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进来后先向大家行了个鞠躬礼，然后放下书，慢慢取下墨镜挂在胸口的背心上。天真无邪的再次对听证席上的所有人微笑着点点头。秋水般清澈的眼睛很美，像会说话一样表示自己准备好了，那种神情就好像回家的孩子上餐桌等着开席，丝毫看不出有一点紧张的感觉。

夏伏林书生味特浓的气质，随意自然，使一向严肃的听证会气氛变得轻松起来，那天所有人对她的印象都很好。

“她天生就有征服别人的内在魅力。” 这是事后大家对夏伏林的评价。

“向你表示祝贺，作为年轻的华裔，你非常令人钦佩。”亨瑞在听证会后主动找到夏伏林，想跟她一起走出去。

夏伏林正在收拾桌上的东西准备离开，没有想到亨瑞会专门前来和她打招呼，感觉有些不太自然。

亨瑞在旁边看着她收拾东西的模样，既显得麻利又有些马虎的感觉，看得出不会收拾家务。那只书包给她找了不小的麻烦。不是一下滑下肩膀，就是挂着椅子的靠背，对自己狼狈的一面暴露在一个英俊的男士面前，她很不习惯，更显得手忙脚乱，本想把书装进书包，却掉在了地上。

“对不起，你还有事吗？”她扭头看一下亨瑞。不知是刚才的困窘的羞涩原因，还是听证时的兴奋未褪 ，此刻夏伏林的脸很红，看起来鲜美动人。亨瑞象被迷住了，竟没有回答。

“如果您没有其他事情，请让一下好吗？”原来夏伏林已经收拾完了准备离开，亨瑞正好挡住夏伏林的路。

“噢，非常抱歉，本来只是想祝贺你，没想到给你添了乱，很抱歉。”亨瑞一边退一边说。夏伏林没有说什么，只是侧身错过亨瑞往外走。

“等等，尽管有些冒昧，作为道歉，能请你一起和杯茶吗？”他突然大胆的邀请一个还不了解自己的外国女孩，还特别把“喝茶”的语气加重了。他真的对那天威廉家的茶味感觉很好，回家后在网上专门搜索有关中国茶文化介绍，让网络公司给自己送来一套紫砂茶具，还有铁观音，他很喜欢茶的名字和那个充满神秘感的女观音像。

夏伏林停下脚步，用很诧异的眼神看着亨瑞。她对眼前这名男子并不是很了解，知道是联邦调查局的探员，找自己了解过一些她在中国时的情况，也是进入她私人房间不多的男士之一。他和她的搭档去她的住所核实身份和地址，就是为听证会作证使用。

“先生。…”夏伏林显然是不耐烦。

“亨瑞。安德森。希望您能赏光。”他真诚地看着夏伏林的眼睛说。

“对不起，我还不习惯这样接受邀请，也许以后吧。”夏伏林带着欠然的神态犹豫着说。

“不要紧，也许还有人等着你一起庆贺。今天值得为您高兴。”亨瑞知道夏伏林没有需要在一起庆贺的人，也许她根本就没想到需要庆贺，对她来说没有什么是意外，好像结果就应该这样。

亨瑞当然不知道夏伏林的少年悲剧给她的心灵造成的打击，如果说世上还有她值得意外的事情的话，肯定不是她自己个人的事情。

十年前，熊大婆的逝世让当年的小伏林几乎失去了生存下去的所有希望。熊大婆下葬以后，县政府委托县侨联和妇联把她接进城里，安排她在西陵县招待所住下。因为马上就是春节了，她一个人在乡下令人不放心。另外，对小伏林的治疗、学习和生活怎么办，下一步究竟怎么安排，县领导要亲自听一听她的想法。

住在县政府招待所，小伏林仿佛一下来到了天堂，过去在电视里看到的。现在，自己就身临其中，全都亲身体会到了，就像是在做梦。

自来水一开就能出冷热水，想热水就流出热水，要冷水就可以调出冷水。还有空调，外面很冷，屋里暖和。她完全被眼前的舒适环境给迷住了。

招待所的大姐姐、大哥哥和叔叔、阿姨对她特别好。每天早上，各种点心和饮料随便她选择。

“伏林，这叫自助餐，你在这里拿盘子和筷子。”第一天吃早餐的时候，一位值班的姐姐领着她去宾馆的餐厅就餐，告诉她从哪里开始。

“这些吃的东西随便选择，吃多少拿多少，不够又去拿，就是别浪费好吗？”那位大姐姐说。小伏林想，我才不会浪费，你们这些东西吃不完才是浪费。

“姐姐，我住这么好，还随便吃东西要花钱吗？”小伏林和忐忑的将那位姐姐拉到一边悄悄地问道。

“哦，你不用担心，你的费用是县政府负责。总台已经通知我们只管照顾好你就行了。放心吃吧。”服务员姐姐笑着把她推回选餐的地方，领着她继续选餐。

自助餐不象阿婆和她在家烧柴和煤炭，桌子上是恒温炉具，没有烟尘，也不会呛鼻子流眼泪，不管先来后到的人都吃得上热乎乎的饭菜。她一边吃饭，一边想起熊大婆给她讲过的一个故事。

“姐姐，我给你讲个故事，你想不想听。”她天真地问站在自己身边的那位大姐姐。

大姐姐看她很认真的样子，就说：“好啊，你会讲什么故事啊？”

“是熊大婆给我讲的故事”她说。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勤劳善良的小伙子，很喜欢周围的一草一木和山川河流，出去打柴从不砍那些活着的树枝，总是爬很高去砍死去的枯枝，大树喜欢他，说谢谢你为我治病。”她学大树点头的样子，那位大姐姐也觉得很好玩。

“他喜欢小草，常常自己蹲下来对小草说话。”

“我小时候就和他一样，可喜欢在田野里玩耍了，小草也听得懂我说话。”她天真地笑着对那位姐姐说。

那位服务员也对她笑着点点头说：“你接着讲故事啊。”

小伏林也觉得自己很好笑，赶紧接着讲她的故事。

“他从来不伤害动物，对它们说不要怕，我会保护你们，所以小鸟、山鸡、野兔和梅花鹿都是他的好朋友。他每天要干很久的活，走很远的路，大树和小草心疼他，只能让自己变成干柴和干草让大风吹到他的屋前，省得他跑很远的山路去扛。”她拿着蛋糕的手在空中比划着。

大姐姐瞪着眼看着小伏林想，自己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故事，现在流行听中式摇滚，跳街舞。小女孩讲童话故事却很动人。她悄悄地向那些没有干事情的服务生招手，要他们过来一起听。因为暂时没有什么客人，她们也不知道招手的意思是什么，就跑过去围着小伏林。

“小梅花鹿和山鸡用鹿角和鸡爪为他拢干草，小鸟到处去找小动物帮忙，很多小鸟赶来帮着衔草成堆。”小伏林继续讲她的故事，没有受身边人的影响。

“她在讲什么故事？”有个男声问，大伙赶紧用手指尖放到嘴唇边，要他打住。

“终于，一个美丽的田螺姑娘悄悄的爱上他。在她每天清晨离家干活的时候就去帮他煮饭，洗衣服。你们这里就像田螺姑娘的家，什么都有。”

“哈哈、哈哈。”大家被小伏林的故事逗笑了。

“这都什么年代了，你大婆还给你讲这样古老的故事。”还是那些男服务生忍不住说。

小伏林很生气地说：“不讲给你听了，你连故事都没有，凭什么说大婆讲的故事不好听。”

说完，她饭都没吃完就要往外跑。几个女服务生一边拉住小伏林，一边对那个男服务生很生气，有的拿起手中铲子和菜夹作出要打他的样子。

那个男生假装被吓得一边跑一边说：“当我没说还不行吗？”引得小伏林和几个大姐姐一起一阵哄笑。

那天下午，县里的领导到宾馆来看她，把她接到一个有几张沙发的大房间，几个叔叔，阿姨在房里等她。

她进去对所有的人都行了个少先队礼后，汪阿姨摸着她的头对她说：“伏林，快过年了，县里的党政领导很关心你，希望你过个好年。今天来开会就是为你的将来作打算，这在我们县还是头一次为一个小孩的将来召开这个级别的会议。你不懂，这就是重视。你先回房间等着，会开完了，我再来找你，好不好？”就这样，汪阿姨又叫服务生将她带回房间看电视等着。

汪阿姨是妇联的，县里把小伏林的所有事情都委托她来牵头，今天她请来曾书记、人大刘主任、林县长、公安局王局长、财政局何局长、侨办陈主任、招商局樊局长等部门的主要领导。她想通过一次会议的形式明确伏林的监管权和相关事宜的办理程序。

会议内容涉及对小伏林保密的问题。所以把她叫来和领导见个面，便于突出主题，也给小伏林留个深刻的印象，再带她回房间等着比较合适。

“各位领导：今天请你们来听取汇报的主要内容就是夏伏林小朋友开年后的打算。曾书记多次强调要让小伏林的成长得到政府的关爱和照顾，要求落实在行动上，不要停留在嘴上。我们汇同有关部门作了一些调查和测算，想在年初对小伏林的下一步安排和打算提出一点想法。”汪主任的开场白说。

“同时，美国驻治川省领事馆来了几次电传和邮件，希望县政府对小伏林下一步治疗、学习、是否出国留学的问题尽快确定下来，除了已经为小富林在专户上解决了目前的费用外，还需要计算确定一笔将来的预算。美国领事馆来函说：根据出资委托人的明确意见是，称为小伏林的女孩的一切费用支付问题均由出资人无条件提供，并已经为她成立了一笔数额可观的专用基金，这笔资金的使用权由我们县妇女儿童联合会和侨办提出预算，包括工作人员所需的相关费用全部计入预算中。由美领事馆一等秘书威廉。安德森作为伏林的担保人掌握该笔资金的具体确认和支付。”汪主任接着介绍具体的内容。

“今天会议重点需要解决的问题是：一、小伏林的去留问题。除了美国领事馆外，河南少林寺也希望接伏林到他们学校免费入学。二、留下的费用预算和管理，出国的预算和管理程序，责任单位等一系列具体分工。三、我们妇联愿意和相关部门一起继续为小伏林的将来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因为可能涉及出国问题，所以还请来公安局和侨办参加，也需要提前考虑这种可能。会后曾书记还要听小伏林的想法在最后确定。”

“现在请有关部门谈谈具体意见。”汪主任很快将会议引入议题。

“我们表个态，小伏林的今后的安排主要是妇联一直在作具体工作，她得到政府的关爱和照顾是应该的。她是个孤儿，又是惠林小英雄的妹妹。同时，所有费用并没有增加县财政的压力，由出资人赞助。侨办愿意在她决定出国的前提下做好相关的衔接和配合工作。其它涉及经费的问题，我们建议：一、资助人所需要的预算数额要充分考虑实际需要和不可预见的开支，比如现在不想出国，过一段时间她改变主意想出国怎么办等。还有现在出国留学也要考虑好读哪类学校，吃住行和读多久等等。”他向汪主任点点头表示说完了。

接着各局办都谈了部门的想法，首先表态支持。涉及自己部门应该提供的服务和相关建议等等。

按照程序和惯例，最后表态作总结的是级别最高的人。“我听了大家关于如何对小伏林的未来安排的意见和建议。总的想法很好，体现出人性化政府的思路。我说两点：一、妇联对这件事情一直在牵头，做得很负责任，大家也同意你们继续做小伏林的‘保姆‘，我同意老林的意见，由妇联作她的政府担保人，也好与老美有个交待。是不是。”

“第二、我准备为小伏林作个主，让她以出国留学为首选，山里的孩子最有想象力，到最发达和最先进的地方去接受两种反差的强烈对比和碰撞，说不定就会闪现智慧的火花。我听多数同志发言都有这种倾向。孩子小了，她拿不了主意。我们不能让她错过一个绝好的机会。所以，你们的预算就照出国留学的方案来做。记住，不要做估计预算，要做保险预算，可不能让她出去当异国孤儿。如果出资方不同意我们的预算，差额部分请老何想办法给补上，不要让预算缩水。我的这个建议如何？老刘和老林再补充补充。”曾书记左右看看人大的刘主任和林县长说。

人大的刘主任和林县长先发言时已经提出过这个思路，关于预算问题也说得过去。所以都对曾书记表示没意见。

“好，那我们就有请小伏林接见我们。”曾书记用开玩笑的方式说。大家也都笑了，纷纷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

“哈，你们还别说，真说不一定她将来还有那么一天，我们等着一个大学者接见我们。一起去一起去。不然以后就没机会了。”曾书记补充说到。

小伏林见到他们时，一个人正在看新西游记卡通片，被猪八戒的憨态逗得直笑。连打招呼都是：“你们快来看，猪八戒太好吃懒做，被他老婆赶出来了。呵呵。”她哪里知道这些人是来决定她后来人生命运走向的。

“小伏林，我们暂时不看电视了好吗？”汪主任看了一下曾书记，过去对小伏林轻声说。

“不、不、不。大家找个地方先靠一靠，我们也看一回。”曾书记赶紧打断汪主任的提议。

他先找一个挨着小伏林的地方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