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本,翻到了第一页。
打了两个小时字,抽掉不知多少烟,喝了一肚子劣质咖啡,凶杀组办公桌上的顶灯悬起了一层蓝色的烟雾,博斯总算打好了凶杀案调查时必须要填的一大堆表格。他站起身,用大厅后面的复印机把报告又印了一份。留发辫的男孩子已经不见了。博斯从装办公用品的柜子里拿了一个新的蓝色活页夹——柜门是他用自己的洛杉矶警局身份卡撬开的——把一份报告放到了夹子里的三根固定销上。另一份报告他放到了自己文件柜里的一个旧活页夹里,封皮上贴的标签是一桩至今未破的旧案。弄好这些以后,他又看了一遍自己打的报告。博斯很喜欢这些卷宗给案子带来的条理和秩序。在以前办过的好多案子里,他已经形成了每天早上重读谋杀案卷宗的习惯。这能帮他理出案子的头绪。新活页夹封皮的塑料味儿让博斯想起了以前的案子,他顿时变得精神起来。老猎手又要出动了。不过,博斯刚才打出来放在活页夹里的报告并不完整。在填《查案人员活动时间表》的时候,他略去了自己在星期天下午和晚上办的几件事。博斯已经查出梅多斯和西部银行盗窃案可能有联系,但这一点他没有写进报告。去当铺调查、到《洛杉矶时报》找布雷默这两件事他也没有填。对昨天的调查情况博斯也没有进行总结。现在才星期一,只不过是案发的第二天。他想先去一趟联邦调查局,然后再考虑要不要把自己掌握的情况全部写进报告。他首先得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不管查的是什么案子,博斯都会采取这种防范措施。他离开好莱坞分局的时候,还没有一个探员过来上班。
欧汶合上了卷宗,用保养过的指甲敲着卷宗的封面。然后,他从玻璃台面上捻起了一根棕色的长头发——估计是玛丽·格罗索警官的,丢进了桌旁的垃圾筒。他心想,哈里·博斯是个问题人物。他确实是个好警察,好警探。说实话,欧汶甚至暗自羡慕博斯在凶杀案方面的出色表现,尤其是侦破连环杀手案的才能。不过,欧汶副警长知道,从长远来看不合群的人都不可能在一个大部门里干出名堂。哈里·博斯就是个不合群的家伙,而且他永远都会是这个样子。他不是洛杉矶警察局大家庭的一员。现在,欧汶看到了最坏的情况。博斯不仅离开了整个家庭,好像还在做一些可能损害家庭、让家庭蒙羞的事情。欧汶准备迅速采取果断的行动。他坐在椅子上转来转去,看着窗外洛杉矶街对面的市政厅。过了一会,他的视线和往常一样落到了帕克中心门口的大理石喷泉上。那是为了纪念殉职警察修建的。欧汶心想,这才是大家庭,这才是荣誉。他用力咬紧牙关,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开了。
皮尔斯·刘易斯探员和唐·克拉克的探员大步走了进来,站在欧汶面前。两个人都没说话。他们看起来简直就是哥俩——同样的棕色头发,剪得很短;都是一副举重运动员的体格,胳膊向外叉着;都穿着式样保守的灰色丝质西装。刘易斯的衣服上有炭灰色的细条纹,克拉克衣服上的条纹则是紫红色。两个人都长得矮矮壮壮,这样就不容易摔倒。两个人站着的时候身体都微微倾向前方,就好像是在扬帆出海,准备用自己的脸去击碎滔天白浪。
“先生们,”欧汶说,“以前和我们打过交道的一个警察现在又出了问题——还是大问题。他的事当时是你们二位办的,而且办得还算成功。”
刘易斯和克拉克对忘了一眼,克拉克斗胆笑了一下。他想不出这个警察是谁,但他特别喜欢查这种屡屡犯事的人。他们往往会不顾一切。
“哈里·博斯。”欧汶说。他停了一会儿,让这个名字在他们脑子里过一下,然后又说:“你们俩开车到好莱坞分局去转一下。我要马上对博斯展开内部调查。投诉他的是联邦调查局。”
“fbi?”刘易斯说,“博斯又把他们给怎么了?”
欧汶纠正了刘易斯乱用简称的错误,让他们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接下来的十分钟,他对刘易斯和克拉克转述了早上调查局打来的电话。
“调查局说,这件事有点太巧了。”欧汶最后说,“我觉得也是。博斯可能跟这两件案子有牵连,调查局不想再让他查梅多斯的谋杀案。梅多斯是调查局的嫌疑犯,也是博斯过去的战友,最起码,博斯去年帮了他的忙,让他免于坐牢。很可能就是因为博斯帮了忙,梅多斯才能做那桩银行盗窃案。我不清楚博斯是不是知情,还是和跟案子有更深的联系。但是,我们要查清楚博斯探员到底想干什么。”
欧汶说到这又停了下来,鼓起下巴上的肉,以加重这番话的分量。刘易斯和克拉克知道这个时候可千万不能插嘴。欧汶接着说:“局里能够借这个机会做成上次没做完的事。把博斯彻底踢出警队。你们俩直接向我报告。对了,你们每天提交的书面报告记着送一份给好莱坞分局的庞兹队长,他是博斯的头儿。另外,每天上午和晚上还要打电话向我报告。”
“我们马上就去。”刘易斯站起身说道。
“两位,瞄得高一点,不过还得小心。”欧汶教导着,“哈里·博斯探员已经不是往日的大明星了。但是,不管怎么说,别让他溜掉。”
博斯刚被威什特工毫不客气地赶了出来,觉得很窘。在乘电梯下楼的时候,他的窘迫变成了愤怒和挫折感,像一个实实在在的东西那样憋在胸口,随着不锈钢电梯的下降蹦到了嗓子眼里。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腰间的寻呼机又叫了起来,他没去按它,而是让提示音一直响完了设定的十五秒。他强压下自己的怒火和窘迫,让它慢慢消散。出了电梯间,他低头看了看寻呼机显示屏上的电话号码。城市区号是818,应该是在峡谷区,但号码博斯不认识。他走进联邦大厦楼前广场的一个电话亭,拨了传呼他的号码。听筒里的电子声提示他投入九十美分。还好他身上有零钱。他把硬币投进电话机,铃声刚响那边的杰里·埃德加就接起了电话。
“哈里,”埃德加把招呼都省了,“我还在退伍军人协会这儿。老兄,协会的人一直在和我扯皮。他们没有梅多斯的档案。他们说我应该通过华盛顿特区调档,要么就得出示许可令。我跟他们说,我知道协会里有梅多斯的档案——这是你告诉我的。我说:‘你看,如果我真要去弄许可令,能不能帮我看一下档案到底在不在这儿?’那帮人就去档案室里查了,结果出来的时候告诉我说,档案是有的,但去年就被别人拿走了。猜猜是什么人带着法庭许可令来拿的档案?”
“联邦调查局。”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事没告诉我啊?”
“我又不是坐在家里不动。他们有没有说具体时间?为什么要取走档案?”
“fbi没告诉他们为什么。调查局特工带着许可令来,拿了档案就走了。是在去年九月份拿走的,到现在也没还回来。没有跟他们解释原因。调查局这帮孙子从来用不着解释。”
博斯想着这个情况,沉默了一会儿。调查局早就知道了。他刚才和威什说了梅多斯的事,还有越南的地道,其实这些情况她早就知道。她只是在演戏给他看。
“哈里,你还在吗?”
“在。杰德,他们有没有给你看许可令的副本?来取档案的特工名字叫什么?”
“没有。许可令的收条他们找不到了,特工的名字也没人记得。不过他们说是个女的。”
“你记一下我这边的号码。你再去一下退伍军人协会的档案室,看能不能再调一份档案,只要搞清楚档案在不在就行了。我的档案。”
他把付费电话的号码告诉了埃德加,还有自己的出生日期、社会保障卡号码,以及自己的全名。他把自己完整的名字拼了出来。
“老天啊,这才是你的名字?”埃德加说,“哈里原来是简称啊。你老妈是怎么想出这个名字来的?”
“她特别喜欢十五世纪的画家。有个画家就姓博斯。你查过档案给我回个电话。我在这儿等着。”
“老兄,你这名字我都不会念。”
“哈伊罗尼穆斯,读着和‘是个无名氏’差不多。”
“行,我试试。你在什么地方?”
“公用电话亭。联邦调查局外面。”
博斯没等搭档问他问题就挂断了电话。他点上一根烟,靠在电话厅边上,看着联邦大厦楼前的一小群人。他们举着自制的标语牌和纸板,在楼前的一块长草坪上绕圈走着。标语抗议的是一项在圣莫尼卡湾进行石油开发的提议,博斯看到牌子上写着“对石油说不”、“海湾污染得还不够吗?”、“‘美孚’合众国”之类的口号。
他注意到草坪上有几个电视台的新闻记者在拍摄抗议队伍。他想,这才是关键所在。知名度。只要能把媒体吸引过来,能上晚六点的新闻,抗议就算成功了。这是插播新闻式的成功。博斯看到一个貌似抗议者发言人的家伙正在接受一位女记者的摄影采访,他认出记者是四频道的。他好像也见过那个发言人,但想不起来在哪儿碰到过他。博斯又看了一会,发现这家伙在采访摄像机面前一点也不紧张,这才想起来他是谁。这个人是电视演员,曾经在一部热门情景剧里演过一个酒鬼,博斯碰巧看过一两集。虽说这家伙现在看着还像个酒鬼,虽然情景剧早就已经停播了。
博斯靠在电话亭上抽起了第二根烟,渐渐觉得有点热了。他抬头往大厦玻璃门那儿望去,恰好看到埃莉诺·威什特工从门口走出来。她低着头,一只手在提包里掏什么东西,没注意到博斯。他想都没想,一闪身就躲到了电话亭后面。威什走过的时候他绕着电话亭移动,拿它作掩护挡住她的视线。她刚才是在提包里找太阳镜,这会儿已经戴上了。她从那一群抗议者旁边走过,瞟都没瞟他们一眼。她在韦特伦大道上向北朝威尔夏大街走去。博斯知道联邦大厦的车库就在大楼底下,但威什走的是另一个方向。看来她是要去附近的什么地方。电话铃响了。
“哈里,他们把你的档案也拿走了。联邦调查局那帮人。这是怎么回事?”
埃德加的声音显得很着急,而且有点困惑不解。他不喜欢无端涌起的风浪,也不喜欢神神秘秘的事情。他是个严格按照朝九晚五行事的上班族。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们不肯说。”博斯说,“你到分局去吧,我们在局里谈。如果你先到,帮我给地铁施工部打个电话。找一下人事部,问问梅多斯到底有没有在那儿上过班。也问一下他用的化名菲尔茨。然后你就只管做电视突击采访的文章好了。我们本来就是这么商量的。你干你的那一摊事。我们在局里见。”
“哈里,你跟我说过,这个梅多斯你认识。咱们可以找一下‘九十八磅’,跟他说这案子恐怕需要回避。然后咱们就可以把案子交给市局凶杀组了,交给其它管事的组也行。”
“杰德,这事咱们过一会再说。在我过来之前,你什么都别干,也不要和任何人说这件事。”
博斯挂断了电话,朝威尔夏大街走去。他看到威什已经拐到了东边,朝韦斯特伍德村走去。他走上威尔夏大街另一侧的人行道,加紧几步拉近了他和威什的距离,跟在她后面。他很小心,不能跟得太紧,要不然她在街对面的商店橱窗里就能看到他。她走到韦斯特伍德大街的岔路口,向北穿过了威尔夏大街,走上了博斯这一边的人行道。博斯闪身进了一家银行的大堂。等了片刻他又走上人行道,威什已经不见了。他左右看了看,快步赶到街角。他看到威什在前面的韦斯特伍德大街上,离他大约有半条街的距离。威什进了韦斯特伍德村。
威什走过商店橱窗时放慢了脚步,在一家体育用品店门口停了下来。博斯看到橱窗里的塑料女模特身穿橙黄色运动短裤和运动衫。那还是去年的流行款式,现在已经大甩卖了。威什看了一会儿那套衣服,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她一路不停地走到了影院区,进了斯特拉顿烧烤餐馆。
博斯在街对面没有停步,他走过威什进的餐馆,没有朝里面看,而是来到了下一个街角。他站在布鲁因街对面,头顶的墙上贴着一张老电影院的大海报。他回头往后看看,威什没从餐馆里出来。说不定餐馆里有后门。博斯看了看表,现在吃午饭好像还早了一点。不过她也许不想赶着人多的时候出来,也可能是想一个人吃饭。他穿过马路来到对面的街角,站在福克斯电影院门口的天篷下面。在这儿他能看到斯特拉顿餐馆前面的窗户,但看不见威什。他穿过餐馆旁边的停车场,进了后面的一条小巷。餐馆后面有一扇让顾客走的小门。她会不会是看到了博斯,然后从后门溜掉了?博斯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单独跟踪别人了,不过他觉得威什没发现他。他沿着巷子走过去,进了餐馆的后门。
埃莉诺·威什一个人坐在餐馆右边的木头小隔间里。她面对正门坐着,细心的警察平时都会这样。所以,威什一直没看到博斯——直到他往她对面的椅子上一坐,从桌上拿起她刚才看过之后搁在旁边的菜单。
他说:“这地方我没来过。有什么好吃的?”
“这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