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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展示着身上晒出来的t恤印子,还有胳膊上的文身。每个人戴的身份牌都用胶带缠在了一起,否则爬地道时两块牌子会碰得叮当作响。他们当时应该是在古芝区的e地段,但博斯从照片上看不出是哪个村,也想不起来了。七个士兵站在战壕里,分列在一个地道入口的两侧——这个洞口比梅多斯葬身的管子大不了多少。博斯看着照片上的自己,觉得那笑容实在有点傻气。在相机捕捉下那一刻之后,发生了多少事情!当时傻乎乎的笑容现在让他自己觉得很窘。博斯又看了看照片上的梅多斯:脸上是一丝不太自然的笑容,空洞的眼睛直瞪着镜头。别人总是说,就算梅多斯呆在一间八英尺见方的屋子里,眼睛也能瞪到一千码开外。

博斯低头看着散落在两脚之间的碎玻璃,发现里面有一张粉红色的纸片,约摸有棒球明星卡片那么大。他捏着边把纸片捡了起来,仔细看了看。这是市区一家当铺的当票。顾客名一栏上写着威廉·菲尔茨。当票上标出了典当的物品:老式手镯一只,金质,镶玉。收当日期是六个星期之前。菲尔茨用这只手镯换了八百美元。博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物封袋,把当票塞进去,站起身来。

五分钟之后博斯就赶到了县暨南加州大学合作医院,找停车位倒足足花了一刻钟。法医局在几栋医疗中心的大楼后面。一九八七年加利福尼亚大地震之后,这些大楼就成了危房。法医局的房子是上下两层的预制房,没什么建筑风格,更不用说生命力了。博斯从走活人的玻璃门进了前厅,正好碰到了县里的一个探员。八十年代初博斯在夜间特勤队工作时和他共过事。

“嗨,伯尼。”博斯冲他微微一笑,打了个招呼。

“去你的吧,博斯。”伯尼说,“我们这些警察查的可也是杀人案。”

博斯愣住了,站在那儿看着伯尼向停车场走去。过了一会儿,他接着朝里走,向右拐进一条刷成绿色的走廊,穿过两层双开门——一路上气味越来越难闻。那是死亡和强力工业消毒剂的味道,死亡的气息占了上风。博斯走进铺着黄色瓷砖的消毒间,看到拉里·萨凯正在往身上的无菌服上套一次性围裙。他已经戴上了一次性口罩,穿好了靴子。博斯从旁边不锈钢台子上的纸箱里拿了一套同样的服装出来,一样一样往身上穿。

“伯尼·斯洛特是怎么了?”博斯问,“什么事把他给气成那样?”

“还不都是你惹出来的事。”萨凯说话时都没看博斯。“他昨天早上出了现场。兰开斯特那儿有个十六岁的孩子把好朋友打死了。看样子是枪意外走火,但还要等我们做完弹道分析和火药测试才能有结论。伯尼想快点结案。我告诉他安排在今天晚一点的时候做解剖,所以他就过来了。但今天我们做不了他那具尸体了。萨利就跟火烧屁股似的,非要先做你的那件。为什么你别问我。我把死尸运过来,他简单看了一下就说要今天做。我告诉他这样就得挤掉其它安排好的解剖,萨利说那就把伯尼那件挤掉好了。我没来得及打电话通知他,叫他今天不要过来了。所以伯尼才气成那样。你知道,他住在钻石岗那边。大老远开车赶过来,却白跑了一趟。”

博斯戴上口罩,穿好围裙和靴子,跟着萨凯从铺着瓷砖的前厅进了解剖室。博斯说:“照你这么说,他应该对萨利发火,不应该冲我来。”

萨凯没搭腔。他们从第一张解剖台旁边走过,比利·梅多斯就仰面躺在上头,赤身裸体,脖子底下撑着一块两英寸厚、四英寸宽的木头。解剖室里总共有六张不锈钢解剖台,上面各躺着一具尸体。每张解剖台的边缘都有排水槽,四个角上还有排水孔。热苏斯·萨拉查法医背对着博斯和萨凯,弯腰在梅多斯的胸口上忙着。

“下午好,哈里。我一直在等你。”萨拉查说。他还是没有转过身来。“拉里,帮我把这个做一下切片。”

萨拉查直起腰,转过身来。他戴着乳胶手套,手里拿着一小团肉块似的东西。他把这块东西放进一个不锈钢盘里(和烘巧克力蛋糕用的那种烤盘差不多),递给了萨凯。“帮我做几个垂直切片。沿着刺痕的走向做一个,然后在旁边做两个对比一下。”

萨凯接过盘子出了解剖室,他要到实验室去。博斯看到那块肉是从梅多斯的胸口上切下来的,切口在左乳头上面约摸一寸的地方。

“有什么发现?”博斯问。

“还不太确定。边做边看吧。问题是,你发现了什么情况?我那个现场技术员说,你非要他安排在今天做解剖。为什么?”

“我跟他说今天就安排,其实是想争取在明天能做。我们当时就是这么说好的。”

“是,他也是这么跟我说的。不过我可有点好奇了。哈里,我可是特别喜欢神秘的案子。你为什么觉得这案子有蹊跷?用你们警探的话来说,很‘挠头’?”

博斯心想,我们早就不这么说了。等到“挠头”之类的词儿出现在电影台词里,再被萨拉查这样的人捡起来用,这些词也已经成了历史文物了。

“当时在现场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说不通。”博斯说,“现在又掌握了一些情况。依我看这就是谋杀。没什么神秘的。”

“有些什么情况?”

博斯掏出笔记本,边翻边说。他举出了在现场发现的一些异常:死者的手指被折断,管子里没有明显的痕迹,死者上衣被掀起来蒙住了头部。

“他口袋里有一套注射用品,我们还在管子里找到了‘炉子’,但我还是觉得不对头。依我看,让他送命的应该就是打在胳膊上的那一针。其它的疤痕都是旧的。他已经好多年不在胳膊上注射了。”

“你说的没错。除了胳膊上那个新鲜的针眼,他全身只有腹股沟处的针眼是最近留下的。大腿内侧。想极力隐瞒毒瘾的人往往会在这种地方注射。但是,这也可能是他复吸后第一次在胳膊上注射。还有什么线索?”

“他抽烟,这我可以肯定。但尸体身上连包香烟都没有。”

“会不会是有人在你们发现尸体前把香烟给拿走了?那些捡垃圾的?”

“有可能。但为什么只捡了烟,却没有拿走针管?还有,他住的公寓被人搜过。”

“可能是认识他的人干的。想翻出他藏在屋里的毒品。”

“这也有可能。”博斯把笔记本往后翻了几页,“过滤用的棉布上有淡褐色的结晶。黑焦油海洛因我见得多了,它们会把过滤棉弄成深褐色,甚至染黑。他胳膊上注射的海洛因看起来是高档货,可能来自海外。这不符合他的生活状况。这种东西是有钱人用的。”

萨拉查想了一会,然后说:“这些都只是推测啊,哈里。”

“还有最后一个情况——我正在往这个方向查——他和一起抢劫案有关。”

博斯简单给他介绍了一下手镯的有关情况:手镯先是在银行保险库中被盗,后来又在当铺被偷走。虽说萨拉查只负责案件中的法医学问题,但博斯一直都很信任他。而且,和萨拉查说说案件的其它细节往往会有意料之外的收获。他们俩在一九七四年就认识了。当时,博斯还是个巡警,萨利也刚刚当上法医助理。那一年,警察在市中心南部东五十四街附近和共生解放军1交火,一栋房子被烧成白地,瓦砾堆里留下了五具尸体。博斯被派到现场维持秩序,防止人群涌入。萨拉查的任务则是在一片焦土里东寻西找,看看是否还有第六具尸体——帕蒂·赫斯特2。他们俩在那儿一起呆了三天,最后萨利放弃了,博斯赢了——他和萨利打赌,说帕蒂还活着。

博斯说完手镯的情况,萨利对比利·梅多斯之死“并不神秘”的担心似乎被打消了。他好像一下子兴奋了起来。萨利转向旁边堆满了手术器械的小车,推着它来到解剖台前。他打开声控录音机,拿起一把手术刀,一把普通的园林剪刀,说道:“好吧,咱们开始干活。”

博斯往后退了几步,免得身上被血溅到。他靠着的台子上有一个托盘,里面全是刀子、锯子、手术刀片之类的东西。他注意到托盘侧面贴着个标签:需打磨。

萨拉查低头看着比利·梅多斯的尸体,说:“死者为白人男性,发育良好,身高六英尺九英寸,体重一百六十五磅,身体状况与所称的四十岁年龄基本符合。尸体未经冷冻,尸温低,尸僵已完全形成,尸斑主要集中在身体背侧。”

博斯先看了一会儿萨利做事,然后就注意到器械盘旁边的台子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梅多斯的衣服。他把袋子拿过来,刚打开封口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尿臊气。他想起梅多斯住的公寓里也有这股味儿。博斯找到一副乳胶手套戴上。萨拉查还在继续描述尸体情况。

“左手食指骨折明显可见,无皮外伤、红肿或瘀血。”

博斯回过头,看到萨拉查一边冲着录音机说话,一边用手术刀柄拨了拨那个断掉的指节。接下来他说到了皮肤上的刺痕。

“尸体两侧大腿的内上部及左臂内侧可见刺痕,状似皮下注射针眼。手臂处的刺痕有血样液体渗出,为新伤,无血痂。胸部左上侧还有一处刺痕,有少量血样液体渗出,伤口比注射形成的针眼稍大一些。”

萨拉查用手遮住录音机的拾音孔,对博斯说:“我让萨凯去做胸部伤口的组织切片了。伤口看起来有点名堂。”

博斯点了点头。他回过身,把梅多斯的衣服拿出来摊在台子上。他听到身后的萨拉查在用园林剪刀打开尸体的胸腔。

博斯把梅多斯衣服上所有的口袋都翻了过来,查看粘在里面的线头。他把袜子也翻了过来,还检查了裤子和上衣内侧的接缝。什么也没有。他从贴着“需打磨”标记的盘子里拿了一把手术刀,割开梅多斯皮带上的缝线,扯开了皮带。还是什么也没有。他听到萨拉查在他背后说:“脾脏重一百九十克。脾体完好,微有皱襞,表面呈暗红色,可见包膜。”

这样的话博斯已经听过几百遍了。法医病理学家对着录音机能说出一大堆东西来,但其中绝大部分对站在旁边的警探没有任何意义。警探等的是最终的一个答案。躺在冰冷的钢制解剖台上的那个人因为什么送了命?是怎么死的?是谁干的?

“胆囊壁略薄,”萨拉查还在说着,“内有数毫升黄绿色胆汁,无胆石。”

博斯把梅多斯的衣服塞进塑料袋里,拉上了封口。接着他又从另一个塑料袋里倒出梅多斯脚上穿的皮工作鞋。他注意到鞋子里面有红褐色的泥土掉了出来。这又是一个证据:尸体确实是被人拖进管子里去的。鞋跟蹭在管底干结的泥巴上,把土渣带进了鞋里。

萨拉查说道:“膀胱粘膜完好,膀胱内仅有两毫升淡黄色尿液。外阴与阴道未见异常。”

博斯转过身来。萨拉查又把手遮在拾音孔上了。他说:“法医的玩笑。就想看看你是不是在听。说不定哪天你要为这句话作证呢。到时候可得帮我。”

“我觉得不太可能。”博斯说,“他们可不想因为这种事把陪审员烦死。”

萨拉查启动了一把小型的圆盘电锯。那是开颅用的,听声音就像是牙医用的电钻。博斯转过身,继续研究那双鞋。鞋子上足了油,保养得很好,橡胶鞋底只是稍微有点磨损。右脚那只鞋鞋底的纹路里嵌着一块白色的石头。博斯用手术刀把石头挑了出来。是一小块水泥。他想起了在梅多斯壁橱里看到的白色粉尘。梅多斯家里的粉尘和这块水泥说不定就来自西部银行的保险库。但是,银行失窃案发生在9个月以前,梅多斯脚上穿的鞋既然保养得这么好,鞋底上怎么还会留着那时候的水泥?似乎不太可能。也许是他在地铁工程上班的时候弄到鞋底上的。如果他确实有这么一份工作的话。博斯把水泥碎块塞进塑料证物封,揣到口袋里,和今天找到的其它证物放在一起。

萨拉查说:“检查了头部和颅内容物,未发现任何受伤痕迹或潜在病理问题,也没有先天缺陷。哈里,我要做手指了。”

博斯把鞋子收进塑料袋,回到解剖台前。萨拉查把梅多斯左手的x光片放到了一个壁挂灯箱上。

“你看这里。看到这些裂痕了吗?”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着x光负片上细小的白色亮点。在折断的指关节附近有三处这样的痕迹。“如果是陈旧性骨折,这些痕迹就会渐渐在关节处融合起来。x光片上看不出愈合的迹象,我还是准备切开来看一下。”

萨拉查回到尸体旁,用手术刀在指关节上部划了一个t字形的切口。他把切口处的皮肤翻起来,一边用刀尖拨着里面粉红色的肌肉,一边说:“没有……没有……什么也没有。哈里,手指是死后折断的。你觉得是我的助手碰断的?”

“我不知道。”博斯说,“看样子不是。萨凯说,他和他那个助手已经很小心了。我只能说不是我碰断的。手指皮肤上怎么没有损伤呢?”

“这个问题很有意思。我也不知道。手指被弄断了,但表皮却一点伤也没有。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不过,想折断手指倒也不难,抓住指头往后掰就行了。有一个前提:你自己要受得了。就像这样。”

萨拉查绕到了解剖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