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看得出她吃了一惊。
“什么怎么回事?看到你一个人,还以为咱俩可以一块吃饭。”
“你在跟踪我?你肯定跟踪我了。”
“对。起码我做事不像你们那么遮遮掩掩。知道吗,刚才在办公室你犯了个错误。你也太冷静了。我带着大好消息来找你们,这可是你们九个月以来的唯一线索。结果呢,你还要跟我扯联络员之类的屁话。肯定有什么事不对头,不过我当时还没想明白。现在我知道了。”
“你说什么啊?算了,我不想听你说这些。”
她欠起身要走,但博斯从桌子上伸过手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她的皮肤暖洋洋潮乎乎的,估计是刚才一路走过来的缘故。她停住了,转过脸瞪着博斯,棕色的双眼里满是怒火。博斯心想,这眼神把他的名字烙在墓碑上都够了。
“放手。”她的声音很克制,但语气足以让博斯知道她会随时发作。博斯放开了手。
“别走。请你别走。”她稍稍迟疑了一下,博斯赶紧劝她。他说:“我没怪你。刚才在办公室对我爱理不理,还有其他的事,这些我全都理解。我承认,你刚才做的还真不错。我不是拿那种态度来指责你。”
“博斯,你听我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我觉得——”
“我知道你们已经掌握了梅多斯的情况,还有他在越南当地道兵的事。你们调走了梅多斯在部队的服役记录,把我的档案也调走了。所有活着回来的‘地道老鼠’可能你们都已经查过了。你们在调查西部银行盗窃案的时候,肯定是发现了地道兵和案子有牵连。”
威什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正准备开口,一个女服务员走到了他们的桌前,手里拿着笔和点单簿。
威什和服务员都还没来得及开口,博斯就先说了,“一杯咖啡,要黑咖啡,再来一杯依云水,其它的等会儿再说。谢谢。”服务员在簿子上记下他要的东西,然后就走开了。
“我还以为你是那种要加奶加糖的警察。”威什说。
“有人想掂量我的时候我才这么喝。”
她的眼睛好像柔和了下来,不过只是一点点。
“博斯探员,你自称知道的这些事情,我不清楚你是怎么了解到的,但我不会和你谈银行的案子。我刚才在局里就是这么跟你说的。我帮不了你的忙。我很抱歉。真的。”
博斯说:“按说我应该很生气,但是我不气。这是案件调查时的合理做法。换了我也会这么干。你调查了所有符合条件的人——‘地道老鼠’,然后再根据证据来筛选。”
“博斯,我们没把你当嫌疑犯。不要再揪着这件事不放了,行不行?”
“我知道我不是嫌疑犯。”博斯勉强干笑了一声,“案发的时候我被停职了,在墨西哥呆着呢。这我能证明。不过,我去墨西哥的事你肯定也早就知道了。所以,我不会拿个人的事情来纠缠。但是,我得知道你们掌握了梅多斯哪些情况。去年九月你们调走了他的档案,肯定早就把他查了个底朝天。跟踪监视、调查与他接触的人,还要了解他的背景。说不定你们还把他找来盘问过。我现在就需要你们掌握的所有情况。今天就要。我可不能再等上三四个礼拜,等你们的联络员盖戳批准。”
服务员又过来了,把他们要的咖啡和水端到了桌上。威什把杯子拿近了一点,但没喝水。
“博斯探员,你不能再查这个案子了。很抱歉。这事本来不应该由我来告诉你。不过,你已经出局了。回分局的时候你就知道了。刚才你走了之后我们打了个电话。”
博斯的胳膊肘撑在桌子上,两手端着咖啡杯。他慢慢地把杯子放在托盘上,免得手发颤。
“你们干什么了?”博斯问道。
“我很抱歉。”埃莉诺·威什说,“你走了之后,鲁尔克——你刚才把照片杵到了他鼻子底下——他拨了你名片上留的电话,和一个叫庞兹的队长谈了一下。他跟庞兹说你今天到调查局来了,暗示你和他之间发生了点不愉快的事情,还说你在调查自己朋友的谋杀案。他还说了其它一些事情——”
“其它什么事情?”
“博斯,我知道你这个人。我承认,我们确实调了你的档案,还查了你的情况。真见鬼,其实想查你只要去看看报纸就行了。报纸上到处都是关于你的报道,还有那桩玩偶杀手案的新闻。我知道你被局里内部调查科的人折腾过,我们今天这么做对你肯定没什么好处。但这是鲁尔克的决定。他——”
“他还说了其它哪些事情?”
“就是实话实说。他说你和梅多斯的名字在银行案的调查中都出现过。说你们俩彼此认识。他要求庞兹把你调离这件凶杀案的侦破工作。所以,对你来说,我们掌握的情况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博斯把眼睛转开,看着隔间外面。
“我希望听到你的回答。”他说,“我到底是不是嫌疑人?”
“不是。至少你今天早上过来之前我们没把你当嫌疑人。现在我可就不知道了。我说的是实话。我的意思是,你得从我们的角度来看看这件事情。我们去年注意过的一个人跑过来,说他正在查一件谋杀案,而死者恰好又是我们盯得很紧的另一个人。这个引起过我们注意的人说:‘把你们的卷宗给我看看。’”
他知道,其实她完全没有必要跟他说这么多。他也知道,她今天坐在这儿跟他说话,就可能给她带来麻烦。虽说哈里·博斯自己惹出了一堆倒霉事,又被别人浇了一头屎,不过他对面前这位冷静、坚强的埃莉诺·威什渐渐有了好感。
“你不肯说梅多斯的情况就算了,那我的情况呢?你说你们去年注意过我,后来又没查了。你们怎么排除我的嫌疑的?跟到墨西哥去了?”
“对。还有其它的根据。”威什看了他一眼,然后接着往下说,“没过多久你就被排除了。刚开始查你的时候我们很兴奋。我们一开始查的是在越南有地道作战经历的人,先大致看了看档案。结果,这里面竟然有大名鼎鼎的警探明星哈里·博斯。有人出书写他调查的案子,还有人根据他的事迹拍了电视剧集。那段时间报纸上到处都有他的新闻,说的恰好又是他的明星生涯一落千丈的事——停职一个月,后来又给从顶尖的市局抢劫凶杀组调到了……”她迟疑了一下。
“下水道。”他替她说了出来。
她低头看了看杯子,继续往下说。
“所以,一开始鲁尔克觉得案子是你在停职期间干的,挖地道进银行偷东西。从英雄到枭雄,你准备以这种疯狂的做法来报复社会。但后来我们查了你的背景,又暗中打听情况,知道你那个月去了墨西哥。我们派人去恩塞纳达核实了一下。你没有作案的嫌疑。在那段时间,我们还从赛普尔维达的退伍军人协会调出了你的档案……哦,我明白了,你今天早上问过他们了,是吧?”
他点点头。她接着往下说。
“不管这个了。你的医疗档案里有心理医生写的报告……对不起。这好像是侵犯个人隐私了。”
“你说吧,我想知道。”
“是创伤后应激障碍1的治疗报告。报告上说你完全能够胜任工作,但偶尔会表现出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症状,比如失眠、幽闭恐怖,等等。有一个医生甚至在报告里写过,说你这辈子都不敢再钻那样的地道了。我们让调查局设在匡蒂科的行为心理学实验室给你做了心理画像。他们排除了你作为嫌疑人的可能性,说你不太可能为了金钱之类的事情出轨。”
她说完后停了一阵子,好让博斯消化消化。
“退伍军人协会的那些档案是老的。”博斯说,“你刚才讲的所有情况都是以前的事情。我可不想坐在这跟你辩论我到底是不是嫌疑犯。不过,退伍军人协会的那些东西全是陈年旧事。至于幽闭恐怖之类的屁话,我可以告诉你,昨天我刚钻到管子里去看梅多斯的尸体。你们在匡蒂科的心理医生又会怎么评估这件事情?”
博斯能感到自己的脸因为窘迫涨得通红,他刚才一口气说的太多了。但是,他越是努力控制自己,越想去掩饰自己的窘迫,血越是往脸上涌。那个大屁股女服务员偏偏在这个时候走了过来,给他续了一杯咖啡。
“准备点东西吗?”服务员说。
“现在先不点。”威什说。她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博斯。“等会再说。”
“小姐,现在是午饭时间,我们这儿开始上人了。桌子是给想吃东西的顾客留的。我要想挣钱,还得指望饿肚子的人,不是气得吃不下饭的人。”
服务员走开了。博斯心想,她比大多数警察都善于观察人的行为。威什说:“搞成这样我很抱歉。刚才我起身的时候你就该让我走。”
博斯不再发窘了,但怒气仍然没有平息。现在他眼睛不往隔间外面看了。他正视着威什。
“你以为看了档案里的几张纸就知道我是什么人了?你不了解我。你到底知道我什么?”
“我不了解你。我只是知道你的一些事情。”她说。她又停了一下,好理清思绪。“博斯探员,你是个在组织里生活的人。一直都是。收容所、寄养院、部队,现在是警队。你从来没有离开过群体。你从一个问题多多的社会组织又到了另一个组织。”
她喝了点水,好像在想还要不要继续往下说。她还是说了。“哈伊罗尼穆斯·博斯……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唯一一样东西,一个死了五百年的画家1的名字。不过我觉得,你经历过那么多可怕的事情,博斯画里面稀奇古怪的梦境在你看来可能就像是迪斯尼乐园。你母亲就一个人,她只能放弃你。你是在寄养院和收容所里长大的。那种环境你都挺过来了,然后又是越南战场、警察局。至少一直到现在你都挺过来了。但是,你这个不合群的人干的却是需要集体配合的工作。你干到了市局抢劫凶杀组,办的几件案子都上了报纸头条,但你还是个不合群的人。你总是按自己的办法行事,就因为这个,他们最后把你给踢了出来。”
她拿起杯子,一口气喝完了水,好像给博斯留了时间——如果他不想听,打断她好了。博斯什么也没说。
“你只犯了一个错误。”她说,“去年你打死了一个人。他是杀人凶手,但这无关紧要。根据报告,你当时看到他把手伸到了枕头下面,以为他要去摸枪。结果他是要去拿假发。事情本身很可笑,但内部调查科找来了一个证人,她说事先告诉过你,杀人嫌疑犯平时就把假发放在枕头下面。她是个在街上拉客的妓女,因此证言不能完全采信。你不至于因为这件事被开除,但还是丢掉了在市局抢劫凶杀组的位子。现在,你在好莱坞分局工作,局里人一般都把这地方称作下水道。”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她说完了。博斯什么也没说,两个人沉默了好久。女服务员又转到了他们坐的隔间旁边,这次她比较识趣,没有开口。
“你回办公室以后告诉鲁尔克,”博斯终于说话了,“让他再打个电话。他能把我调出案子,也就能把我调回去。”
“这我办不到。他肯定不会打的。”
“他会打的。你跟他说,最迟在明天上午之前就得打电话。”
“他要是不打呢?你能怎么样?我们实际一点吧。你以前就出过事,今天又搞出了这件事情,说不定明天就会被停职。庞兹和鲁尔克通完电话,可能马上就联系了内部调查科。鲁尔克都用不着自己打电话找他们。”
“没关系。明天上午给我些表示,要不然鲁尔克就会在《时报》上看到这么一条新闻:联邦调查局嫌疑人被谋杀;该嫌疑人与局里正在调查的一桩重大银行盗窃案有关,而且还是监控对象,结果就在fbi的鼻子底下被杀掉了,轰动一时的西部银行地道窃案因该嫌疑人死亡也没了线索。具体细节可能不完全对,顺序也不一定正确,但基本接近实情。更重要的是,这篇报道会很好看,影响会一直波及到华盛顿。这条新闻会让调查局尴尬万分,对做掉梅多斯的人则是个警告。你们再也别想抓到他们了。至于鲁尔克,以后不管什么时候说起来,大家都会说这帮大盗是在鲁尔克手上溜掉的。”
威什看着他,不停地摇头,好像博斯说的这些事和她根本就没关系。“这不是我能说了算的。我只能回去跟他转达你这番话,然后让他去做决定。不过,如果我能够做决定,我不会被你这些大话吓倒。另外,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也会这么跟鲁尔克说。”
“这不是什么大话。你们查过我的背景,也知道如果我去找媒体,媒体会相信我,而且会很喜欢我带去的消息。聪明点吧。你告诉鲁尔克,我不是在说大话。我这么干不会有任何损失。他把我弄回到案子里,他也不会有任何损失。”
他欠起身准备走出隔间,又停了下来,掏出几块钱丢在桌子上。
“你们那儿有我的档案。应该知道怎么和我联系。”
“对,我们知道。”威什说。她喊住了他,“嗨,博斯?”
他停住脚步,回头看着她。
“那个在街上拉客的妓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