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蝶平日里采花捕蝶,轻功倒也不弱,池心月直赶到寨门前才追上,待进入大寨,人便多了起来,只得跟在小蝶身后轻声解释。小蝶边走边哭,帮众们见了全都垂首让到两旁。二人一前一后过了两进,向右一转,已来到小蝶房前。这时,恰好有一个小丫环走近,池心月不好跟的太紧,小蝶进房便把房门闩上,竟把池心月关在了外面。池心月连唤了数声,小蝶只是不应,池心月心中一急,举掌便欲将门闩震断,又觉太过无礼,犹豫了再三,举起的手终于放下。
池心月在房门外来回走了几躺,稍稍理了理思绪,只因言语中关乎情事,不便为外人听到,当下运起传音入密的功夫,将话语传人房内,道:“那时的情形你也是看到的,我若要阻止二哥势必要将他打伤,兄弟之间又怎能为了一场游戏而互相伤害。再说,你事先也没说那帕子上写了什么。”
说完这几句话,侧耳倾听,小蝶的哭声似乎更大了些。池心月又道:“千错万错俱是三哥的不是,小蝶,你先把房门打开,三哥向你当面赔罪。”过了片刻,房内依然只有小蝶抽抽啼啼的哭泣声。池心月心想长此下去也不是办法,小蝶在屋里哭,我在门外徘徊,这情景被属下和仆人们见了面子上可不大好看,还是尽早进入正题的好,说道:“我三兄弟不日便要下山为师父报仇,沈万均武功高强,势力庞大,此一去不知能否平安回转,临别之际有几句肺腹之言……”说到此池心月不由得顿住,连鼓了两次勇气也没把下面的话说出来,心里暗骂自己没用,又想当初第一次杀人也没这般犹豫不定,今日怎变得如此脓包。
屋里面也是鸦雀无声,怔了半晌,池心月终于说道:“我,我愿和你一生相伴。”他是在运功传音,说话时因过于紧张几乎走差了气息,传出去的话自然不清楚。小蝶在屋里只听道“我愿……你……相伴。”又怕池心月就此离去,急忙将房门打开。
江中平恰在此时赶到,小蝶见了“咣”的一声,又把房门关上。江中平只道是小蝶不让池心月进门,哈哈一笑,说道:“三弟莫急,看二哥的。”说着举掌拍门,口中道:“小蝶快开门,我是二哥。”连唤数声,一声比一声响,小蝶始终不答应。池心月心中烦乱,说了声:“ 二哥,小弟有事,先行一步。”转身而去。
这天中午,兄弟三人备好了丰盛的酒宴,轮番请小蝶入席。小蝶关上房门,谁也不见。海东青只得命女仆把饭菜送入小蝶房内,自己和江、池二人在大厅里另整一席。席间,江中平不住的伸手入怀,池心月知他是在抚摸小蝶的锦帕,心下更是烦恼。他酒入愁肠,醉得甚快,不一刻便支持不住。海东青爱惜兄弟身体,命他不可再饮,回房休息。池心月被人搀扶着回到自己房中,倒身睡下。
一觉醒来,天色已经大黑。池心月起身下地,自己倒了杯茶喝了,细细的回想起今天发生的事来。种种迹象表明小蝶与自己心心相印那是明白无误的,可一向主持公道、通情达理的大哥在这件事上为何一意偏向二哥?婚姻大事父母做主,父母不在长兄如父,这、这、这……他越想越是烦闷难当,为师父报仇,诛杀沈万均的大事反被他抛到了脑后。仆人送来了晚饭,池心月丝毫没有食欲,只将一壶酒喝个干净。一轮明月转到中天,池心月喃喃道:“与其独自苦恼,何不向大哥问个究竟。”一念至此,再也忍耐不住,挺身出房,快步去寻大哥海东青。
海东青正在月下练剑,一套风雨三十六式施展开来,忽而和风细雨绵绵密密,忽而暴雨疾风威势逼人。江中平也无心看那剑招中的奥妙,只盼大哥尽快把这套剑法演完。忽然,夜空中闪过一道彩虹,海东青已收剑还鞘,微笑道:“三弟,明日尚要远行,怎不早点休息。” 池心月道:“小弟有一事不解,要向大哥请教。” 海东青笑道:“可是为小蝶之事?” 池心月心想:“你知道就好,看你怎样跟我解释。” 说道:“正是,我与小蝶互相爱慕,大哥也应该看得出来,却为何一意要成全二哥?难道是师父临终时有什么交代。”
海东青面色渐渐凝重,缓缓道:“师父临终前对小蝶的婚事并没什么交代,这是大哥的意思。你是我选定的接班人,将来注定要做大事业,得大威名,享大富贵,可是你二哥……三弟呀,若你有两个兄弟,你愿不愿他们一个锦上添花,一个一无所有。” 池心月终于明白大哥之所以这么做,是出于兄弟二人不分薄厚,各有所得的考虑,心里一阵委屈,双眼中泪光一滚,说道:“咱兄弟三人亲如手足,谁做首领都是一样,我和小蝶彼此情深,如真依了大哥的安排,我即使做了武林盟主也不会快活,只怕小蝶与二哥也难得幸福。大哥若传位就传给二哥,小弟尽心辅佐便是,如此岂不是两全齐美。”
海东青摇头道:“你二哥终究只是个将才,难以统领全局。他在川东斗败了许多武林豪强,威名极盛,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埋下隐忧,而你的天池帮从没彻底击垮过任何一个强敌,却把他们收为己用,这高下之别显而易见。对咱兄弟来说,谁做盟主并无分别,可对整个武林来说,却非你莫属。” 池心月哽咽道:“大哥心意已绝,万难更改么?” 海东青叹了口气,说道:“大哥岂是不通情理之人,当时不知你与小蝶间的情意才有这番设想。如今情势已明,难道真忍心乱点鸳鸯谱,拆散有情人?三弟放心,婚姻大事总需两相情愿的道理大哥还是懂的。”
池心月大喜向海东青一揖到地,说道:“多谢大哥成全。”站起身来,随即又想到二哥江中平,心中闪过一丝内疚,轻声道:“那二哥他……”海东青皱眉道:“此事你知我知暂不要对他讲明。” 池心月心中“咚咚”直跳,生怕大哥反悔或仍在犹豫,双眼直视大哥,目光中尽是恳求之色。
海东青微微一笑道:“三弟莫急,听我给你解释,你二哥样样都好,只是性子中略嫌浮躁,又极爱面子。如今他正满心欢喜的如在云端,忽然告知他真相,难免他承受不了,情绪波动太大。与沈万均的大战就在眼前,此战关系到咱们的生死荣辱,关系到能否为师父报仇血恨。高手过招,生死悬于一线,那是万万马虎不得的,需将自己的身心调整到最佳状态才能万无一失。你二哥的七十二路追风夺命剑,威力极大,正是咱们对付沈万均的撒手锏,也是咱们能否取胜的关键所在。在此紧要关头万不能因此事影响到他的临场发挥。不过三弟放心,大功告成之后,我去与二弟说,决不让你为难就是。”
池心月心想大哥说的也有道理,便道:“一切听大哥安排。”海东青点头道:“今日把话说明你也可放心了,明日就要下山,早些休息吧。”池心月从怀中取出一个红色小包,交在海东青手里,道:“这是小弟给小蝶准备的生日礼物,请大哥转交给她。” 海东青轻轻一掂,已知内中何物,微微一笑道:“包在大哥身上。”
次日清晨,池心月起个大早,来向小蝶辞行。远远的听到江中平的声音“我这就要走了……你多保重……”只因距离太远听不清楚。寻思:“原来二哥已先到了,他对小蝶也是一片痴情,我和大哥这般联手骗他真是大不应该,可为了与沈万均决战时多一分取胜的把握,又不得不如此,此事拖得久了,怕要有碍兄弟之情……无论如何,今日还是不见的好。”想到此,慢慢退后两步,转身来到大厅。
不一刻,海东青、江中平先后到了。三人又商议了一番,决定三帮精锐于五月初四在涿州聚齐,由海东青去拜会沈万均 ,如一切顺利,五月初五便是与沈万均决战之期。海东青特意叮嘱江中平,挑衅金龙帮的行动一定要把握好分寸,最好让金龙帮吃个哑巴亏,外人却不知晓。江中平点头记下。
海东青把江中平和池心月送到山下,眼望两兄弟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甚是懊悔:“我这做大哥的真是失职,怎么没早看出三弟与小蝶间的情意,到了今天这种地步,几乎不可收拾。”又暗暗祷告:“师父在天之灵保佑,我这两个好兄弟千万不要为了小蝶反目成仇啊。”
第一卷 第六章 古庙夜话
五月初四,涿州城外,一座破败的土地庙中。江中平、池心月席地而坐各自想着心事。微弱的星月光芒从窗口照射进来,只见江中平面上神色,忽而意气风发,跃跃欲试;忽而面含微笑,无限温柔。池心月却始终怀抱长剑,闭目而坐。江中平几次想和他说话,见他盘膝闭目似在运功调息,觉得不便打扰,只好忍住。
脚步声响起,一个中年汉子进得庙来,施了一礼,说道:“禀二爷、三爷,帮主命小人来传一句话:一切顺利,明日午时徐州会仙楼见。”这人名叫邢方,乃是海东青的亲信。江中平闻报,心中大喜,霍的从地上站起,大声道:“好,你回去跟我大哥说,我和三弟全都准备好了,明日必定一战成功。”邢方应道:“是。”又行了一礼,退了出去。江中平兴奋得在庙中转了一圈,搓掌道:“沈万均啊沈万均,明年的五月初五便是你的祭辰。”忽听庙外一阵喧哗,似是有人争执。江中平大怒,心道:“三令五申的要肃静,不许大声讲话,是谁这般大胆,竟敢抗命不遵”
池心月于邢方进来禀报时已睁开双眼,心情也是同样的激动。此时听外面人声杂乱,眉头一皱,正欲出庙查看,两条大汉相互拉扯着闯进庙来。两人中一是天池帮帮众,一是飞鹰帮帮众。江中平脸一沉,问道:“怎么回事。”那天池帮帮众史来生恭身行了一礼,道:“回二爷,此人要生火烤狗肉,小人上前劝阻,他不听,因此将他押来。”
江中平锐利的目光向自己天狼帮的帮众扫了一眼,识得他叫马齐,沉声道:“马齐,可有此事?” 马齐心头一颤,低声道:“明日便要杀武林盟主,今日杀只野狗烤来吃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江中平怒道:“混帐东西,这是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咱们小心隐蔽尚且怕被金龙帮的人发现,你还敢生火烤肉?若不是正在用人之际,我今天宰了你。给我滚出去,告诉那些平日里爱打呼噜、放响屁的弟兄,今天谁要给我弄出一点响声来,要他们的脑袋!”
马齐见江中平动了真怒,吓得出了一身冷汗,连声道:“是,是,小的再也不敢了,小的这就下去传话。”说着转身便跑,被门槛一拌,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江中平见了,心中更怒,暗骂:“这狗奴才,真是给我丢人现眼。”
池心月向史来生一挥手,史来生向池、江二人一躬身,退后两步,转身而去。江中平转过脸来和池心月目光一接,干笑了两声,道:“三弟,让你见笑了,咱二人各带了三百弟兄埋伏在这小庙四周,你的人个个严遵号令,我的人却连连惹祸。看来这治军之道,二哥跟你可差远了。大哥说的没错,武林盟主之位非你莫属。”
池心月微微一笑道:“二哥怎么也说这样的话,武林盟主的位子大哥做三十年传给二哥,二哥再做三十年小弟已八十多,哪还有什么精力做盟主。”江中平道:“要我说,咱们兄弟祸福与共还分什么彼此,谁做盟主都是一样。到那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武林中人人仰慕,个个敬畏,才不辜负了这一身十余年寒暑不断,修来的绝世武功。”
池心月暗暗皱眉,心想:“难道我们苦练武功,为的就是这些。”只是自己是做兄弟的,不好当面反驳于他,说道:“人生数十年,功名富贵不过是过往云烟。旁人是否仰慕、敬畏,小弟并不怎么放在心上,只盼咱们兄弟妹四人能永远的相亲相爱、平安快活,小弟便心满意足了。”他始终担心将来会因小蝶的事与二哥发生嫌隙,故有此说。
江中平哪能明白其中的关窍,哈哈一笑,说道:“三弟虽是淡泊、雅致之人,可你将来即便不做盟主,也是盟主身边最亲近的人。江湖中的各路好汉巴不得与你结交,怎会吝啬金钱美女、溢美之词,你若坚持不受,他们定然心中惶恐,生怕是何处得罪了你,只好备了更贵重的礼物送来。一人如此,百人如此,三弟就算不喜,为了图个清静也只好收了。其实江湖中人刀头舔血,为的不就是名利二字,那些只求强身健体闷头在家打拳练剑的,到头来武功再高怕也算不得江湖中人。”
池心月点了点头,觉得二哥的话有些道理,细一想又觉并不尽然,缓缓道:“不图名利,为国为民的大侠也是有的。” 江中平道:“一心为民的大侠听说过却从没见,着实难辨真假。那些所谓的大侠大多已经作古,在世的吗,嘿嘿,可笑的很。辽东有叫个钟氏双英,向来颇有侠名,除暴安良也做过几件好事。可前些时传出消息,兄弟二人骨肉相残动起手来,结果一死一伤,活着的那个也成了残废。细一打听才知道,原来兄弟跟嫂子通奸,还生了个儿子,哥哥做了十几年活王八如何不恼,这才和兄弟玩了命。这样的人也能称做大侠,哈哈,三弟,你说可不可笑?”
池心月一怔,随即想到他们兄弟相残,以至一死一伤,我和二哥会不会也落得这种结果。霎时间出了一身冷汗,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