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确实听说过类似的事情,他自己也是如此。她的故事说到这儿好像就结束了。也许她不知道后来哥哥出了什么事,也许是她不想再细说。
过了一会,她问道:“你为什么要去?”
“我不知道。也许是因为没有其它选择吧。就像你说的,我过惯了组织里的生活。我不想上大学。也从来没想过去加拿大。我觉得与其去那儿,还不如入伍到越南去。六八年我就好像是中了征兵彩票。我的数字迟迟没有出来,当时我就感觉自己是去定了。我觉得自己参军之后就能胜过别人,觉得我应该自己安排自己的命运。”
“然后呢?”
博斯干笑了一下,和她路上的那种假笑差不多。“我参了军,经过基本军训之类的折腾,就到了选方向的时候。我选了步兵。到现在我还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要选步兵。可能是那时年纪轻的原因吧。觉得自己是打不倒的。一到越南,我就自告奋勇加入了地道分队。想试试自己的胆量。那时候做的事情永远都解释不通。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想我能明白。”她说,“那梅多斯呢?他本可以离开越南的,为什么一直呆到最后才走?为什么有人明明可以离开,却还想呆在那种地方?”
“那时候像他那样的人有很多。”博斯说,“我觉得这说不上什么正常或不正常。有些人就是不愿意离开越南。梅多斯就是其中之一。可能还有生意方面的考虑吧。”
“你是说毒品生意?”
“在越南的时候,我知道他是吸海洛因的。现在,我们知道他回国之后不光吸毒而且还贩毒。也许他在越南的时候就卖过毒品,不想放弃这种有利可图的事。有很多线索能说明这一点。梅多斯不干地道兵之后被调到了西贡,那儿就是贩毒的好地方。他在西贡当宪兵的时候又有大使馆的通行证,要想贩毒就更方便了。那时的西贡就是罪恶之城。妓女、大麻、海洛因,什么东西都能弄到,简直像个自由市场。很多人都做起了这种买卖。梅多斯卖海洛因应该能弄到不少钱。如果他有计划、有办法把一部分卖到国内,那挣得可就更多了。”
她用叉子把几块不想吃的红鲷鱼推到了盘子边上。
“这不公平。”她说,“他是自己不想回来。但还有些想回国的人根本就回不来。”
“是的。那地方没有什么公平可言。”
博斯转过头,看着窗外的大海。有四个冲浪的人身穿颜色鲜亮的泳装,在波涛间来回穿梭。
“战后你就当了警察。”
“回国之后我四处游荡了一阵,然后才加入了警队。好像我认识的大部分老兵不是进了警局,就是进了监狱。就像斯凯尔斯说的那样。”
“哈里,我不知道……你好像是个独来独往的人。是私人侦探那种类型,不会甘心听命于不值得自己尊敬的人。”
“那样的私人侦探现在已经没有了。所有人都得听命于别人……不过,我的这些事档案里全都有。你全都知道了。”
“不是所有的事都能在档案里反映出来的。你不是这么说过吗?”
他笑了笑,侍者过来撤走了他们的盘子。他说:“你呢?你怎么进了调查局?”
“其实很简单。我在宾夕法尼亚大学读的是犯罪学专业,辅修会计学。毕业后就被招进了调查局。收入和福利都不错。局里很需要女特工,对我们也很看重。我进调查局没什么特别的。”
“那为什么要去银行组?我觉得在反恐、白领犯罪之类的组里应该能上得快一些,说不定毒品组也是。但银行组这种干重体力活的地方可不行。”
“我在白领犯罪组里干了五年。而且还是在华盛顿,想升职就要呆在那种城市。问题是‘皇帝的新装’——皇帝什么也没穿。周围所有的一切全都沉闷得要死。”她笑着摇了摇头,“我其实只想当个警察。所以,我就到了现在的这个组。一有空缺我就申请调到了真正能上街查案的组。洛杉矶是全国的银行盗窃之都。我一知道这儿的银行组需要人,就立刻给上头打了报告,然后就调到了这儿。你也许会觉得我是个老古董。”
“老古董可没你这么漂亮。”
透过她微黑的肤色,他还是能看出这话让她有点发窘。他不知怎么就冒出了这么一句,自己也觉得挺尴尬。
“对不起。”他说。
“别这么说。谢谢你。”
“嗨。你结婚了吗,埃莉诺?”话一出口他的脸就红了,意识到自己问得有点太直接。看到他窘成那样,她笑了。
“我结过婚。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博斯点了点头,“你现在是不是和……那鲁尔克呢?你们俩好像……”
“什么?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不好意思。”
两个人同时放声大笑。然后就是微微的笑意和长长的沉默,不过这让他们觉得挺好。
吃完午饭后他们上了突堤,走到博斯小时候拿着杆子钓鱼的地方。堤上没有人钓鱼。突堤尽头有几所房子已经被弃置了。一根作为支撑的钢柱旁的水面上有彩虹的光芒在闪动。博斯注意到冲浪的人都走了。他心想,也许这会儿孩子们都在上学,也许他们已经不在这儿钓鱼了。也许根本没有鱼能游进这个被污染了的海湾。
他对埃莉诺说:“我有好久没到这儿来了。”他靠在突堤的栏杆上,胳膊肘撑着的那块木头上尽是钓鱼刀刻出的印痕。“全都变了。”
下午三点左右他们回到了联邦大厦。威什通过“全国犯罪情报系统”和加州司法部的计算机搜索了斯凯尔斯提供的姓名和犯人代号,要求州内的各个监狱将这些犯人的面部照片传真过来。博斯拿到银行的顾客名单,给圣路易斯的美军服役记录档案室打了电话。他找了杰茜·圣约翰,就是星期一那天接待他的那位职员。她告诉博斯,说他要的比利·梅多斯的档案已经寄出了。博斯没告诉她自己已经看过了调查局里的梅多斯档案副本,而且还在电话里说通了她,让她在电脑上调出那些新名字的档案,然后把每个人的服役记录简况告诉他。等圣路易斯那边过了五点钟下班时间,他这个电话还没打完,不过圣约翰说她愿意帮忙。
到了洛杉矶时间的下午五点,博斯和威什已经拿到了二十四张面部照片,以及每个人的简要犯罪记录与服役记录。他们看着放着威什桌上的这些文件,却没有发现任何能令人大吃一惊的东西。梅多斯在越南的那段时间,有十五个人也在那儿服过役,时间不等,其中十一个是美国陆军。没有“地道老鼠”,但有四个人是第一师的,服役时间是梅多斯在越南呆的第一期。还有两个人是驻西贡的宪兵军官。
他们仔细查看了“全国犯罪情报系统”中六个第一师士兵(宪兵)的记录。只有那两个宪兵干过抢银行的案子。博斯翻着那一叠面部照片,把两个宪兵的照片抽了出来。他看着那两张脸,希望能从他们盯着镜头的眼神中找到答案——那是冷酷、漠然的眼神。“我觉得可能是这两个。”他说。
这两个人的名字是阿特·富兰克林和吉恩·德尔加多,都住在洛杉矶市。他们在越南服役的时候呆在西贡,分到了不同的宪兵部门,不是梅多斯所在的使馆宪兵部,但他们的部门也在西贡市。两个人都是在一九七三年退役的,但他们却继续留在越南当文职顾问,和梅多斯一样。他们俩一直呆到了一九七五年四月战争结束的时候。现在博斯没有疑问了。梅多斯、富兰克林和德尔加多三个人并不是在文图拉县的查理连才认识的。他们早就认识了。
一九七五年回国后,富兰克林在旧金山参与了一系列抢劫案,被关了五年。一九八四年在奥克兰,他在联邦政府打击银行劫案的一次快速行动中被抓获,后来被关在特米诺岛监狱,而梅多斯那时也在这所监狱里。他被假释到查理连两个月之后,梅多斯离开了查理连的培训项目。德尔加多犯下的事全是触犯州法律的罪行。在洛杉矶因盗窃他被抓过三次,每次都只是在市监狱蹲了一段时间。一九八五年,他在圣塔安那因企图抢劫银行被抓。他表示认罪,获得联邦检察官的许可后在州法庭接受了审判。他被关进了索莱达监狱,于一九八八年获得假释,来到查理连的时间比梅多斯早三个月。富兰克林来到查理连的第二天,德尔加多就走了。
“第二天。”威什说,“也就是说,他们三个人都呆在查理连的时间只有一天。”
博斯看着那两个人的照片和介绍。富兰克林是个大块头,身高六英尺,体重一百九十磅,黑色头发。德尔加多比较瘦,身高五英尺六,体重一百四十磅,也是黑头发。博斯看着照片上一大一小的两个人,想起了“鲨鱼”对开吉普抛尸的那两个人的描述。
“咱们去找‘鲨鱼’。”他过了一会儿说。
他给街头之家打了电话,得到的消息果然不出所料:“鲨鱼”已经跑掉了。博斯又给蓝色城堡打电话,一个疲惫的老者的声音告诉他“鲨鱼”那帮人中午就搬出去了。“鲨鱼”的母亲一听出博斯不是找她聊天的顾客,就挂断了电话。时间已经将近七点。博斯告诉威什,说他们只好到街上去找“鲨鱼”了,威什说她来开车。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们开着车在好莱坞西区转来转去,主要找的是圣莫尼卡大街两旁的一带。但他们根本没看到“鲨鱼”的影子,也没看到他那辆摩托车锁在哪个停车表上。博斯和威什拦住几辆县警的巡逻车,告诉了警察他们要找的人,但额外增加的这些人手也没帮上什么忙。他们把车停在ok热狗店的旁边,博斯估计这孩子是回他妈那儿去了,她刚才挂断电话也是为了保护他。
“想不想跟我一起上查茨沃斯去?”他问。
“你说过‘鲨鱼’的母亲是个妖婆,好像我多想去瞧她似的。我倒是在想,今天差不多该收工了。我们明天再去找‘鲨鱼’。昨晚我们没一起吃饭,今天怎么样?”
博斯想去把“鲨鱼”追回来,不过他也想追她。她说的没错,明天总会有的。
“听着不错。”他说,“你想去哪儿吃?”
“去我那儿。”
博斯把催眠的便条捏成一团,扔进了海里。在脏污不堪的海水里,纸团像被人丢弃的花朵一般在水面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就沉了下去,消失得无影无踪。做完这件事,博斯走下了突堤。他一直决心找出杀害梅多斯的凶手,现在这决心益发坚定了。现在他还要为“鲨鱼”讨回公道。博斯踏着突堤上铺的旧木板往回走,看到一路上跟着他的那辆车开出了餐厅的停车场。是他们俩。不过没关系。不管他们看到了什么,或者自以为看到了什么,他根本就不在乎。游戏的规则已经变了,博斯也为刘易斯和克拉克做好了安排。
他上了十号高速公路,向东一路开进了市区。他根本没去看后视镜,因为他知道那辆黑色顺风肯定还跟在后面。他希望他们跟在后面。
到了洛杉矶街,博斯把车停在了美国政府大楼门前的非停车区。他来到三楼,走进移民归化局一间挤满了人的等候室。房间里是一股监狱的气息——汗臭、恐惧,还有绝望。一个百无聊赖的女人坐在玻璃推拉窗后面,正在研究《时报》上的填字游戏。窗户是关着的,窗台上放着一个塑料号票机,就是肉铺柜台上用的那种。过了一会,她抬起头看了看博斯。他亮出了警徽。
“你能不能想到一个两个字的词,意思指的是一个整天悲伤孤独的男人?”她拉开窗户问了这么一句,然后看看自己的指甲有没有弄坏。
“博斯。”
“什么?”
“哈里·博斯探员。帮我通报一下,我想见赫克托·比利亚沃纳。”
“我得先看一下。”她一脸的不高兴,低声对着电话听筒说了几句,又把手伸到博斯的警徽夹上,用指头点住身份卡上的名字。她挂掉了电话。
“他说让你到后面去。”她按开了窗边那扇门的锁,“他说你知道怎么走。”
博斯在一间逼仄的办公室里和赫克托·比利亚沃纳握了握手。这间屋子比博斯的办公室还要小得多。
“想请你帮个忙。我得用一下电脑。”
“那咱们就干活吧。”
博斯就喜欢赫克托这一点。他决定帮忙之前从来不问“什么事”或“为什么”。他是那种说干就干的人。博斯在这一行里干了这么多年,以为人人都会兜圈子绕弯子那一套,但赫克托从来不这样。赫克托把椅子推到靠墙放着一台ibm电脑的桌前,敲进了自己的密码。“你是想查名字吧?多少个?”
博斯也不想跟他兜圈子。他给赫克托看了那张有三十四个名字的名单。赫克托低低地吹了一声口哨,说道:“好吧,我们一个一个来查。不过这些名单上都是越南人。如果他们移民的时候没有通过这儿的办公室,那档案肯定也就不在电脑上。我只能帮你查到在电脑上有记录的人。入境时间、证明文件、公民身份,电脑上所有的资料都可以查到。这你是知道的,哈里。”
博斯确实知道。但他也知道,大部分越南难民来到美国之后都把家安在了南加州。赫克托开始用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