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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150万不见了(3)

李在在毕业典礼上吹奏的歌曲是他自己创作的,质朴简单,平铺直叙。他的吹奏技巧一直没什么长进,经常吹错琴孔,显得他笨嘴笨舌。他的演奏形式也跟别人不一样,他吹一下口琴,然后唱一句歌词,然后再吹,再唱,直到那个非常难听的曲子结束。但台下的同学们没一个人笑他,都在屏气凝神地欣赏他的原创,包括昝小盈。

这年夏天的一个夜晚,他在家属区小路上碰到昝小盈,这次他没有躲避,而是站在那里直视着她。

这一瞬间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连夜空中飞行的蚊虫都定格在路灯周围。

“我喜欢你吹奏的歌曲。”昝小盈说。

“嗯……”

“是你自己创作的吗?”

“嗯……”

“你能为我再吹一遍吗?”

“好……”李在说。

李在不知道当时怎么那么自信,他站在那里开始给昝小盈吹口琴。那天,李在发挥得更不好,错误百出,换气的时候还有间断,但这一点也不影响昝小盈对他的欣赏。昝小盈当时也有点奇怪,自己为什么偏偏喜欢眼前这个有点木讷的男孩子吹口琴呢?

“这首歌是为你写的。”李在鼓足勇气把心里话掏出来了。

昝小盈听这种肉麻的话听多了,她没有感动,而是平静地望着李在。是的,这句话没有拨动她的心弦,连一点涟漪都没有掀起来。

“我可以保护你!”李在突然不着边际说这么一句。

昝小盈转身走了。

李在有点懊丧,后悔自己不该这么冲动,但当时他并不知道,正是这句话决定了他的爱情。

后来昝小盈才把这个秘密说给李在,当时他要是说什么“我爱你”“我喜欢你”之类的套话,昝小盈也就心平气和了,因为这类甜言蜜语已经让她麻木不仁。而李在当时却别出心裁地说“我可以保护你”,当时的昝小盈感动得有点手足无措,她之所以选择走开,是因为害怕自己投进李在的怀抱。她说她清晰地记得,当时她的腿都软了……

李在那个时候还比较单纯,他不知道命运随时可以改变一个人的一生。果然,后来两人走了不同的人生之路,昝小盈考上了云南大学,而李在则在高考落榜后家里突发变故,担任腾冲县领导职务的父母到昆明开会出了车祸,双双罹难,他顿时失去了方向。高考的失意以及父母的离去,让他破罐子破摔,很快,他因为江湖义气出手伤人进了监狱,一待就是6年。

社会地位的悬殊,光彩与阴暗的对比,让他们在中学时代积累的一点情愫灰飞烟灭了。把他们重新拉到一起的是生意,他们现在是合伙人,只有一个目标是他们共同拥有的——赌石。

瑞丽的天气说变就变,刚才还骄阳似火,现在却突然下起了太阳雨。细细的雨丝打在玻璃窗上,很快形成一道道曲曲弯弯的水流。窗外还放着一盆哥伦比亚火鹤花,猩红色的佛焰苞和橙红色的肉穗被雨水淋得风姿楚楚,连腐叶土以及苔藓也瞬间变得湿漉漉的。李在感觉火鹤花那根长长的肉穗有一点色情的味道,这让李在的思绪不得不一直停留在昝小盈刚才离去的背影上,久久驱散不开。

从狱中出来5年了,这5年李在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从一个路边摆摊倒卖服装的“两劳人员”做起,一点一点打拼,渐渐成为一个令人刮目的赌石新秀。虽然李在积累的财富在瑞丽根本不算什么,跟那些富豪相比只是九牛一毛,但跟一般老百姓比起来,毕竟还算成就。成就的背后是没有快乐的疲倦,而解除疲倦的唯一方式是情感补充。他曾想找个女人填补自己感情上的空白,结果无数个女人停靠在他身边,没有一个结果,他就像一个中途岛,而那些女人则是过往的货船,吸收完给养便匆匆离去了。在她们眼里,李在仍旧是穷人。情感没补充,反倒越挖越空。李在心灰意懒,再也不会想起那些女人,他不想像唐教父那样无所顾忌地沉溺于情色,他始终念念不忘的还是中学时代的恋人昝小盈。

第三章 150万不见了(4)

刚出狱的时候,他第一个想见的就是昝小盈。此时,昝小盈已经嫁给了一个丧偶的老头,前勐卯镇国土资源管理所副所长,现瑞丽市腾飞木业有限公司董事长郑堋天。李在死心了。他知道,昝小盈和他不在一条轨道上,不同的阶层把人与人轻而易举隔开了。

李在没想到几年后昝小盈会主动找到他,并提出跟他合伙做玉石生意,这让他有点受宠若惊。同时,他也敏锐地觉察到,昝小盈对金钱的追求超过他的想象,也许副所长贪的那点钱她根本不敢名正言顺花出来,她想在深不见底的赌石业试试水温,这不免有点洗钱的嫌疑。如果是这个目的,李在实在不想充当昝小盈的帮凶,他仇恨一切贪官污吏,他们打着改革开放整合开发的旗号,坐在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他们榨取人民脂膏,然后供给他们的儿女在国外花天酒地……

后来李在觉得这种想法有点不靠谱,也不是他惯有的风格,他不像大多数男人那样关心政治,他认为政治就是政客编造一个理由做他们想做的事。很多年后他在一本书里看到这样描写:“他想把手伸到莎朗衣服里面,莎朗不肯,她说他有这样的想法很不好,虽然她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兴奋。于是,他告诉莎朗,他长大以后要当医生,她就让他摸了,这就是政治。”那个时候的李在没想这么多,他只想赌石,至于谁搞什么政治,与他无关。于是,他的感性立即多于理性,这是他的天性,在过去的情感面前他欢天喜地地妥协了。不是他消除了对既得利益者的警惕与仇恨,而是他善良的人格因素让他的心柔软起来。

李在从咖啡屋出来,外面的雨已经停了,路面重新灼热起来。不知道黑泥塘那边天气怎样?唐教父他们也真够辛苦的,一直坚守着阵地,可此时此刻范晓军到底在哪儿呢?

唐教父和李在是标准的难兄难弟。他中等个儿,蓄着板寸,眉毛和胡须都很浓重,眼睛向外凸着,目光贪婪。他的鼻子硕大而肥厚,鼻尖上还有非常明显的凹坑。他的最大特点是牙齿上镶有一条亮晶晶的金属线。

“教父”之名是有来历的。

那时候李在和他都还在狱中。怎样打发这段度日如年的无聊时光,是每个犯人都要面对的同一个难题。一般犯人采取用酒精和色情故事麻醉自己,而他却把全部精力献给了马里奥·普佐的《教父》。那本小说他差不多精读了50遍,他可以把里面的人物、情节倒背如流,再说,那是他身边唯一的一本文学书籍。每天晚上10点以后的“熄灯恳谈会”是他表演的时刻,他会绘声绘色给狱友讲上一段。一般他都以这句作为开头:“就在这次婚礼宴会上,有几个臀部宽大,嘴也宽大的年轻的娘儿们,都满怀信心地冷静地打量桑儿·考利昂。但是在这个特殊的日子,她们只不过白费心机而已。桑儿·考利昂不顾自己的老婆和三个小孩在场,已经在对他妹妹的伴娘璐西·曼琪妮打主意了。这个年轻姑娘也完全心领神会,坐在花园里的餐桌旁,穿的是粉红色的长礼服,油光油光的黑发上戴着花冠。早在上个星期彩排的时候,她就向桑儿调情,在祭坛上捏他的手。”然后每讲完一段他就说你看看人家美国,或者说你看看人家意大利西西里。久而久之,狱友们都叫他教父,而忽略了他的真名唐浩明。

唐教父比李在先出来,浑浑噩噩不知道干了一些什么勾当,反正没发财,李在出狱后两个人也没什么联系,后来他看李在在赌石界逐渐崛起,决定跟着李在闯荡。李在自然不会拒绝他,毕竟是一个监狱的狱友,李在把一般外围工作都交给他。唐教父虽然不优秀,但还算称职,只不过他不是那种很有经济头脑的人,他还在沉溺《教父》,有点走火入魔,连二郎腿也是美国做派——脚踝放在膝盖上,而不是中国式的双腿并拢。李在对他的印象是:大事别指望他,小事可以指使他。唐教父也不计较个人得失,任劳任怨在李在手下混口饭吃。

此时,李在已经坐上自己的那辆本田雅阁,准备前往玉城玉石毛料市场。

第三章 150万不见了(5)

一个缅甸人正在等他,他也许能打听到范晓军的下落。

车在人民路上飞驰着,街道中央的绿化带静卧在清晨的安谧之中,一排造型抽象的雕像耸立在园圃周围,今天凌晨弥漫的薄雾此时早已散尽,一簇簇树叶在静止的空气里纹丝不动,淡淡地反射着柔和的绿光。

10分钟后,李在驾车进入320国道,然后经过联检服务中心,驶上了姐告大桥。过桥后车子向右拐的一瞬间,他就把昝小盈彻底甩在了大桥后边,他现在脑子里只有生死不明的范晓军,那是他的哥们儿。

玉城位于姐告城区四号与五号路交叉处,是亚洲最大的玉石毛料交易市场,国内很多赌石大家都是从这里扬起致富风帆的,李在也是其中之一。

所谓赌石,是指玉石毛料在开采出来时,有一层风化皮包裹着,谁也无法知道石头内部的好坏,须切割开才能看见。切割前赌石人只有根据皮壳的特征和在局部上开的“门子”,凭自己的经验来推断内部翡翠的优劣。这就使得在原料交易中,对原料品质的鉴别成为一件颇为困难的事。这样的交易颇似赌博,所以称为赌石。既然是赌,那就谁也没有必胜的把握,就是经验老到的行家,也难免有看走眼的时候,颇具风险性。然而赌的刺激、赌的神秘和一赌为快的乐趣驱使众多的人去从事赌石业。因此,有人一夜暴富,从街头的混混转眼变成百万富翁,有人顷刻间倾家荡产,由百万富翁变成穷光蛋。这种事屡见不鲜,古往今来,不知在这个行业发生了多少惊心动魄的传奇故事。说白了,赌石就是赌财力,赌智慧,赌胆量。

玉城市场内大部分摊位的摊主都是缅甸人,有老有小,有男有女,有家庭作战的,也有专门吃这行钱的职业石客。当然,出现在这里的玉石毛料都是开了天窗的,买家可以看见剖面的基本情况,这叫半赌,但即使这样谁也不能说十拿九稳,因为你看到的也许只是这块石头最好的一面,再切深一点是什么,谁也不知道。也许价值连城,也许里面什么都不是。

李在来到玉城门口时,一个50岁左右,身材矮壮的缅甸人挺着肚子,裹着一条鲜艳的“布梭”迎面走了出来。他是这个市场的老大,手下聚集了30个缅甸人,10个巴基斯坦人,以及几十个为他卖命的云南、四川人。他光着上身,右臂纹着一条翻腾的蛟龙,左臂则戴着一个臂镯,粗粗的,像个袖标。他一大早接到李在的电话,说有急事找他。

他一看见李在就笑嘻嘻地用纯熟的汉语说:“哈哈,别怪我没告诉你,我有一块好料,前几天刚从目乱干找来的,水好底好,有白雾。”

“是红翡玉?”

“不,带紫、红和淡翠。”

“一定有裂纹。”

“没有。”

“产于目乱干的很少没裂纹,这个你骗不了我。”

缅甸人咧开一嘴交错的黑牙说:“嘿嘿,你不相信可以进去看看嘛!”

目乱干是缅甸翡翠矿区的一个著名坑口。各个矿山不同坑口所产翡翠各具特色,质量好坏不同,因而识别采玉坑口对推断玉质的好坏有很大的帮助。玉石业有一句名言,即“不识场口,不玩赌石”,不懂玉料的产地和特征,你就没资格做赌石生意。说到赌石的类别,一般分为赌雾、赌种、赌裂、赌底、赌色。缅甸人刚才说的有白雾,既指玉石毛料外皮与底章之间一层厚薄不等的膜状体。雾要薄,还要透,那才是上等佳品。

李在随那个缅甸人进了市场。

市场早上6点才是交易高峰,现在基本已经接近尾声,所以市场内人不是太多,但摊位还没撤,每一个摊位都摆放着玉石毛料,大小不一。大的犹如一座小山,小的只有手掌那么大,琳琅满目。李在一边走一边拍着缅甸人肩膀说:“老吴啊,我找你可不是来看什么裂纹的,我另外有事。”

被称为老吴的缅甸人眉毛一挑,问:“很严重?”

李在点点头。

老吴领他到了自己的摊位后面一间小屋,摸出一支缅甸生产的方头雪茄cheroots递给李在,李在摇摇头。老吴只抽缅甸产的香烟,他有自己的规矩,再有钱也不抽中国所谓的高档烟,他说没几个真货,他都可以制造出来。的确,他过去就热火朝天干过假烟。制假的更害怕假,他就是抽1.5元一包的缅甸“golden elephent”也不碰中国烟。他尤其钟爱方头雪茄cheroots,说它没有加任何化学品,很纯,可以慢慢抽上几个小时,简直是一种享受。

第三章 150万不见了(6)

此时,他把烟叼在嘴上,问:“在哥,是不是有兄弟在缅甸那边出事了?”

老吴岁数再大,也称呼别人为哥,这也是他的规矩。

李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