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放开手。
打更人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华云通等得不耐烦了,催促道:“快,该你的对白了。”
“好汉饶命。”
“不是这句,你应该说‘唗!为什么三更半夜地背着尸体到处走,快从实招来’,注意表情。”说着,示范了一个表情,叫做“凶狠”。
“这么问有违职业操守,此刻未到二更。”
华云通眼睛一瞪。打更人老大不情愿地按原话问了一遍。华云通立刻取出腰牌,举过头顶,说:“我乃刑部金刀捕快华云通是也!尸体就是十恶不赦的采花贼黄廖。”此刻,他只恨挂在天上的不是太阳,无法让手中的腰牌金光闪闪。
打更人听得此言,原本惊慌失措的脸上闪出几缕惊喜,华云通不解,问:“你胆儿够肥的,不害怕吗?”
“大夜里见死尸,就没有不害怕的。但能有几个人大晚上看见死尸的?还是著名采花贼的尸体。再说,捕快这玩意儿满大街都是,没什么新鲜的。可真能用刀杀贼的还真没见过,以前一直以为他们的刀是用来切豆腐的。再看您这刀功,这手艺,比厨子切得还齐……”打更人越说越兴奋,还手舞足蹈地敲起铜锣。
整座城池都随着他兴奋起来,百姓们纷纷涌上街头。
一个女子不顾衣衫未整,便指着打更人破口大骂:“你奶奶我活了多半辈子,就知道‘一更天、二更天’,还没听说过‘十八更天’呢,你是怎么回事。”
骂人者身姿曼妙,看着颇有几分姿色。
一旁几个无聊男子指着打更人骂道:“日你奶奶的!”
打更人把事情简单地说了一遍,大家立刻讨论起来,有人想看采花贼黄廖真面目,有人想看会杀人的捕快长什么样。而大部分人还是想看被“腰斩”后的人,说是“腰斩”只有在遥远的京城方可一见,且一年只在秋后举行一次。
倘若当年没有够级别的罪犯,那只能来年再说。而哪年没有这项传统节目,老百姓连年都过不踏实!自然,看“腰斩”也是只有京城百姓才有的待遇。此次实属可遇不可求的天赐良机,大家是无论如何,也要过一把京城人士的瘾。
虽没有万人空巷,但千人还是有的。由打更人牵头,众人自动为华云通闪出一条道来,以便他边走边向观众挥手致意。
月亮似乎对这事没什么兴趣,躲在云层里。只有众多星星亮着激动的眼睛。华云通暗想:有星光给我照道,这就是星光大道吧。一时间,呐喊声、尖叫声此起彼伏。
一个阴谋 第十二节(1)
听小捕头说了半天书,也没说到华云通为什么被革职。南宫燕不耐烦了,告诉他,我们没钱打赏你,你就告诉我,华云通为什么被革职吧。
见我们抱怨,小捕头收起话茬,说:“没几天,这件事就被编排成多个版本,流传于酒楼茶馆,想听武打版和色情版都有,总有一版适合你。后来,官家小姐受不了流言飞语,上吊了。官老爷找人验尸,说还是处女。间接证明当晚黄廖没对人家干什么,而黄廖和当今江湖中最有权势的岳家沾亲带故,岳家的当家人岳子轩又是国师曲圣扬的把兄弟。再加上我们华总捕头行事耿直,没少得罪曲国师——”
“行了!”南宫燕打断他的话,转身向外走,面色很不好看。见我没跟上,她催促道:“想什么呢?还不走?”
我的确在思考,尽管我不善于这回事。只是曲圣扬这个名字的确似曾相识,并让我有种异样的感觉。而一时间却理不出头绪。
出了县衙,南宫燕告诉我,我杀死的岳天虹正是岳子轩的独生子。
“风岳南宫,气贯九重。三大家族在江湖中的地位是尽人皆知的事,这个我知道。”
“你杀了岳子轩的儿子,就不害怕吗?岳子轩这两年一直都在寻找凶手,誓要为儿子报仇。”
“飘香堂做的就是这种生意,我们杀的哪个人不是大有来头?”
“所以它才会覆灭。”
我垂头丧气,无意争辩。
赏金是骗不了了,我决定听那捕快的,去打劫钱庄。我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四下寻找有震慑力的武器。
县衙年久失修,墙皮脱落殆尽。我从墙上抠下两块青砖,一手一块地招呼南宫燕搭个伴儿。她立于原地不动,冷冷地看着我,说:“要抢也是我抢,没你的事。记住,你要走正途。”说完,南宫燕伸手去摸软剑,却又缩了回去。说是拿把剑过去太招摇,一看就是打劫的。
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众多叫卖声和吆喝声不绝于耳。一片嘈杂中,有个苍老的声音异常清晰,反复说着“算命”和“指路”两个词。我随口回应道:“你到底是算命,还是指路?”
无人搭话,我四下探寻,却找不到那声音的出处。难不成是道家奇功传声入密?我嘀咕着。
钱庄的生意不错,门口排了一些人。南宫燕嘱咐我,待会儿只管看,出任何事都不要插手。我没作回应。
正要往里走,门口的人便指责我们加塞儿,并要求我们排队。南宫燕倒真守规矩,老老实实站到队尾。我走到说我们加塞的人旁边,质问他:“朋友,我们既不是来存钱的,也不是来取钱的。我们是来打劫的,你可曾见过强盗排队吗?”
“你看你们的行头,一点儿打劫的样子都没有。”说着,那人往旁边一指,那里是钱庄设置的打劫专用通道。
我一瞧,几个彪形大汉规规矩矩地排成一队,比取钱的人还有秩序。他们均是左青龙、右白虎地满身刺青,手拿长的、短的、方的、圆的各式兵器。还好我刚才把板砖扔了,否则我都不好意思跟人家说:我也是来打劫的。
忽然,一个书童打扮的孩子跑到我们身边,说:“两位,我家先生有请。”
“你家先生是谁?”南宫燕问。
“见面之后,你们自会知道。噢,先生叫我给这位老爷带句话。”书童指了指我,我一时忘记了自己已经易容,没有反应过来。倒是南宫燕抢着问:“什么话?”
“我家先生说,他认得这位老爷的脸。”
我把南宫燕拉到一旁,悄声道:“你的手艺太差了,我都被人认出来了。”
她说:“这不可能。我是跟一个高丽人学的易容。高丽举国上下人人易容,从不以本来面目示人。你说这手艺怎么可能差?”
书童说:“我家先生只说认识老爷的脸,没说认识老爷。”
一席话听得我们是云山雾罩,看来只有去见上一面了。但抢劫这事还没完,实在是分身无术。我让书童先稍等片刻,抢劫完就随他去。
一个阴谋 第十二节(2)
“两位不是在找华总捕头吗?他正与我家先生在一起。”书童说。
听完,南宫燕想都没想便拉起我,随书童出了县城。抢劫计划因为南宫燕的强拉硬拽而被迫搁浅。离开之后,我频频深情地回望钱庄,依依不舍。
一个阴谋 第十三节(1)
郊外,农舍,竹篱笆错落有致地安插在周边。
看似颇有情调,实则非常无聊。几根破竹子把三间茅屋围了起来,能防什么?连条土狗也防不了,这是我的看法。而在事后,茅屋主人告诉我,竹篱笆防得住红尘纷扰,却防不住我。听着别扭,我说防不住的是土狗,他却说防不住的是我。
书童将我们带到茅屋门前,向着屋里说:“先生,两位客人已经请到了。”明明是在回禀,毕恭毕敬的口气中却带有几分歉意,像是他无理地打扰了屋里的人。
原以为所谓“先生”,应该是个仙风道骨的老者。可门开之后,只有一个干巴老头迎了出来,脸上的皱纹与衣服上的褶子倒还和谐。既然是“先生”,就算没有一绺美髯,那也不能下巴上半根毛都没有吧。从这点上看,他太不像话。后来我才知道,以前这人胡子挺冲,却在前两天被他老伴一把火给燎没了。
这人见我之后,竟像老朋友般地打起招呼:“好久不见。”声音苍老而洪亮。
我问:“我们认识吗?”
“不认识!但在很多年前,我见过你一次,那时你还在吃奶。你应该不记得吧?”
我摇摇头。实在懒得回答这么无聊的问题,我连自己吃的谁的奶都不记得,要是单单记住了他,那才叫活见鬼呢。
“不好意思,刚刚在教训贱内,久等了。”说完,他便连声抱歉。
没等我们搭话,屋里便“嗖”一声飞出一只女子的鞋,正中老头后脑勺,随即响起一女子的声音,相当剽悍,“你个老不死的,有胆子再说一次,谁是贱内?”
老头转身,面向茅屋,虔诚地鞠了一躬。转回来,他修改了自己的话:“不好意思,刚刚是当家的在训话,久等了。”他从地上捡起那只鞋,捧在手里。再将我们往屋内迎。
进门前,南宫燕环顾四周,赞道:“高人。”
我说:“是呀,怕老婆怕到这种地步,确实不易。”
听完这句,南宫燕被门槛绊了一下。
多日之后,在逃亡的路上。南宫燕告诉我,看茅屋四周的景物,毫无吉相可言,简直就是穷山恶水。甚至和传统风水宝地的构架完全对立,屋门更是正对着八卦阵中的死门,大凶至极。但是老头儿在院子四周种了一圈篱笆,院中还栽了一棵不知名的小树,想来必定有所寓意。据她分析,老头儿是故意将栖身之所选在这里,想取“否极泰来”之意,至凶之后便是至吉。这才是她称赞茅屋主人的原因所在。
屋内,华云通没落地坐在椅子上。脱了捕快制服之后,他已经没了往日威严,一对牛眼空洞无神,着实瘆人。见南宫燕进屋,他条件反射地从椅子上跳起来,然后叹了一口气,软软地坐了回去。
各自坐下。一青衣妇人为我们沏了茶,将南宫燕端详一番之后,说:“南宫家的丫头长得还真是可人。”
老头将手里的鞋呈给妇人,脸上像开了朵花似的。
华云通呷了口茶,说:“先生,可否为我指点一二。最好是为我卜上一卦。”
老头儿说:“七卦中的五卦已经各有归处。余下那两卦,一卦是给我自己的,另一卦是他的。”说着,他指了指我。
“七卦先生?”南宫燕问。
“丫头,你该叫我一声七爷爷,我和你父南宫剑飞相识多年了。”他似笑非笑地扬起嘴角,眼睛放光。见面就先长人家两辈,真是一副要将便宜占足的架势。
南宫燕站起身来,双膝跪地,说:“晚辈南宫燕,给七爷爷请安。”
七卦先生扶起南宫燕,让她随妇人去内室梳洗一番,说是要还我一个光彩照人的南宫燕。他殊不知,此刻我更想要两个光彩照人的馒头。
华云通继续着他的困惑。当了半辈子捕快,一时丢了官职,不知该做什么。说着说着,居然突发奇想,打算写一本书,就叫《梦里抓人知多少》。
七卦先生问:“云通,你忧郁吗?你没事就仰望天空吗?”
一个阴谋 第十三节(2)
“我又没落枕,老撅着脖子干什么?”
“那你小时候可曾坐监?又可曾做过苦力?”
“当捕快的,怎么能坐过监呢?”
“那你想没想过,去当个赛马手,然后就那么飘来飘去?”
“太危险,不去!”
“那你颓废、迷茫吗?随时随地都想控诉吗?”
“十八岁的颓废和迷茫可以得到共鸣,但我已经二十五岁了,都快熟透了,还颓什么废迷什么茫啊?”
七卦先生突然怒吼:“妈的,哪条都不沾,你写个屁呀!”
七卦先生的名头,我有所耳闻。江湖盛传此人师承通晓先生,卜卦极准,号称无所不知。但窥视天机、必遭天谴乃是定数,因此他一生仅算七卦,故名七卦先生。他继承通晓先生的衣钵,算是个掌握江湖话语权的人。虽然我对他不怎么感冒,但华云通对他似是言听计从,一看自己不符合条件,当下放弃写书的念头,老老实实地请对方为自己指点迷津。
“你被撤职之后,失去的只是‘捕快’二字,‘金刀’却还是你的,任谁也拿不走。”
乍听之下,全是道理,细一琢磨,这不废话嘛。好在这老家伙有着雄厚的资本,说点什么都让人觉得,不定是哪个神仙消化不良的产物。果不其然,华云通陷入了沉思。
七卦先生扭过身,死死盯住我的脸,说他越看越害怕。我问,我很难看吗?他说不是,然后反问我:“你装扮成他的样子,不怕惹祸上身吗?”
我恍然大悟。南宫燕一番好意地为我易容,却凑巧将我易成另外一个人的样子。而且这个人极有可能更加麻烦。想到这里,我问他,那人是谁?
“我只能告诉你,他是一个传奇。而你符合一切条件,注定是他的延续。”随后,七卦先生掰了掰手指头,颇感头疼地说,“抱歉,我一向偏科,总也算不好账。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