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满天明已无奈文昌何,于是便自行罢手,乘文昌与之言和之机,突又暗中弹出指风,封闭了文昌的穴道。
显而易见,这是凭奸诈取胜。
然而文昌竟也认了。
女人并不比男人心小,文昌胸襟显然大于盖满天。
盖满天一付意得志满的样子,抱拳向台下众人环施一礼。
“我来领教高招!”文娟未见什么作势,已立在了盖满天面前。
文娟身材纤细,弱不禁风,立在台上,仿佛要一阵风吹去一般。
连声音都是轻飘飘的。
尤其是她还在发羞,两只小手仍不停地在衣襟上揉捏。甚至连头都不肯抬起,仿佛连目光都不抵对方。
“你叫文娟?”盖满天问。
“是的。”文娟答。
“是你打了寨主一个耳光?”
“是的,实在抱歉之至,我原本以为打他不着。”
“我不是王寨主。”
“知道,你是盖前辈。”
“你是否认为也能打着老夫。”
“这要试过才知。”
“女孩儿家以仁爱为主。”
“听说过。”
“与人相斗,必有伤残。”
“那我便点到为止。”
“光是老夫不慎,说伤姑娘……”
“前辈方才的功夫我已见过。”
“怎样?”
“你尽可放心,伤我不着的。”
台下已有人发笑,这女孩天真稚气,天真的可怜,稚气的惊人,全不知面对的便是一个心狠手辣,一口气杀了三十余人的盖满天。
连慕容伟长都有些为她担心。
“方才文昌败北你可瞧见?”盖满天还在问她,希望文娟能知难而退。
“瞧见了,是前辈诡计伤人。”
“娃儿,讲话欠礼,会付出代价。”
“原本想残你一臂,现在我想付出代价,只封闭你的穴道好了。”
“哈……”盖满天突然大笑,白发飞扬,银须飘洒。
“这话是你说的。”
“全场客人都听得见。”
台下已有人大声起哄。
“小姑娘口没遮拦,大话唬人。”
“盖老英雄只须吹口大气,小姑娘便会爬下。”
“是胜是负,手下见高低。”
“我们开始好嘛?”少女终于抬起头,但随即又忙忙垂下。
“好!”盖满天声出掌发,十指已轮番点出。
手指原本灵动异常,更何况盖满天在指上造诣了历数十年!
没有人能看清他手指的挥扬。
没有人能形容他出手的快速。
更没有人能想象到他指风的刚烈。
少女文娟突然不见,便似从地上消失了一般。
文娟现在竟成了团雾,一团淡蓝色的雾;处处都有,处处都无。
待蓝雾重又凝聚,再次显现出文娟的身影时,盖满天已经呆怔着木立在台上,便似泥塑木雕一般。
台下数百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
盖满天果然便和先时的文昌姑娘一般,只是他的神情怪异至极。
文娟又开始抚弄衣角。
“盖……”文娟话未完。
“并非老的才辣。”盖满天接言道。
“我……我不敢伤残你的身体。”
“谢姑娘好意。”
文娟手掌挥出,击在他的背上。
“我未打你耳光。”
“我觉得出。”
“击在你背上是为了解穴。”
“心领。”
“前辈是输还是赢?”
“可你比老夫还清楚。”
“但愿你不要难为我。”
“难为你?”
“我与人往往只打一架,倘你还要与我打架,我就……”
“就怎样?”
“就……一急便会要人手臂。”
他没有挑战,他觉得她不用说要人手臂,便是要人性命,场中来客怕也无人能够拒绝。
“姑娘,你……”
“瞧我,只顾向你解释,还欠两掌呢。”
文娟手掌挥出,又是“啪啪”两响,盖满天自觉周身一震,身体已复自由。
观礼台上和立在台下的众来宾只瞧得目瞪口呆。
盖满天竟然不能自解穴道。
小姑娘竟然在老前辈身上连击三掌。
若非亲见,有谁会信!
空中雁败在文昌手下,盖满天败在文娟手下,场中来宾互相揣测,但真正能抵得上空中雁和盖满天的人毕竟不多。
所以,好长一段时间,竟无人再上台去。
当然,也有人悟出了另一番道理,即此时如能斗败文娟,则自己便并无形中胜过了空中雁和盖满天。
只要能胜过这两位武林髦耋,则一日之间自己便会身价万倍,名满江湖。
所以,又有人双足点地,身似流星,掠上了高台。
立在台上,是位疲疲小小,尖嘴猴肋,衣着烂缕,身不满三尺的小老头儿。
老人必有奇能。
尖嘴猴肋的小老头方一现身,台下便震天价喝起采来。
却原来他便是先时少女介绍过的梁上君子叶扬。
“唔哇,小心钱包。”有人笑叹道。
“叶前辈偷钱盗物,想不到今天动了凡心,要盗美女!”
“美女人人爱,叶老前辈生相奇特,应当较常更爱。”
“三女之中,必有一女归于叶老前辈!”
“不知哪位美人大倒霉呢。”
叶扬却不管这些,上得台来,走至文娟身前。
“嘻……小姑娘。”
“叶前辈,我……”
“不用害羞嘛,你方才可把盖老儿耍了个不亦乐乎。”
“瞧前辈你说的,小女子怎有那本事?”
“我老偷儿也觉得奇怪,所以说什么也得见识见识。”
“前辈想见识什么?”
“拿手好戏。”
“晚辈可不会作戏。”
“说不会做戏的,往往最会做戏。”
“客观说,前辈是认定我啦?”
“小老儿看人和看钱是一样,一文钱也不会看错。”
“那,咱们唱哪一出?”
“你要小老儿点戏?”
“小女子对客人总是客气的。”
“那好,我来点一出‘偷梁换柱’。”
“请前辈讲清楚些。”
“你身上的一样东西,小老儿在不知不觉中给你换成别一件物事,岂非偷梁换柱?”
“倘前辈换不成呢?”
“自然是我输,倘我换成呢?”
“我输。”
文娟和叶扬此语一出,大家立觉又是别有风味。
慕容伟长闻言,复又为文娟担上了心事。
武林之中,谁个不知“梁上君子”之名,连皇宫大内他都敢去偷,甚至偷到皇后娘娘的被窝中,真可谓万无一失。
现在文娟却要和他比斗。
而比斗的内容偏又是“偷盗”,这不正好撞在他的扣中了吗?文娟此时手掌展开,掌心正好有一支小巧精致的碧玉簪。
“叶前辈,你准备用什么来换我的碧玉簪?”文娟笑道。
“用这颗珠子怎样?”
叶扬手掌摊开,掌心果然有一粒黄豆大的圆球,但懂行的一见,便大声叫好。
原来那是一粒钻石。
没有人能想到望去破烂不堪的乞丐样,竟然身怀稀世珍宝。
连文娟也未想到。
“就这样。”文娟娇羞万状道:“只是难为你这样衣着,竟带有这等贵重的宝物。”
文娟竟然情不自禁地用手抻了抻他的破衣。
“你同意啦?”
“在下后生晚辈,当然一切该听前辈主张方是。”
“若天下间女孩子都似你这般乖觉,那世界可就有得安静呢。”
“前辈是不是以为晚辈很痴?”
“不不,你不是痴,而是乖。”
“你已断定失败的一定是小女子。”
“这还用断定吗?”
“既如此,请前辈‘偷梁换柱’吧!”
叶扬并未说话,而是闪电般绕着文娟转了三圈。
台下众人见后,也不禁唔唔咋舌。叶扬的轻功造诣之深,比空中雁马行空不知又深多少。
虽说是转三圈,然而全在一瞬间完成。人们只觉文娟腰际出现了一道灰带,根本看不出那是人影。
慕容伟长忍不住向欧阳开化道:“大哥,这叶扬轻功好吗?”
“梁上君子最要得的,一个是爬高上低,体轻如燕,另一个便是每一会儿都要做好逃跑的准备。”
“逃跑?”
“对呀,做贼心虚吧,见人便跑。”
“有理。”
“不是有理,而是必然,武功超人,当然很好;然而更重要的是要能随时溜出去。能跑便会脱险。”
“老哥果然有独创见解。”
“哪里是什么见解,分明是经验之谈。”
“那么老哥以为梁上君子叶扬前辈是赢呢还是输?”
“当然是输!”
“为什么?”
“因为到现在他也未能找到那支碧玉簪藏在何处。”
“你怎知道他未找到?”
“因为那粒钻石还在他手中。”
“你又怎知钻石在他手中?”
“因为叶扬根本未曾触动文娟的身体,甚至连衣服也未触动。倒是文娟曾抻了抻他的破衣。”
慕容伟长先是一怔,接下便恍然大悟。
她为什么要抻他的破衣?世上任何事情,都不会无缘无故的发生。现在唯一的解释,便是她把碧玉簪藏在了叶扬身上。
倘若此事是真的,则文娟以小小年纪,其古怪精灵,真可谓世所罕见。
望台上时,却见叶扬还在打转。
“叶前辈,”文娟羞答答道:“你老怎的还不偷梁、还不换柱?”
“一切都要有个过程。”
“过程可不兴太长,要不然只咱俩便比到天黑啦。”
“那当然,当然。”
“叶前辈走过皇宫?”
“没有我没去过的地方。”
“盗来了皇帝老儿的夜明珠?”
“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高!果不愧是武林奇人。”
“梁上君子是轻易叫得的吗?”
“然则今天……”
“今天怎么啦?”
“记住,婢女可不是皇上。”
“那当然。”
“看上去没一个是糊涂虫。”
“姑娘却冰雪聪明。”
“前辈夸奖了。”文娟嫣然一笑,真个如美玉生晕,朝花雨露。又道:“就凭前辈这句好听话,晚辈准备再让一步。”
“唔!怎么让步?”
“比如说,只要前辈能指出晚辈碧玉簪藏处,便算前辈赢了这场。”
“这……”
“莫非还有难处?”
“那就多谢了。”
“不过,咱俩要有时间限制,我以一数到十,数完十若你还未找到,那就……”
“好,你可以数。”
“……”
叶扬再次绕着文娟团团转过。
“二……八……九……”
叶扬已立在了文娟面前。
“我输了。”叶扬道。
“好叶老前辈不愧老前辈风范,输得起,认得起。”
台下众雄大为不解。
以叶扬之神,不要说盗取碧玉簪,甚至连碧玉簪藏在何处都不知道,这岂非忒也不可思议。
“欧阳老哥,你说那小簪呆在叶扬身上?”慕容伟长问欧阳开化道。
“只有他自己的身上最不易被他发现。”欧阳开化道。
“叶前辈怎便想不到这点?”
“当事者迷,旁观者清。”
果然。
“叶前辈,你本该想到的。”文娟轻声道。
“想到什么?”
“那碧玉簪的藏处呀。”
“可我偏未想到。”
“是……是我骗了你。”
“骗我?”
“不错,我原本不想骗你。”
“可你还是骗了。”
“因为我想到你这样的偷盗巧家,什么事能瞒过你,不信我放在何处,都会被你找到,所以我……”
“你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