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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说好在发现尸体的现场碰头,博斯就挂掉了电话。他打开答录机,从柜子里摸出两包烟,塞进运动服的口袋里。他从另一个柜子里拿出插着手枪的尼龙枪套。他的枪是一把9毫米口径的s&w左轮,不锈钢枪身,做过丝光打磨处理,可装八发xtp子弹。博斯想起了他在一本警察杂志上看到的广告:“xtp子弹具有极佳的终端弹道性能。该子弹在撞击目标时会产生横向形变,弹径扩大到原来的1.5倍,能深入人体的致命部位,在体内造成最大创伤弹道。”他不知道这样的广告词是什么人写的,但写得一点没错。一年前,博斯在二十英尺开外一枪就要了人的命。子弹从右腋下射入,击碎了肺和心脏,从左乳头下方穿出。xtp。最大创伤弹道。他把枪套别在右侧的腰带上,这样左手一伸就可以拔出枪来。

他走进浴室,拿起牙刷就开始刷牙——牙膏用完了,他也忘了去商店买。他用蘸水的梳子在头发上刮了几下,盯着镜中那四十岁男人红肿的双眼看了好一会。他又仔细看了看自己头上卷曲的棕发,灰头发每天都在往外冒。就连胡子也开始发灰了。剃须的时候他看到水池里有星星点点的灰色胡茬。他举手摸了摸腮帮子,决定还是不刮了。他就这么出了门,连领带都没换。他知道自己的客户不会在意这些。

博斯在穆赫兰水坝的栏杆上找了块没有鸽子粪的地方,把胳膊肘撑在上面。他嘴里叼着烟,从山间的夹缝里俯瞰下面的城市。天空是火药的那种灰色,好莱坞上方笼罩着一层烟尘,就像是量身定做的裹尸布。远处市中心有几座高楼戳破了这层毒雾,但城市的其它部分全都被罩在下面。看起来仿佛是一座鬼城。

水坝上微微的暖风中夹杂着一丝化学品的气味。过了一会他才闻出那是什么东西——马拉硫磷。广播电台说过,昨天晚上有直升飞机在北好莱坞和卡修纳高架桥一带喷洒农药,给水果杀虫。他想起了自己做的梦,还有那架没降落的直升机。

他身后是一片湛蓝的好莱坞水库。老旧的水坝横亘在好莱坞两峰夹峙的山谷上,圈住了六千万加仑的城市饮用水。在水库湖面与山壁的交界处,能看到一条六英尺高的干土带——洛杉矶已经连续第四年干旱了。山壁更高处有一圈十英尺高的菱形铁丝网围栏,环绕着水面。博斯第一次到水库来的时候就琢磨过这个围栏的用途。他不知道它是用来保护被拦在外边的人,还是保护被拦在里面的水。

博斯在自己皱巴巴的衣服外面套了一件蓝色的连身工作服,腋下和后背的汗水湿透了两层衣服。头发也是湿的,连小胡子都软垂了下来。他已经到管子里看过了。他能感到圣塔安那和暖的风拂在自己的后颈上,吹干了汗水。今年的风来得比较早1。

哈里的个子不大。他的身高离六英尺还差那么几寸,体型偏瘦。报纸说到他的时候称他身材细瘦,但像钢筋一般结实。那身工作服下面的肌肉就和尼龙绳一样,看着不起眼,却蕴涵着强大的力量。他已经开始冒白头发了,主要是在左边。他的眼睛是深棕色,很少有人能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他的情绪,或是他想干什么。

那根管子裸露在地面上,有五十英尺长,方向与通向水库的支路平行。管子里里外外都生满了锈,是废弃的空管。流浪汉会钻到里面去睡觉,涂鸦者则把管子外壁当成了喷涂的画布。博斯搞不懂人们把管子放在这儿有什么作用,后来还是水库管理员主动告诉他的。管子是用来挡淤泥的。据管理员说,暴雨会把山上的泥土冲下来,一直冲进水库里。这根三英尺粗的管子也不知是哪项市政建设还是烂尾工程中弃置的,后来就被拖到了山上,摆在最可能塌下泥土的地方,权当水库的第一道防线,也是仅有的一道防线。半英寸粗的钢筋箍在管子上,再通到管子下面的混凝土里,把整根管子固定在地面上。

博斯在进管子之前穿上了连身工作服。这种衣服后背上都印着白色的字母:lapd——洛杉矶警察局。刚才,博斯从汽车后备厢里拿出工作服往身上套的时候,才意识到它可能比他想遮住的那身衣服还要干净。不过,他还是把它套上了。老习惯。身为警探,他向来有条不紊,作风老派,而且还有那么点迷信。

刚才,博斯拿着手电筒钻进了管道。里面的气息潮乎乎的,是引发幽闭恐怖症的典型场所。他感到嗓子眼发紧,心跳也加速了。肚子里猛地一阵发虚——那是以前常有的感觉:恐惧。博斯打开手电,心中的不安随着黑暗一起消退了。他开始干活。

这会儿,博斯站在水坝上抽着烟,琢磨着案子。值班队长克劳利说得对,管子里的人确实是死了。但克劳利说得也不对。这个案子没那么简单。哈里不可能像他说的那样,结了案还能回家睡个午觉,或是赶上听kabc1电台转播道奇队的比赛。有些事情不对头。哈里往管子里进了还不到十英尺,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管子里没有留下什么线索。或者说,没有能供哈里作出判断的痕迹。管子底部积了一层黄褐色的干泥,散落着纸袋、空酒瓶、棉球、用过的针管、充当被褥的报纸——都是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和瘾君子们留下的垃圾。博斯一面借着手电的光束仔细查看这些东西,一面慢慢地向尸体靠近。尸体是头朝里躺着的,但博斯进来时没有看到死者留下的任何痕迹。如果死者是自己爬进管子的,总应该留下这样的痕迹才对。如果他是被人拖进来的,管子里也应该有相应的痕迹。但什么也没有。缺失的痕迹引起了博斯的疑心。这还只是第一个疑点。

博斯走到尸体跟前,发现死者的上衣(黑色的开领套头衫)是被拽起来的,蒙在了死者头上,把两只胳膊也套在了里面。博斯见过很多死人,他知道在人断气之前的那一刻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他以前就办过这样一件自杀案:自杀者朝头部开了一枪,临死前还换了一套干净的裤子。看样子是因为死者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尸体沾满粪便。但管子里这具尸体的情况是说不通的。套头衫和胳膊的位置不可能是死者自己所为。在博斯看来,好像是有人拽着死者的衣领,把尸体拖进了管子。

博斯没有去动尸体,也没有掀开蒙在死者脸上的衣服。死者是白人男性,身上看不到任何致命的伤痕。大致查看过死者之后,博斯小心翼翼地从尸体上方挪过去,脸离死人的距离还不到半英尺。他又查看了管子那一端的四十码距离。这段管子里还是没有任何痕迹,也找不到任何可以作为证据的东西。不到二十分钟,博斯又回到了外面的阳光下。他让一个名叫多诺万的现场技术员到管子里去,标出每一处垃圾的位置,拍摄尸体在现场的情况。多诺万的脸上不禁流露出诧异的神色——他觉得这案子没什么大不了,不就是吸毒过量致死么?怎么这会儿博斯还要让他再钻管子?博斯猜多诺万多半是买了道奇队比赛的票。

把管子里的事交给了多诺万,博斯点上一支烟,走到水坝的栏杆边上。他俯瞰着下面脏兮兮的城市,陷入了沉思。

站在栏杆的位置,他能听到从好莱坞高速公路那儿传上来的汽车声。隔了这么远,交通的噪声竟然让人觉得很温和,仿佛是一片平静的大海。透过山谷间的缝隙向下望去,能看到一汪汪碧蓝色的游泳池,还有好些西班牙式房子的瓦片屋顶。

一个晨练的女人从博斯旁边的水坝上跑了过去。她身穿无袖t恤和青绿色的运动短裤,裤腰上别着迷你收音机,一条细细的黄色耳机线把声音送到她头上别着的耳机里。她好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都没有注意到前面路上聚集着一帮警察,等跑到水坝尽头拉着黄色警戒带的地方才反应过来。印着“禁止通行”的现场警戒带等于是在用两种语言让她停步。她继续在原地小跑了一会儿,长长的金发被汗水沾湿了,贴在肩膀上。她看着前面的警察,而大部分警察也都在瞧着她。她转身折回原路,又从博斯身边跑了过去。博斯的视线一直跟着她,注意到她在跑过水坝泵站的时候拐了一下,好像是要绕开什么东西。他走到泵站那儿,发现路边上有碎玻璃。他抬起头,看到泵站的门洞上面有个灯座,灯泡已经碎了。博斯提醒自己,要问一下水坝管理员最近有没有检查过灯泡。

博斯又回到刚才站过的栏杆边上。栏杆下面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引起了他的注意。博斯朝下望去,看到水坝前面的树林里有一只山狗,在林间覆盖着松针和垃圾的地上嗅来嗅去。这只山狗体型不大,身上的毛又脏又乱,而且有好几块地方的毛都掉光了。在洛城的动物保护区里已经没有几只山狗了。要想找吃的,它们只能在人类掠食者留下的狼藉中四处寻觅。

他身后有个声音说:“他们要把死人拖出来了。”

博斯转过身,看到说话的是先前派到现场来的一个警察。他点点头,跟着警察走下坝顶,钻过警戒带,又回到管子边上。

从喷涂得乱七八糟的管子里传出一阵响动——那是有人在吭哧吭哧地使劲,还夹杂着粗重的喘息。一个赤膊汉子倒退着从管子里冒了出来,肌肉虬结的脊背上满是污迹,还划破了好几处。他拖出来一块厚厚的黑色塑料布,尸体就躺在上面。死人还保持着面朝上的姿势,头部和双手几乎全被卷起的黑色上衣蒙住了。博斯四下看看,想找多诺万。他看到多诺万站在蓝色的现场鉴证车后面,正在把摄像机往车里收。博斯走了过去。

“你还得再进去一趟。那里面所有的垃圾——报纸、罐子、袋子,全都用证物袋装起来。我看到还有针管、棉球、药瓶之类的东西。”

“好的。”多诺万说。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我没别的意思啊,哈里。不过,你真觉得这案子是谋杀?值得我们去费劲?”

“恐怕得解剖之后才能确定。”

博斯正准备走开,又停下了。

“呃,多诺万,都礼拜天了,还得让你再进去一趟。谢了。”

“没问题。反正也是加班嘛。”

赤膊汉子和一个法医技术员在尸体旁边蹲了下来。两个人都戴着白色的橡胶手套。技术员名叫拉里·萨凯,博斯认识他好多年了,但一直不喜欢这家伙。萨凯身旁的地上放着一个打开的塑料工具箱。他从里面拿出手术刀,在尸体腰部右胯上方的位置切了一条一英寸长的口子。切口处没有出血。他取出箱子里的温度计,把它接在一根弧形探针的顶端。他把探针捅进尸体的切口,以娴熟而又猛烈的手法拧动探针,直到把温度计插进肝脏。

赤膊汉子的脸也拧了起来。博斯注意到他右边的眼角处文着一个图案:一滴蓝色的眼泪。不知为什么,此时看到这个文身倒是让博斯觉得很合适。死者所能得到的同情也就这么多了。

“死亡时间会让人很头疼。”萨凯说,头都没抬。“天亮以后管子里的温度越来越高,这会影响肝脏温度的下降的速度。奥西图刚才在里面量了一下,是华氏81度。十分钟之后再量就是83度了。尸体和管子的温度都没法确定。”

“那怎么办?”博斯说。

“那我现在就没法给你什么结论了。我得把尸体运回去,计算一下。”

“你的意思是把它交给能搞明白的人吧?”博斯问道。

“等到解剖的时候你就知道了。别急,老兄。”

“对了,解剖。今天是谁在做?”

萨凯正忙着检查尸体的腿部,没有回答。他两手分握死者的双脚,活动踝关节,再将手移到死者的大腿下方,分别抬起他的两条腿——尸体的腿在膝部弯了下来。萨凯又用手去按压尸体的腹部,就像是在搜查违禁物品似的。最后,他把手伸进死者的上衣,试着转动其头部——转不动。博斯知道,尸体僵硬先是从头部开始,然后是躯干,最后才发展到四肢。

“这家伙的脖子已经僵了,但还不是太厉害,”萨凯说,“腹部刚开始发僵。不过,四肢关节还能活动。”

萨凯取下耳后别着的一支铅笔,把橡皮头捺在死者的腰部。尸体贴近地面部分的皮肤已呈紫红色,看起来就像是里面盛了一半的红酒。这是死后出现的尸斑。心脏停止跳动之后,血液就会流向低处。萨凯把铅笔捺下去,死者暗紫的皮肤并没有泛白。这说明血液已经完全凝滞了。这人几小时之前就已经死了。

“死后尸斑已经不能消退了。”萨凯说,“再考虑尸僵的情况,我估计这家伙死了有六到八个小时。目前只能得出这些判断,博斯。其它结论得等到我们搞清楚尸体温度再说。”

萨凯说这番话的时候一直没有抬头。他和那个叫奥西图的技术员开始搜检衣物,把死者身上绿色作训裤的口袋一个个翻出来看。他们又把尸体翻了个个,检查后面的裤兜。博斯弯下身子去看死者裸露的背部。皮肤因尸斑和污迹显现出紫色,但并没有刮伤,也没有其它任何痕迹能证明尸体曾被人拖拽过。

“博斯,裤兜里什么东西也没有。没法判断身份。”萨凯说。他还是没有抬头。

接下来他们小心地把蒙在尸体头部的黑套衫翻了下来。死者的一头黑发长得乱蓬蓬的,一多半都已经变得灰白。胡须没有修剪过。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