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法分辨,逃得了一时就是一时,说不定还能再逃得个二十多年。
这一次,他没这么好运。刚刚上了马路,一辆卡车迎面开来,雪亮的车灯刺得他的醉得发花的眼看不清东西南北。他本来的想躲,脚下一斜,冲进了路边的护城河。
时值冬季,河水并不深,他一落水,就有人去救,然而,救上来,也已是回天无术。
他至死也是一个糊涂鬼,没有弄清楚,登报找他的萧凌飞是人不是鬼,他说了无数次的对不起,二十多年的萧凌飞并没有听到。
“他命里该死。”一个中年女人神乎其神地说道:“这么浅得河水,连膝盖都淹不了,就能淹死人。啧啧。”
旁边一大票人附和着:“是啊,是啊,阎王爷存心不让他过年呢。”
“前世做什么坏事哦,年都不让他过了。”
“啧啧,那么五大三粗的人,侧着躺都高出水面一截呢,都能淹死。”
……
人群已经在开始慢慢地散去,古老的护城河水轻轻的拍打着河岸。廉价的连珠筒在夜色里划出诡异的光,那是性急的孩子等不及,提早开始享受新年了。
萧凌飞郁郁寡欢的去拉叶昱枫。才发觉,叶昱枫有些发抖,他再怎么坚强也是人,是人都不能不在乎生命,一个鲜活的生命,莫明其妙的就在他的眼前的消失了,倾刻之间就是阴阳两隔,他不可能一点都不无动于衷。
萧凌飞安慰着说道:“不关你的事。”
叶昱枫只是摇头。
萧凌飞长叹一声道:“真的不关你的事。”
叶昱枫被萧凌飞拉进车里,沉默着,还是不说话。
“不要想太多了。”萧凌飞看着心疼,安慰着,却笨嘴笨腮地想不到一句有用的话,只能重复着:“不关你的事,这只是一个意外。没有人能想得到的意外。”那么浅的水能淹死人?说出去谁信?然而,这段时间,发生在他们身边的这么多事,哪一件事会有人信?
“是不是意外先搁一边,我最奇怪就是,为什么他一出场,还没来得及跟我一句话说死了。是不是有人或都说有……神,不让他跟我说话。”
萧凌飞大骇,恨不得再去捂他的嘴:“你别这么想,碜得慌。”
“我就是这么想的。我想引出来的人是黄建安,不是这个叫穆卫国的人。可是他却死掉了,在我眼皮子底下死了。到底他知道些什么,参与了些什么?”
“那个司机是突然出现的。而且他自己也喝多了。水很浅,多半是因为他酒喝多了,被冷水一浸,血管爆裂,才会的。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么浅的水,那么短的时间,通常情况下不会死人的。”
“他喝多了,他不喝酒是不会死的,真的不关你的事。”
“我要是不出现他就还会在那里喝酒。”叶昱枫坚持着自己的观点,“我一出现,他就死了,真的只是巧命吗?”
“你不出现,我也会出现的。中国有句老话,阎王要你三更死,谁也留人到五更?就算没有你,我也会去,也会有别的什么的事情让他离开的小酒馆。而且是他自己要跑的。”
“他自己的要跑的?”叶昱枫清楚地记得穆卫国看到他时,脸上的骇然,只一眼,就让他醉意全消,如见鬼魅般。想到这里,叶昱枫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中过来,他为什么要跑?这么浅的水,他不是淹死的,是吓死的。二十多年前已经死掉了人,重新站在他面前,他能不吓死吗?做贼的心虚。再加上他先前说过的话,叶昱枫几乎可以肯定,二十多年前,穆卫国一定是对他的前世做过什么,他才会如此的害怕。然而叶昱枫现在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忽视掉一条生命,继续追查下去。
萧凌飞见叶昱枫不再说话了,以为他想通了,发动汽车,很快就把旧城区抛在车后,隔了车后玻璃望过去,星星点点疏离的灯光,把个旧城区衬得鬼域般凄凉。
正文 第十三章
穆卫国的意外死亡的阴影还没有散去,除夕就到了。两个单身男人的除夕,注定是热闹不起来的,雷澹海倒是有打电话请他们过来吃顿除夕晚餐的,猜到叶昱枫肯定不会答应,萧凌飞也就婉言拒绝了。
依着萧家的风俗,大年夜要包饺子吃。萧凌飞没这个手艺,拉了叶昱枫到超市买速冻饺子。因为春节,整个商业区都是张灯结彩的,挂着灯笼,搭了拱门,十二生肖,福禄寿喜众星点缀其间。
感受到了节日的气氛,叶昱枫心里的郁闷渐渐地消散了,和萧凌飞一直推了个小推车,在人群里采购。冷冻食品区里各种品牌的水饺都有,叶昱枫挑来选去的,却不太满意。
“三鲜馅的不错,我常常吃的。”萧凌飞拿了一袋水饺,就要往车子里放。叶昱枫不同意,“不是馅的问题,这是机器包的。”
“这种是手工的。”萧凌飞只得又换了一种。
“不好吃。”
前也围了不少人,两个俊俏潇洒的帅哥同时出现,一时之间吸引了不少人的眼球,萧凌飞满不在乎的,依旧和叶昱枫挑挑拣拣。叶昱枫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对萧凌飞道,“算了我们去生鲜区买肉,自己动手包。”
“我不会。”萧凌飞老老实实地说道。
“没让你动手。”
“你会吗?”
“切,我七岁会就做饭了。”
自从叶昱枫住进他的工作室以后,一日三餐,要么是在外面吃的,要么是萧凌飞动的手,叶昱枫从来是两手不沾阳春水,而且不对菜式味道作任何评价。萧凌飞也就没有对他的动手能力有过任何的联想,这会儿见叶昱枫信心满满,也就姑妄听之了。他还是担心叶昱枫做不好,今天晚上的年夜饭就算是泡了汤。打算去买点熟菜,方便面之类的也可以救救急。两个约好在超市正大门外汇合。
结果等叶昱枫出了超市,好久也没等到萧凌飞,叶昱枫便一个人向停车场那边去过去,远远的便看到停车场中间围了一大群人。叶昱枫生来不看凑热闹,本来没打算走过去。然而,隔了好远就听见嘈杂的人群里夹着一个清亮的声音:“你到底有没有一点道德,撞了人还想跑?”正是萧凌飞的声音。
叶昱枫走过去一看,人群中躺了一个老太太,半边身子靠在一个年青人的怀里直呻吟,那个年青人,一边安抚老太太,一边大声叱责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正是萧凌飞。
那个中年人一个劲的说道:“她一把年纪,走路都不带眼睛的到处窜,我的车子都发动了,她从旁边上跑过来的,我有什么法子。”
“你胡说八道,我亲眼看到是你倒车的时候,车尾撞到的人。老太太站这里根本没动。”
那个中午人气冲冲地说道:“明明就是她跑出来的。你叫交警来也行,我警告你别乱说话。”
“交警不是你们家开的,这里这么多人也不是你能威胁得的了。”萧凌飞义愤填膺地说着,环顾了一下四周:“120来了没有?”
“就是她撞猴子想诈我。我看你就是他同伙。你这样的人报纸上登得多了,别以为这里人都是乡下佬,好糊弄。”
“她都七十岁的人,还撞猴子,我看你是不想付责任。反过来倒打一耙。”
一大群人正乱着,120呼啸着过来了,萧凌飞很热心的帮着把人抬上车,车主无可奈何地只得跟着上了车。萧凌飞想了想还不放心,把自己的地址,联系电话写下来,塞进老太太手里道:“这是上面是我的地址和联系地址,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当目击证人的。”
人群渐渐地散去了,萧凌飞这才看见叶昱枫,怕他等得久了不高兴,讨好接过他手里的袋子:“不会有事的,只是当个目击证人,如果车主肯付责任,根本不用去交警队去的。”
叶昱枫一笑,道:“像你这么热心的人不多了。”
萧凌飞有些出乎意料,以为他在说反话,道:“我也是实在看不过眼,才帮那个老太太的,那个车主太不像话了。他要是肯主动把人送医院,我才不会耽搁这么久,也不会让你等这么久。”
叶昱枫笑道:“我的意思是说你做得很好。”
萧凌飞有些不太相信,一向冷口冷面的叶昱枫会赞同他的作为:“你说什么?”
“我没说什么。”叶昱枫矢口否认,但嘴角仍有掩不住的笑意。
叶昱枫七岁就会做饭,果然不是信口开河的。他还在面粉里掺了一点菜汁,煮出来的饺子带着淡淡的翡翠色,令人忍不住垂涎三尺,咬一口,鲜香四溢,汤浓馅纯。
萧凌飞一口气吃掉了十几个,嘴里才腾出空来说话:“你真厉害啊,居然还有这份手艺。”
叶昱枫淡淡地说道:“我从小就没了父母,又在国外念书,不自己做饭,等着饿死吗?”
想起叶昱枫跟自己不一样,从小就失去父母的呵护,萧凌飞心里一疼,叹了一口气:“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很多事,不是你不问,就不会发生的。”叶昱枫淡淡地说着。这几天两个都没有再提及找人的事,因为穆卫国的意外死亡,找答案的心都淡了几分,但是叶昱枫还是相信,就算他们不去找,答案也会自己慢慢的显现。就像他从来就不会知道,在那个戏台上,居然还有女鬼在跟着他身后。
想到这里,叶昱枫就有些不自在,不过今天是新年,传说中,人们用鞭炮驱逐了邪恶的怪兽——年,那么鬼魂也应该会害怕这节日里如日如炽的灯火,惊天动地的炮竹。
见叶昱枫有些沉闷,萧凌飞连忙打开自己的酒柜,道:“饺子就酒,越喝越有。来。过来看看,这里有好多酒,你喝哪种?”
“我不会喝酒。”
“不会喝酒还算是男人吗?”萧凌飞拉过叶昱枫让他自己挑选。
叶昱枫被他一激,也来了兴致,随手挑了一瓶陈年红酒,打开了。一人倒了一杯,琥珀色的酒在杯底浅浅地晃动,窗外,时时有烟花盛开,映得屋子里光环陆离,他抿了一口道:“不错,很地道的。”
“那当然,我精心收藏的呢。”萧凌飞微微一扬头,修长的脖子还没从毛衣领里露出一半,一杯酒就没有了,“这瓶酒是我以前的女朋友在国外给我带回来的。”
“哦,她现在呢。”
“分手了。”萧凌飞无所谓地道:“谈恋爱本来就只有两种结局,一种结婚,一种分手,我们走了第二条路。”
“你倒轻松的很。”
“这世上谁离了谁活了呢。你该不是说,你还没谈过恋爱吧。”萧凌飞促狭的看着叶昱枫脸上泛起淡淡红云。
“我十七岁就谈过恋爱了。”十七岁,很遥远的记忆,被女孩子追得无处循形,好像就和一个很安静很文气的女孩子开始交往了一段时间,到现在,那个女孩子叫什么都忘了。那只怕还算不得恋爱,但是这会,怎么也不能示弱的。就算是纸上谈兵,也不显得自己在方面毫不经验。叶昱枫又给自己倒了半杯酒,随便给萧凌飞倒了一满杯。灌醉了他,就不能再继续这么尴尬的话题。这个时候,叶昱枫还没意识到这个话题其实不只尴尬,而且危险。酒意泛上来,叶昱枫雪白的脸微微有些樱红。如寒星般的双眸雾气氤氙。
喝酒真的是很不错的提议,萧凌飞决定以后少请叶昱枫喝茶,多请他喝酒。
很快的一瓶见了底,叶昱枫毫不犹豫地又一瓶,反正不是他,轮不上他来心疼,那个应该心疼已经有了几分醉意,顾不上心疼了。
叶昱枫对这个除夕夜的最后的记忆是,面前的这双眼睛很亮,酒窝很醉人,他伸过的胳膊也很有力,还有……他的胸膛也很温暖,他的嘴唇也很柔软……
正午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叶昱枫漫无目的走在人群之中,不知道要去哪里,也没有地方可以去,一开始只是单纯的想逃离那个充满了情欲靡乱气息的屋子。放眼整个江城,似乎没有可以供他暂时躲开那个人的地方。
其实逃避不是他的风格,他需要安静,在那间屋子里对着同样是震撼惊惶的另一张脸,他做不到安静,倒是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大街让他慢慢地安静下来了,明明没有喝醉的。明明可以推开他的,明明可以给他两耳光的,明明……
就算在国外呆过一些日子,他也没有办法把这当是一场酒后乱性的春梦,不过,他也无法否认,他被那个温暖的怀抱抱住的时候,心底的沉醉和满足。
叶昱枫迷茫地望向天空,前一世的萧凌飞和叶昱枫,到底是怎样的一场劫,一场爱,余波不尽,到了今生也要搅得人心神不宁吗?前世到底有什么事情没有结束的?
微微一偏头,萧凌飞离他不远的地方,亦步亦趋的跟着他,这算是什么,怕他会跳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