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清的夜晚,所有的人都已睡去,除了大娘和巫师。他们在各自的护身树下,仰望长空。他们陷入了沉思,久久久久。
巫师的脸绷得很紧,圆目怒视,时不时使劲摇头,像不敢相信什么。大娘却有种欢欣愉悦的感觉,脸上芙蓉绽放,轻握的手散发着暖人心房的温柔。
仰望长空,沉思?
月盘上有团灰色的雾气时聚时散。他们目不转睛地观望,对无数匹狼的吼叫没有丝毫察觉。
大娘和巫师在不同的地方却在同一时间里说道:“有事要发生了。”
就在守护月亮的金星消失的那一瞬,旋风狂作、风尘四起。天地间霎时一片混沌。大娘和巫师都只是本能的抱住头,闭上眼蹲下。他们什么都没有感觉到,四周就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死寂。
有一种速度快过了时间!月盘上多了一棵树和一个人的身影,所有活在时间里的人都没有看到这一过程。只有结果摆在人们面前。许多事都是这样的,发生了,让人猝不及防。
大娘和巫师都不眠。炎夏,巫师总觉得冷,他的心里下着雪。寒冻的雪,六月的雪。大娘却无比的狂燥,一种不知名的温度在她体内流淌。她的脸都涨红了。
露依着草茎,雾伴着清凉的晨风亲吻整个丛林,嫩芽在阳光温暖的怀抱中醒来。大娘早已起床,开始了全新的一天,而巫师却冻僵在了梗上。
任何事都不能让时间停止,但有些事可以让时间改变。
这件事改变了时间的原始意义:它不在是简单的速度和生命的轮回,它在内涵里添上了价值。人类从此有了文字。
大娘和巫师对这件事都守口如瓶。没有人会相信,没有人会懂的。
2
日升日落、冬冷春暖,转眼又是一个草长莺飞的季节。新的季节,新的风景,新的想法,不同的希望。
在这个季节里,大娘生下了一个女儿。生这孩子的时候,天河水涨了77天,那应是段让所有生活在尘世的人都铭心刻骨的日子。史无前例的“轰轰”巨响不下于当年混沌神愤怒的那一吼。
在天河水涨的第二天,部落里的所有人,包括酋长,都跪在巫师的家门口,恳求巫师作法祭祀,祈求天神不要降难于他们。
巫师在难为中答应了,但脸上却写着自得。
日月楼台上的装模作样没有让天河水落。所有的人锁眉紧脸,心中充满了恐惧包括巫师,除了大娘。
这尘世上也真只有大娘一个能安心睡去,抱着她的女儿,脸上开着欢心的、满足的笑。有孩子的女人是应该笑的,笑得欢心和满足。
——许多事情我们根本不知怎么做,何必烦虑,庸人自扰。
大爹不解。大娘道:“任何事都会过去,上天早已安排好了一切。”说得有些欢快和无奈。大爹不明白,但他相信自己的妻子;每天很早就上山打猎,把最好的肉留给她。
这夜,大娘看到了一个幻境。一个骑白毛牛的老人,一团金黄色的光照在身上。他全身皆白,如浪花一样白;发和胡子上有波浪的动势,起伏着。他对着大娘笑,笑的欢愉,但眼神中却流露出担心。
大娘不知何义,刚要出声,老人已骑着白毛牛消失在了黑暗中。
忽然,周围的黑暗变成了蓝色,霎时千万瓣桃花漫舞飘下,在空中组成了两个字:美丽。而后,一切又以闪电的速度消失了。
大娘底下头,似明白了什么,会心的笑了。一个月后,大娘给这孩子取了名:美丽。大爹在大娘的要求下为美丽栽了一棵桃树,作为护身树。
这是一种原始宗教习俗。护身树和名字一起种下,在孩子出生后一个月。
美丽的这棵护身树方置朝东,每天的第一缕阳光和每夜的第一缕月光都照在它的身上。这棵树每天都得到了日月的第一个亲吻。但它没有成活。
大娘说:“这是天意,美丽的护身树也许另有所在。”
在第78天的清晨,天河水跌落了。人们无比的兴奋和狂燥,如从噩梦中解脱。人人都说,巫师的法术真高明!
巫师却没有丝毫的欣慰高兴,他没有理由。做任何事都需要理由吗?
巫师这样是有理由的。前后两件事让他水饭不思、彻夜不眠。他感到他的统治在不远的将来将覆亡。因为魔君给他的铁桃树开了花。魔君对所有巫师说:“当铁桃树开了花,我们的敌人就诞生了。我们的敌人是个强大的恶魔,他将夺走我们的所有。我们要捍卫自己的所有,用能想到的所有方法。”
巫师害怕争斗,他害怕死亡。他的头发都急白了,像有雾气一般。77天的花开让他的脸上写满了疲惫、憔悴和沧桑。
最后,桃花谢了,巫师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说道:“辛好海没枯,石没烂。”
记得魔君说过:“铁桃树是我的护身树,当它开了花,而且海枯了石烂了,我们将覆亡。”
巫师始终没有想通:铁桃树怎么会开花,海怎么会枯、石怎么会烂。
任何人都怕死,因为我们的价值还没体现,因为我们对死后充满了不知。有时死是一种体现价值的方式,当我们明白了自己的使命和梦想,然后为使命和梦想而死。
水落了,人们安下了心。人们是多么的崇敬巫师呀。见了他都要卑躬屈膝。这是酋长规定的,也是人们心甘情愿的。
3
秋,西山的枫叶已红,苍穹的蓝色已淡;露,枝头的露珠把阳光的温暖和柔和折射成了一座有七种色彩组成的桥。
大爹依旧往常,清晨挎上弓箭和石刀来到部落外的小河边。他,捧起山泉,洗一洗懒睡的脸庞。然后,用犀利的眼神仰望苍穹。
久久,大爹回过神来,心想:“今天天气真好,晴空万里无云”。然后,淌过小河,向丛林深处走去。
为了生活我们都重复着作某些事情,也许,这就是我们面对生存的无奈之处,但我们又渴望生存。
大娘则在家里缝制衣服。为大爹缝制兽衣,为小美丽缝制麻布衣服。小美丽已经6个月大了,大娘要把她打扮成整个部落里最美丽的孩子。她要趁着枫叶正红给小美丽多染些衣裳,以后换穿。
此时,小美丽正睡在梗上,盖着的豹皮斑斑点点。看她甜美的样子,会让人有种说不出的心醉。
——我们向往那种生活,想要那种天真的品格和纯真的状态。
美丽从出生就没有哭过,多么坚强的孩子。她大大的、水汪汪的眼睛,欲滴。
大娘的心情应是愉快的吧。瞧,她眼眸的柔光和嘴角的恬静。有孩子的女人都是这样的。
4
大爹正在丛林深处追逐一匹被他射中脊背的狼。从谷底到峰顶,从峰顶到谷底,不知翻了几座山,跨了几个谷,他全身都痛了,似要散架一般,四肢早已不听了使唤,但他还是追着。
大爹惊呀,这是一匹脊背受了伤的狼!
最后,狼消失在了一座崖前,大爹累得双手撑膝,弯腰喘息。忽一声“呜……”大爹以闪电般的速度防卫起来。他是一个经验丰富的猎手。
此时,他似乎跨越了人的极限。
大爹却没有见到狼,就像只听见枪声而不见子弹。他在崖壁上仔细的找了起来。在一丛荆棘的后面,他发现了一个洞。洞口不大,伏身恰好可以进去。大爹左手持弓,右手持箭,伏身爬进了洞。
大爹直起身来打量,洞很大,伸手碰不到壁,四周一片漆黑。“呜……”一阵狼吼。大爹动作快如霹雳,拉弓支箭,用可以杀人的眼神瞄箭并直盯狼吼发出处。那是一个黑暗的角落。
洞内光线很暗,大爹一时间进来难以适应,他只是用尘世赐予他的天生的感知做出反应。
大爹便没有放箭,这是一个经验丰富,技艺娴熟,英勇镇定的猎手必备的要求。真正懂得打猎的人是不会轻易放箭的。
大爹此时心无所想,他已与箭同在,到底他是箭还是箭是他,他也说不清楚了。他已经适应了洞内昏暗的光。
忽然,洞内刮起了风,一团黑色的风;似乎也在此时,无数的光线从洞口迸了进来,如浪滚如云涌。
大爹看清楚了那团黑色,竟是一个人,是个全身裸露、污秽的小孩。
大爹走神了,他的弓箭已被那孩子抓落,血的红色在洞内迅速的蔓延开来。大爹只是潜意识的一甩手臂,那孩子摔落在左边的地上。
“呜……”又是一阵狼吼。大爹双眼略微一瞟,见他苦苦追狩的母狼躺在黑暗中的乱草里,奄奄一息。乱草里一片血海。
原来,射中脊背站着是不会流血的,只有躺下,也只有躺下,才会很快死去。
我们都被时间射中了脊背,我们只有马不停蹄。
那孩子再次窜起,扑向大爹的脸庞。大爹急着闭眼,他的脸变成一片血的沼泽。
人类初始的朴实和善良告诉大爹:救他,让他做一个真正的人,不是做狼人,而是做一个和人生活在一起人,做人会做的和应该做的事。
那孩子左窜右跳,和大爹拼斗着。一场拯救和自我拯救的斗争。
狼人的眼里只有狼是好的,就像在水的眼里,油一文不值。
洞内生长着许多藤蔓和小虫,生和救生的斗争的声音吵醒了它们,大爹流出的血在它们眼瞳里留下了灰色的残影。
斗争在进行,时间用它永恒不变的速度逝向远方。
当晚风从大地东方的海面升起,朝着西方猛烈刮去的时候,夕阳正斜,强烈的光线从面朝西方的洞口射了进来。虫子们纷纷张开双翅向洞口飞去。它们是一群征途者,让太阳的万道光箭知道了什么叫坚强。他们在空中留下的痕迹一尘不染。
在光的照射下舞动的尘埃洋洋洒洒,他们等待着被凝聚、然后降落。
一股强有力的风冲疼了大爹的左耳,他伏身躲避,闪过了向他撞来的黑色石头。那是母狼。
母狼摔在地上不动了。那孩子也扑了过来,大爹迅速直起了身子、然后向后倒去,在倒下的同时右拳全力打出。恰好打在了那孩子的腹部。那孩子也躺在地上也不动了。
大爹绷紧全身的神经,轻轻的向母狼靠近。
“呜……”大爹转身急速,作好了斗争的准备。是那孩子,他没有站起来,他没能,全身挣扎的样子让人畏惧。大爹呆呆地看着这孩子,心里有种想流泪的冲动。
在那孩子心中母狼就是他的母亲,他爱母狼,即使自己已无力反抗,也决不妥协。而我们人类呢?
大爹又继续向母狼靠近。在他的目光和母狼的目光相交的那一霎那,大爹被吓坏了,强烈的心跳带动了他强壮的身躯。他在发抖,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母狼双眼圆睁怒视,流露出慑人心魂的愤怒和厌恶,同时还有雌性天生的对孩子的关怀和温柔。不,是怜悯和自责,它已经死了,在它死的那一刻,他想到了那孩子的现在和将来。它眼角那颗晶莹的泪珠,还没来得及滴下。
那满眼的血丝,编织成一张大网。这张网是拱起的,它试图收罗尘世千千万万的愁恨和离杀,但它没能。
这张网叫母爱。
大爹哭了,泪如雨下,他第一次感觉到了母爱的存在和伟大。一只脊背受伤的狼,支持它跑那么远的路程的是爱的力量。小狼人需要它。
昏黄的天色让尘世上的众生都解除了劳役,洞内暗了下来。刚刚和阳光战斗的虫子以胜利者的样子飞回了洞,然后得意安详的睡去。
大爹用随身携带的燧木点燃了一堆火,用于照明和取暖。他坐在火堆旁,用手揉了揉湿润的眼。
他看了一眼小狼人,小狼人已坐了起来,用嘴咬着干草,他饿了。小狼人已不在反抗,因为母狼不动了。大爹想:“狼人始终是人,他没有狼的锋利的牙齿,他不能独立生存。”
大爹找来了一根木棍,在火堆旁挖了起来,他要埋了母狼,他要种下这份伟大的爱。小狼人动了,大爹看着他握紧了木棍。小狼人并没有攻击大爹,他只是爬向了母狼,在母狼的脸上添了添,又爬到母狼的身后,吮吸起了母狼的乳头。
大爹惊奇的发现,母狼的眼睛闭上了,是那么的慈祥。大爹哭了,他在痛恨自己,他的心在此刻被灼伤,就是那无数颗滴滴流露真情的泪也不能将其安抚。
他使劲的挖着,泪亲吻着血迹湿润了他的脸,也洒湿了这片大地。大地上所有的生物的心弦都被强烈的拨了一下,尘世安静了。
小狼人吮吸了一会儿,停了下来,趴在母狼的身上瞪着火堆发呆。——吃饱喝足后看着没见过的东西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