟,石窟中心喷涌着一股高约十数丈的熔岩柱。
火红的岩浆散落在石窟里,像沸水一样翻滚涌动,烧得四壁通红。
槽道连接着一座宽约五米的石拱桥。
甄云爬上桥基,见桥对面是一个椭圆形的石道。
桥身悬在熔岩柱的上方,底部被烤得焦热。窟顶离桥拱约有三四丈,上面倒悬着累累的钟乳石;钟乳石上缀满晶莹的冰溜;冰溜不断滴着水珠,淋湿整个桥面,落向岩浆的在半空便被蒸发成水气,如同薄雾一般弥漫在桥体周围。
甄云轻手轻脚走上石拱桥,害怕踩重了点,桥身便会立刻酥解崩塌。
水火相抵,寒热互消,桥面温度适中,甄云平安地进入这边的石道了。
石道宽敞,高如宫殿,壁面坑洼不平,隆起的部分似乎都透着荧光。有墨绿色的;有粉红色的,等等色质不一。
甄云行约数十里,来到一个闪着灰白色光华的大岩洞。他在洞里吃过干粮,重新寻到一条石道。石道走势向上,他登行片刻,觉得眼困力乏,便就地躺下大睡过去。
不知歇了多久,甄云醒来继续沿石道前进。
洞中有弯有折,但是并无岔道,一路行来畅通无阻。
食物和水很快告罄。甄云筋疲力尽,神情恍惚,感到这条石道似是永无止境,寂寞和空虚把他折磨得濒临崩溃。万幸石道里干燥清爽,呼吸无碍,他走累了可以随时休息一下。
地势在不断增高。大约三天之后,甄云听到一丝似有似无的水流声,几疑是因为自己饥渴难忍而产生的幻觉。他快步赶向前方,奔进一个银壁泛光的大石室。一眼望去,欣喜若狂。
石室底部圆滑,中心是一个大水潭。水潭上方的顶壁破开一个半米宽径的圆洞,冲下一股水柱,垂直注入潭里。
甄云先饮几口水解了渴,再观察石室内部,心里顿时凉了下来。
石室四壁光滑平整,密不透风,只通着一条他过来所走的石道。这里无疑就是地窟的尽头了。
※ ※ ※
甄云彻底绝望了,颓丧地躺在水边。这时,他注意到哗哗的水柱冲击出的波浪在身旁荡漾,心里疑念陡生,思道:“奇怪啊!这么多水流下来,为何水潭还总是满而不溢呢?除非潭底有水道通向外面!”
想道此点,甄云欣喜不尽,马上行动起来。他脱去熊皮,把剑绑在腿上,再深吸一口气,就这样扎入水中了。
下潜约有五六米,水流漩动,甄云被暗涡吸进一条狭窄的水道。水道刚能容人,他的头朝下,倒悬着飞速滑坠,胸腔内憋闷地似要炸开。
不过片刻,甄云感到头顶的水流突然荡散,身上一阵轻松。他冲出丈余远才急速落下。
甄云的眼睛被水力压得生疼,还未能睁开,便重重栽进一汪实水。他凝力冲出水面,刚刚缓过气息,水势又旋然一倾,把他带入另一条水瀑冲流而下。如此接连三折,最后落入一方深潭里。
爬上岸,甄云的头脑清醒许多。视力逐渐恢复,他模糊地看到晨光爽朗,天色已大亮。身体太过疲乏,他困倦地昏睡过去。
醒来时已是午间,甄云看到身后是一脉万丈悬峰,峰腰峭出一座形似龙尾的石丘,石丘底泻下一股流水,顺断崖绝壁展转飞落,成为一道奇异的瑰丽天瀑。
岸前是几重山坡,玉石成堆,草木繁杂。
甄云沿着一条溪流行去,深入林地四五里,望见空中旋飞着许多鹤鸟,纷纭的鸣叫声清脆悦耳。他急步穿过当前的一片树丛,放眼四顾,如痴如醉。
※ ※ ※
空旷的大地洼陷成一望无际的汪洋水泽,水泽里遍生着菱角和菰米等各类果蔬;丰茂的芦荻大片大片地簇长在浅水边。青浮萍、白菱花、绿荷叶、红水莲等上下相映,五光十色。
小山似的芷渚;平地似的汀洲,零星分布在水泽里,像一座座被浪花环绕的岛屿。
甄云脱下皮靴系在腰间,移步趟入水泽,见浅水只是没过膝盖,芦草刚能高及胸部。他见水面上有青蚊水蚕,划动轻盈;水里有金鲫白蛙,游溺凫尔。
路过几块小洲,可以看到那水岸边围生着菖蒲和荇菜;岸基上长满江芷和蒌蒿。紫蒲棒、翠蒌芽等果物连成一片,凄凄菲菲。洲地上生长着果木花藤,那果木或如柑柚、或如椰榈;那花藤有似栀桂的、有似茑萝的,种种多样不可数表。
不知在那地窟里走了几天,甄云久未进食,饿得空腹贴背。他摘来水面上的菱角和莲蓬;挖取水底下的蒲茎和泥藕,饱饱吃罢感到可口至极。
行走在茂密的水蒿间,蒙蒙飞絮迎头扑面,时能见到灰褐色的鹌雀腾纵跳跃;锦毛彩尾的鲲鹤咕咕地鸣叫着抟飞在半空中,偶尔急速坠下捕食虫蛙;杂生着菡萏的芷萍荡里,盛开的红莲玉立亭亭,银颈细羽的水益鸟伸直纤腿立在莲蓬上啄食嫩籽;形似鸳鸯的五色溪敕鸟在摇曳的碧荷下嬉戏穿游。
抽穗的芦苇淀随风舞荡,像金色的海涛一样流光溢彩。短翅黑翎的荚鸭蹼水往来,嘴里衔着芦穗而去,身上带着菱花而回,在细密的苇隙间自在绕行。还有橙羽黄翼的肃霜鸟在开阔的水面上翻飞逐波,一会儿翱翔在通红的日影里;一会儿穿梭在粼粼的水花间。
※ ※ ※
将近一小块洲地,甄云趟进菖蒲丛里。徜徉在其间的三五只乌腿红冠的茭靖鸟遇惊飞起,等到他走过后,又各回各位叼取似蛇非蛇的水蚕实用。
这块小洲长不到百步,宽不过五丈。地上干土松软,鸟粪都化做碎颗粒状,堆积在果树根下和花草丛里,虽厚不烂,铺散如沙。
七八棵矮树上结着清香如桔的果实,主枝密叶间都盘放着一个柔苇细织的鸟巢,巢里都卧着几只用桔柑哺养的幼鸟。
另有几棵杞柳似的小树也都覆托着各式巢窝,里面藏着模样不一的雏禽。
甄云登上小洲歇息,也不去惊扰那些小鸟,只采了些草菇和桔果作为食物。因为上身赤露太过不雅,他又割取芦苇编织了一件蓑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