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回声》迈克尔·康奈利
序
保险库门已经打开了一半,枪手的视野更开阔了。自动步枪的猛烈火力转向了克拉克。他无遮无挡地站在那儿,惊愕地张着嘴。博斯现在能听到枪声了。他看到克拉克想往旁边闪,避开枪口,但已是白费力气了。克拉克在子弹的猛烈冲击下往后倒去,撞到了埃弗里身上,两个人齐刷刷地摔倒在抛光的大理石地面上。
保险库里的枪声停住了。
博斯从原先是玻璃墙的缺口处跳过去,立即卧倒,顺势在大理石和玻璃碎末上爬过去。与此同时,他向保险库里望去,看到一个人影跳到地板上。这一跳扬起了一阵混凝土粉雾,保险库里顿时粉雾腾腾。那人就像魔术师一般,消失在粉雾里。紧接着,从更靠里的黑暗中,第二个人往保险库门口靠近。他侧身朝洞口挪动,以掩护姿势左右晃动着手里的m16突击步枪。
等m16黑洞洞的枪口转到自己这边,博斯手腕贴在冰冷的地板上,双手握稳枪,开了火……
第一部分
五月二十日,星期天
在黑暗中男孩什么也看不见,不过他也用不着看。凭经验和长期的实际操作,他知道自己这次喷得很棒。好看,而且均匀。他一面移动整个手臂,一面微微调整手腕的姿势。喷的时候要一气呵成,不能时浓时淡。真漂亮。
他能听到气流的嘶嘶声,能感觉到油漆从罐里源源不断地喷出。那阵阵的激动让他感到很舒服。鼻中的气味让他想起了口袋里装着的袜子。要不要拿出来兴奋一下?还是过一会吧。现在他可不想停,他要一口气把整个名字喷完。
就在这时,他停了下来——在喷罐发出的嘶嘶声中,他还听到了汽车引擎的声音。他环顾四周,却只能看到月亮在水库里映出的银白色倒影,还有水坝中间泵站门口那盏灯发出的黯淡光芒。他没看到车灯。
但是,引擎的声音确是真的。有辆车正开近过来,男孩听着像是卡车。这会儿,他能听到轮胎碾过环绕水库的碎石路的声音。越来越近了。都快凌晨三点了,怎么会有人上这儿来呢?男孩站起身,把手里的喷罐从围栏上方往水库里扔去。他使的劲不够,只听到罐子哐啷啷掉进了下面的灌木丛。他从口袋里掏出袜子,打算猛吸上一口,好壮壮胆。他把鼻子埋进袜子里,深深地吸着上面的油漆味。他身体后仰,眼皮不由自主地抖动。他把袜子从围栏上扔了过去。
男孩扶起自己的摩托车,推着它过了马路,向山脚下退去。山脚的草长得很高,还有桃金娘和松树。那是很好的藏身之处,而且还能看到来的人是谁。引擎声越来越响。汽车肯定就在不远的地方,但他却看不到车前灯射出的光。这可把他搞糊涂了。不过现在就是想跑也晚了。他把摩托车放倒在高高的枯草丛里,伸手按住了还在转悠的前轮。他趴到地上,等着看来者到底是谁。
哈里·博斯听到上空传来直升机的轰鸣。他周围一片黑暗,而直升机就在这片黑暗的上方,在阳光下盘旋。它怎么不降落?怎么不带援兵过来?哈里在一条烟雾弥漫的地道里爬着,四周一片漆黑,手电的电池就快要耗尽了。他一码一码地向前移动,手电射出的光线也越来越微弱。他需要帮助。动作得快点。在手电熄灭之前他必须爬到地道的尽头,否则就只能一个人永远呆在这黑洞洞的地方了。他听到直升机又一次从上空飞过。它怎么还不降落?他等的援兵在哪儿?直升机桨叶的轰鸣声再次远去,恐惧向他袭来。他加快速度往前爬。两个膝盖的皮都磨破了,血肉模糊。他一手举着仅剩些许微光的手电筒,另一只手撑在地上保持平衡。他没有往后看,因为他知道敌人就跟在后面,在他身后那黑洞洞的烟雾中。虽然看不到,但肯定在。他们离他越来越近了。
厨房的电话铃响了,博斯一下子就醒了过来。他数着振铃的次数,心想自己会不会没听到头一两声铃响,电话答录机也不知是不是开着。
答录机没开。他没去接电话,铃声响过规定的八次之后才停。他脑子晕乎乎的,不知怎么就想到这八次振铃的规矩是从哪儿来的。怎么不是六次?或是十次?他揉揉眼,四下打量着。他又在客厅的椅子上睡着了。他的家具都很寒碜,这把软躺椅算得上是大件。博斯觉得它就是自己的值班椅。不过,值班椅的名字并不合适,他常常在这椅子上睡觉,不当班的时候也是如此。
晨光从窗帘缝中透进来,在房间里泛白的松木地板上刻下自己的印记。博斯看着粒粒微尘在玻璃推拉门边上的光线中懒洋洋地漂浮。他身边那张桌子上的台灯还亮着,靠墙的电视也没关。电视音量开得很小,正在播周日早晨的一档宗教节目。值班椅旁边的桌子上是陪他度过不眠之夜的伴侣:扑克牌,杂志,还有简装的奇幻小说。那几本小说他只是草草地翻了翻,就丢到了一边。桌上还有一包压扁了的香烟,三个空啤酒瓶。三瓶酒的牌子都不一样,而且都是六支装里喝剩下的。博斯身上的衣服一件不少,连那条皱巴巴的领带也还别在白衬衣上——用的是凶杀组的银领带夹。
他把手伸向腰间的皮带,又顺着皮带转到后腰的位置,等着。传呼机刚一响起来,他就把那烦人的啾啾声掐断了。他把传呼机从皮带上拽下来,看了看显示的号码。不奇怪。他推开椅子站起身,伸了伸懒腰,又活动了一下脖子和后背。他走进厨房,电话机就摆在台面上。拨电话之前,他从口袋里摸出笔记本,记下时间:星期天,早上八点五十三分。铃响过两声,对方接起了电话,说:“这里是洛杉矶警察局,好莱坞区分局。我是佩尔奇警官。能帮您什么忙?”
博斯说:“等你说完这么长一串,人可能都已经死了。帮我接一下值班队长。”
博斯在厨房柜子里找到一包还没拆封的烟,立马就点上了今天的第一支。他拿起一只杯子,拧开水龙头把里面的灰冲掉,接了点水。柜子里还有一塑料瓶阿司匹林,他倒了两颗出来。等他咽下第二片药,一个叫克劳利的队长才接起了电话。
“怎么,你是不是跑到教堂去了?给你家里打过电话,没人接。”
“克劳利,有什么情况?”
“哦,我知道昨晚电视上的那桩事已经派你出勤了,不过你还有活要干。你和你的搭档。这个周末怕是不能休息了。好莱坞湖那边发现了一具死尸。就是上穆赫兰水坝的那条路,尸体在路旁的一根管子里。你知道那地方吗?”
“知道。还有什么?”
“已经派巡警过去了,还通知了法医和特别调查组。我派去的人还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只知道有具死尸。尸体躺在管子里面约摸三十英尺的地方。他们不想就这么直接进去检查。你知道的,怕破坏现场。我让他们呼你的搭档,但他没回电。打他电话也没人接。我还以为你们俩在一起呢。不过后来我又一想,嗨,他和你不是一路人。你和他也不是一路人。”
“我来联系他。他们没有到管子里面去检查,怎么能确定那就是死尸?说不定是在里面过夜的。”
“他们进去了一点,拿了根棍子之类的东西使劲捅了捅。那家伙都硬了,简直和新婚之夜的鸡巴一样。”
“他们说不想破坏现场,然后又拿着棍子在尸体上到处乱捅。真是太好了。这些家伙到底是提高入学标准之后招进来的,还是怎么回事?”
“嗨,博斯,我们接到报案,总要派人去看看吧?是不是想让我们把报告有死尸的电话都直接转到凶杀组?用不了一周,你们那儿的人全都得发神经。”
博斯在不锈钢水槽里掐灭了烟头,向厨房的窗外望去。他看到山下有一辆载着观光客的游览车,正在环球影城巨大的砂岩色建筑间穿行。这些片场的房子足有整个街区那么长,其中一座的一整面外墙漆成了夹杂着缕缕白云的湛蓝天空。那是拍电影外景用的。洛杉矶天然的外景已经变作了小麦一般的土黄色。
博斯说:“是怎么接到消息的?”
“有人打911报的警,不过他没说自己的身份。是在早上刚过四点的时候。调度员说那人是在好莱坞大街附近的一个付费电话亭打过来的。这家伙在外面乱逛,发现了管子里的死尸。他不肯说自己的名字,只说那管子里面躺着个死人。电话录下来了,磁带在通讯中心。”
博斯感觉越来越恼火。他从柜子里拿出那瓶阿司匹林,揣进口袋。他一面琢磨着这个凌晨四点钟的报警电话,一面打开冰箱,弯下腰去找吃的。没有什么能引起食欲的东西。他看了看手表。
“克劳利,报警是在早上四点,你怎么到现在才找我?都快过了五个小时了。”
“我说,博斯,我们只是接到了一个匿名的报警电话。只有这么点消息。调度员说打电话的人听起来是个小毛孩。我可不能因为这么点情况,就大半夜派人去看什么管子。如果是恶作剧呢?搞不好还可能是个圈套。老天,什么可能都有。我等到天亮以后这边的事稍微缓下来一点,才派了几个快下夜班的伙计过去。说到夜班,我马上也要下班了。我一直在等他们的消息,然后就等你回电。还有什么要问的?”
博斯很想问问他有没有想过一件事情:不管是凌晨四点还是早上八点,管子里都一样乌漆抹黑。还是算了吧。问了又有什么用?
“还有什么要问?”克劳利又说了一遍。
博斯想不出还有什么。克劳利倒是接上了话茬。
“哈里,这可能就是个吸毒的吸过了量,把自己给弄死了。不像是正经的谋杀案。这种事太多了,他妈的。记得去年吧?就在那根管子里,我们拖出来一个这么死掉的家伙……噢,那一次,那是你调到好莱坞分局之前的事……你知道,我是说当时那家伙也钻到了这管子里。流浪汉总是到这种地方去过夜。他是个老吸毒鬼,但那次给自己打的一针有点过头了。当场报销。不过,上回我们发现尸体没有今天这么快。管子外面的太阳晒了好几天,把他都给弄熟了——烤得跟火鸡似的。不过闻起来味道可就差远了。”
克劳利自己哈哈一笑,博斯没做声。值班队长接着说。
“后来我们把这家伙拖出来,发现针头还在他胳膊上插着。这次估计也一样。又是那种吃力不讨好的案子。你去那儿看上一眼,中午就能回来了。到时候打个盹,说不定还赶得上看道奇队1的比赛。下个周末就该轮到别人去钻管子了,不排你的班。下周末正好赶上阵亡将士纪念日,连放三天假。帮帮忙,过去看看他们有什么情况。”
博斯想了想。他正准备挂电话,又想起了一件事。
“克劳利,你说那次发现尸体没这么快是什么意思?这次发现得很快吗?”
“是那边的几个伙计说的。死尸边上一点臭味都没有,只有一股尿臊气。肯定是刚死没多久。”
“告诉你的伙计,我十五分钟就到。告诉他们不要再动任何东西,别把我的现场搞得一塌糊涂。”
“他们——”
博斯知道克劳利肯定又要替自己的人说话,所以立刻挂断了电话,省得听他口罗嗦。他又点上一根烟,走到前门口去拿扔在台阶上的《时报》。他把足足有十二磅重的周日版报纸摊在厨房台面上,不禁想有多少棵树因这叠报纸死于非命。他找出房地产副刊一页页地翻,一直翻到峡谷之尊公司的大广告。他的手指沿着“开放参观”栏一行行往下移,最后找到了标着“请致电杰里”的一处地址。他拨通了那上面给的号码。
“峡谷之尊地产公司。能为您效劳吗?”
“请帮我接一下杰里·埃德加。”
话筒里响了几下转接的按键声。又过了几秒,博斯听到自己的搭档接起了电话。
“我是杰里。能为您效劳吗?”
“杰德1,刚才我们又接到一个任务。在穆赫兰水坝那儿。你没带传呼机。”
“该死。”埃德加说,然后有一阵子没吭声。博斯几乎都能听到他在想什么:我今天要带三拨人看房子。又沉默了一会,博斯都能想得出电话那头他搭档的样子——身穿价值九百美元的西装,愁眉苦脸,一副刚刚破产的表情。“有什么情况?”
博斯把自己知道的一点东西告诉了他。
“如果你想让我自己去,没问题。”博斯说,“要是‘九十八磅’问起来,我帮你打掩护。我就跟他说你还在忙电视的事情,所以我来处理管子里的死尸。”
“我知道你会帮我的,不过没关系,我一会就过去。我得先找个人帮我在这里顶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