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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指环 佚名 4818 字 4个月前

在,她已经连询问的力气都没有了。

雷澹海扔了那株草,脸色越发的凝重了,对阮晓竹说道:“这二十八年,你到底有没有怀疑过他们死亡的真相?二十八年,你所看到的钟馗庙里真的一点值得你起疑的地方都没有吗?”

阮晓竹张了张口,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脑子一阵阵的犯着糊涂,不知道哪里出了状况,二十八年前被大红文件证明了的铁板钉钉的事实,怎么到现在就又被反反复复的提起来了?如果当年那两个人没有死,眼前这两个风神俊秀的人又是从哪里来的?如果连她都错了,那他们这代人还谈什么人生?

叶昱枫的目光带着冷冰一般的尖锐和寒冷扫了过来,他没雷澹海那么厚道,说出来的话更直接:“你说不在场,你不在场,你凭什么认定我们就是掉进河淹死的。两个离径叛道的人掉进河里,连尸体都找不到,为什么没有人怀疑过他们不是淹死的,而是顺着宁河逃走了。反而还顺利地当上了烈士?这个称呼的光环里到底有没有血腥味?”

“我……”阮晓竹不知所措的摇着头,过了半晌才说道:“我是不在场,可是穆卫国在场的。他是第一证人,证明你们掉进河里的,他对你从来就没有手软过,他怎么护着你说假话?还有他跟萧凌飞是最好的朋友,如果你们没掉进河里,是别的死法,他会做假证吗?”说着说着,阮晓竹自己也打了个冷噤,穆卫国是耿直,但是,也不可否认,他很愚蠢。

而自己留在鸡洼村,这种复杂的原因,也不是三言两语能跟人解释得清楚,自然也不是她在大大小小的会议上的说的那一套。

她清楚记得,钟馗庙还在,虽是断垣残壁还能挡风遮雨,鸡洼村派上河堤的是他们几个知青,大家都住在破败的大殿里,角落是做饭的土灶。东西被帘子隔起来两块分别是男知青和女知青睡觉的地方。

七天七夜之后,宁河水还是翻着浑浊的漩涡步步逼近天天都在加强加固的河堤,任是铁打的也熬不住了。生火做饭的柴是湿的,浓烟弥漫在钟馗庙里,每个人呛得喘不过气,鲜于民不合时宜地说他刚才听说邻村的知青已被招工回城了两个。于是满腹的恼骚一触即发。

中央已经有文件下来了,恢复高考制度,去年鸡洼村实在太偏僻,没有得到消息,而今天,所有人的都知道了这个消息,但是他们知道是知道,最有希望通过这条捷径离开鸡洼村的是叶昱枫和萧凌飞,她都不只一次的看见叶昱枫拿着破旧的书本,凶神恶煞般的给萧凌飞上课。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在招工无望的条件下,他们两个最有可能离开。可是让他们背上耻辱的印记,困在鸡洼村的罪魁祸首就是他们两个。

在高考面前,出身不再是最高的门槛,很多人都在传说,哪个地富反右坏的子女参加了高考,从此跳了出农门。

怨气冲天是必然的,诅咒也在所难免。而第二天,她再回到钟馗庙的时候,他们两个真的死了。连尸体都不见了。

穆卫国在那里痛哭,剩余的三个都是惊惶失措的在河堤上奔来走去,和别的防汛的村组一起打捞。县里也派了船来了,毕竟萧凌飞是知青,在全国上下越演越烈的保护知青,善待知青的政策里,死一个知青,会引起一连串的反应。

她没有任何的怀疑,只是质问黄建安,他们已经守了一天一夜了,为什么还要派他们上堤。黄建安辩解说,他只派了叶昱枫,萧凌飞非要跟去的。

她在给萧凌飞收拾遗物的时候,用来垫床铺的砖头上,有一滴血,青灰的砖,深褐色的凝固了的血,混在一起,很不容易看见的,然而,鬼使神差的,却让她发现了。

夜里有老鼠,我们打死了一只老鼠。黄建安轻描淡写的解释着,然后叫过穆卫国,指着穆卫国对她说,昨天他还有在镇上买了老鼠药,最烈的那种三步倒。

钟馗庙里的确有很多老鼠,河水渐渐过了警戒线,河堤上也应该有老鼠洞的,老鼠凭着救生的本能,全逃到岸上,别说每天夜里都有听到老鼠的吱吱声,就连大白天,也能看到老鼠猖獗的跑来跑去。

英子也很不满意黄建安派他们两个上堤的决定,她跟黄建安吵了起来,黄建安很不耐烦的说:调查组已经来了,萧凌飞的爹妈也被安置在镇上最好的招待所里,你们是不是非要调查组认定他们俩是恂情了或者是私奔了,你们才甘心。人都死了,你们还要给他们扣屎盆子吗?

英子悻悻地闭了嘴,她也无话可说了。

调查组的人天天在找人问话,在泛滥的宁河里打捞尸体是不可能的,只有尽早结束给上面一个满意的答复。阮晓竹恍恍惚惚的,一会儿想着萧凌飞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一会儿想着他是不是带着叶昱枫远走高飞了?

直到印着革命委员会的大红文件贴在村公所的门口了,她才一点点的相信,萧凌飞是真的死了。还真成烈士,他不再是让人鄙视的没有革命立场的叛徒,也不会再被人当怪物一样看了。

黄建安几次找县里理论,终于鸡洼村的知青点,凭借着两名烈士的庇护,拿到了足量的回城的名额。英子选择留在太和镇,而阮晓竹说要在鸡洼村小学里教书。哀大莫过于心死。萧凌飞死了,她所有的心都死了,她只想留在有着萧凌飞的气息的地方。她总想着,如果那天晚上,她不回鸡洼村;如果当初她心再硬一点,把叶昱枫送去劳教;如果……所有的过程中,有任何一点点偏差,萧凌飞就绝对不会死。但是上苍没有给她再重回知青岁月的机会,所有的“如果”都不是事实。

阮晓竹一直以为,一些惊心动魄,千曲百折的故事伴随着主角的死亡,就已经落下帷幕,现在才知道其实却另一个故事的开始。

不过,这个故事,跟她已经没有关系了。

两把铁锹,雷澹海和萧凌飞一个人一把,在雷澹海指定的位置开始挖。

那块地方是钟馗庙的大殿位置,杂草最盛的一块,冬天枯了,春天又长出新来,一茬接着茬。

萧凌飞对叶昱枫道:“别到跟前去了,这么深的草,保不定又有些什么蛇皮蜈蚣之类的。”

阮晓竹看着他,只是不说话,恍惚间又回到了从前,每一次集体劳动,还是单独分给叶昱枫的工作,都少了有萧凌飞在。

批评过无数次了,萧凌飞还是置若罔闻。二十八年过去了,萧凌飞还是这么小心翼翼地呵护着。时间变了,地点变了,不变的容颜还演绎同样的传说。

“嚓”一声响,从萧凌飞的铁锹底下传出来,萧凌飞的脸色突变。

叶昱枫连忙问道:“怎么了?”

“没事,你别过来。”萧凌飞连忙说道,然而叶昱枫已经走了过来。深黑色的土壤里,露出一点灰白色的东西,是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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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三章

铁锹一点点的下去,坑越来越深越来越大,露出来的骨头也越来越多,“咔嚓”“咔嚓”每一次铁锹与骨头相碰撞的时候,叶昱枫都觉得牙根又酸又冷的难受。到了最后,萧凌飞扔了铁锹,跳进坑里,一捧一捧的把土挖出来。

荒芜的钟馗庙杂草丛生,又是死过人的凶地,一直都鲜少有人光临,这俱骨骸虽然埋得不算很深,也一直没有人发觉。血肉全都腐烂殆尽,只余森森白骨。

雷澹海对于检验尸骨的经验还是很足的,尽管已经无法猜测出死者死亡的年代,然而从这俱尸体身上断裂的骨头,不正常的扭曲姿势,也可以想像得到,这不是正常的死亡,而且还有极其惨烈和非人的折磨。

“这个人是谁?他怎么会在这里?”阮晓竹颤声问道。她不是害怕尸体,而是莫名其妙有了一种强烈的预感,她相信了二十八年曾经让很整个鸡洼村的知青摆脱了知青身份的事实,会不会因为这俱尸骨的水落石出而发生改变?

萧凌飞看了看了阮晓竹,没有说话,她的询问,谁也没有答案。这四个人中间,似乎她才是应该被质问的那一个。他隐隐约约地感觉得到,自他第一次上了这戏台之后,就开始萌芽的秘密终于要显露本来面目了。这俱尸是属于二十八年前应该是埋骨于宁河的哪一个?如果是真的,盖着大红印章的红头文件,算是怎么一回事?阮晓竹又算是一种身份?又是谁在只手遮天,瞒天过海?

叶昱枫则似被施了魔法钉在原地,只能看眼前的荒草碎砖,寒风彻骨,他不能自已在发抖,胸口疼到两眼都开始发黑了,这个人是谁?明明那些往事他一件也想不起来了,可是这疼却无法遏止。相比之下,当初乍闻程雨心的名字时的那份疼已经不值得一提了。

萧凌飞无言地搂住他,他没觉得痛,甚至连害怕也没有,所以他猜测这一俱尸骨绝对不属于叶昱枫,他一点点痛都能让他疼彻心扉的。而现在,他只是觉得冷,一股阴森森冷嗖嗖的凉意自脚底而来,血都快要凝固了。

“它的嘴里好像有东西。”雷澹海拿起肮脏不堪的头骨,直起腰来说道。这头骨的双颊骨之间紧紧的嵌着一个黑糊糊的东西,擦去外面的土,露出血红之色,硬硬的,看起来像个园环。雷澹海试着动了动,手顶得生疼了,那园环还是紧紧地嵌着,纹丝不动。再一动,雷澹海便哎呀了一声,手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仔细一检查,头骨的百会穴位置,一枚锈蚀得看不清本来面目的钢钉还插在那里,雷澹海刚才没有发觉,他的手就是被这钢钉刺痛了。

“从这里钉一根钉子里进去,不必喝孟婆汤,过奈何桥,就会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的仇人是谁都不记得了,还有……”这是雷澹海昨天才说过的话。萧凌飞记忆犹新。梦里被什么契进后脑的疼原来也不只是梦,而是他的亲身经历。

“我来吧。”萧凌飞拿过头骨,只轻轻一拔,一声轻响,那园环落在了萧凌飞的掌心,掏出纸巾擦净了泥土,很快就还原了这园形的本来面目,是一枚玉指环。不过,并不是梦境里那份如羊脂般纯净的白,而是血红色的,艳丽中着这几份惨烈的血红。对着阳光依旧可以清晰可以看龙形的沁色,呈飞腾之势。

“这俱尸体就应该是我了,前世的我,前世的萧凌飞。”不必考证了,这玉指环划落在他掌心的那一刻,他的眼眶都忍不住一酸,似迷途了很久的游子,终于回到眷念已久的家园,找到他今生的归属。难怪他从第一次上戏台开始,就有一种从来离开过此地的熟悉感。原来那种感觉是真的,他真的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他用另一种方式,躺在冰凉的地底下,等他另一个自己再度回归。

叶昱枫说,凌飞,不可以忘了我。贴身戴着脖子的玉指环,被他塞进了嘴里,死死的咬着。那这份血红,则应该是五内出血,渗透进来的,大量的血包裹着玉指环,把当初的羊脂白变成了今日的血红。

无情的岁月腐蚀了他的血肉肌肤,却奈何不了这么玉指环。他终究还是重见了天日,等到了自己前世今生的主人。

“不是的,你一定弄错了。”阮晓竹张口结舌,除了表示,她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萧凌飞不想跟她作任何解释,把玉指环放到叶昱枫的手掌心,问道:“你认不认识这枚玉指环?”

叶昱枫茫然的摇着头。

“是你送给我的,你的手还有另外一枚。你说很用心的去藏,才没有被人搜去。这玉指环有两只,我们一人一只,你的那只里面的图形的龙回头。我们用鸡洼村那些女人们纳鞋底的索子系起来,戴在胸前。你还说,怕被人看见,当四旧收了去充公,绳子一定要长一些,短了会从脖子上露出来的。”萧凌飞心神一动,转头对雷澹海说道,“海哥,他们把我埋在这里,昱枫也不定离不得不太远,我们是一起出世,自然也就被埋在一起,海哥,你帮我看看昱枫在那里?”

他就在这里,昱枫又在哪里?他离他到底多远?才会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了?

在离这俱尸骨的不远处,又挖出了另外一俱,差不多的姿势,双臂呈反剪之姿,胸骨呈淡淡的黑色,除了土壤的原因以外,应该还有中毒的迹象,但真正致命的原因,因为年代的久远,无法说清楚,也许是两枚于百命穴被钉去那枚铁钉。也许是还未死透时就被埋在了土里,身上那些断裂的骨头是不足以致命的。穆卫国,鲜于民,冷卫兵,三个人不同的死法已经在召示在惨剧的最后结局了。

真正让雷澹海觉得震撼的并不是两个的死因以及死时的惨状,而是他们的头颅里还有残留的糠壳。一小块还未完全腐败尽的黑糊糊的东西,雷澹海经过仔细的辨认,确信是橡胶的鞋底,二十多年前的知青,常常穿的那种或蓝色,或绿色的,布面橡胶底的鞋子,便宜,耐穿,俗称解放鞋。

但是他的身上没有玉指环,萧凌飞甚至挖开了尸骨两米见方的,每一寸土地,都没有找到属于这俱尸骨的玉指环。但是他也知道是就是叶昱枫。解放鞋,雷澹海猜测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