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拨开人群。 往那边冲去。 一辆卡车停在其中一个车道上,司机一脸惊惶地站在车门边,身后许多车都安静地排着。 人群慢慢围过。 他躺在车前的柏油马路上。 我慢慢朝他走进,蹲下来看着他。 他尚有余温,看着我,脸上挂着一丝微笑。 胸膛起伏。 朝我伸出手来。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他第一次面试时,到我公司来,在办公室看到我的情景。 还有他和我在一起工作。 后来残忍的微笑,很多场景突然一下子涌到面前。 我闭眼,再睁开,终于咬紧牙关,点了点头。 终于伸出手握住他的手,紧紧握住。 那时他早已失去余温。
24
直到很久之后,我都无法确认,为什么他最后用这种方式来结束。 是在向我赎罪,还是向女儿表白。 或许是累了,更或者事到临头,真的无法承受。 我们总觉得我们足够坚强到承受一切。 事实上我们不能。 所谓的一切,只是我们能想象到的。 尽管如此,我们也只能承受其中一小部分。 那时,我一直握着他的手,尽管已经冰凉。 等我回过头的时候。 女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我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只是怔怔地看着,既像看到,又像没有看到。 只是眼睛每过几秒,会微微眨一眨。 直到有人报警,直到尸体被抬走,直到人群慢慢散开,她依然站在原来的地方一动不动。 我站起来,走过她身边,搂了搂她。 她一动不动。 我背着孩子,把她拉回了家,一路上她极乖,只是手被我牵着。 坐在车里,也一动不动,任凭我把她带回家。 整整一个星期,她再没有说过话。 安安静静地,看着墙壁,一坐就是一天。 无论我与她说什么话,她都用一种困惑的眼神看着我,像是听不懂,又像是根本没有在听。 或者说,她根本不再认得我。 她已拒绝一切。 我心中明白,长久以来,女儿都在为着心中的某种东西去努力,去颠沛。 尽管吃尽苦头,她依然不放弃,仍然相信。 为此,她从未安稳和幸福过。 直到他出现,来来去去,她终于说服自己,可以彻底告别过去。 她真正爱上他,以为可以长此以往。 然而她只看到一具尸体。 他的死,绷断了她脑中最后一根弦。 一个星期后的一天,我从外面回来,回大楼的时候看见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来了。 正站在楼下,眼巴巴地望着楼上。 我分辨不出她望的究竟是哪一扇窗户。 是我们的家,还是那间收容她的屋子。 我轻轻走过去,牵住她手,带着她上楼。 在进楼的那一瞬间,我突然眼眶发热。 你不认识我了吗? 我牵着她的手,带她上楼。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到我家来吗? 因为明天要拍那个广告,要早起,前一天你住在我家,就是在这里,你敲的门。 我开门之后,你大声说,你家真破。 我把门关上,在猫眼里看你,发现你不见了,我吓了一跳,开门后发现你笑嘻嘻地蹲在门下面。 记得吗? 女儿安静站着,好像我在说一件别人的事情。 那天,我给你做鸡翅吃,你在门外等得不耐烦,一直冲进来,说我要饿死你。 我给你一块。你很怀疑地撕下一块给我,问我能吃吗? 我吃完后点头,然后你笑着搂住我,说爸爸,我孝顺吧? 我才知道上你恶当,记得吗?就是在这里。 女儿牵着我的手,呆呆看着灶台。 我吸了口气,忍住眼泪,把她从厨房往电视机边拉。 那天吃完晚饭,我们在这里一起看《我的野蛮女友》。 我一直在东张西望,你一直在扳我的头。 我真的觉得难看啊。 看完之后你认真地建议,让我被你打一巴掌,你就正式变成我女朋友了。 我没有采纳,你满屋子追我。 记得吗?你看就是这张影碟啊,喏,我没扔掉。 你想打我吗?你可以现在打啊。 我望着她,鼓励地看着她,她依然站在我面前,无动于衷。 我笑了笑,拉起她,指给她门边。 那天晚上你站在这里说要回去了,我其实不想你走,我就说了,然后你好像受了很大侮辱的样子,恶狠狠地看我。 我很内疚,把你送到门口。 你看着我,笑嘻嘻地从书包里抽出一件睡衣,说你本来就没想走。 而且要一直赖在这里。 对吗? 我恳求地望着她。 她只是呆呆望着我。 ……对吗? 我鼻子发酸,仍使劲地问她,你说一直要赖在这里的,对吗? 那一个月,我一直翻来覆去地和女儿说着我们的过去,我们身边点点滴滴发生过的事情。 她会很安静地听着,眼睛眨也不眨,我说得眉飞色舞,然后声音渐渐低下去。 她盯着眼前一个虚无的点,始终没有动过。 一个月后的一天,我去了酒吧。 那个几年前女儿做dancing queen的酒吧。 坐在人群中,呆呆看着台上,震耳欲聋的音乐下,一个妖艳的女人在上面扭动着腰肢。 想象着,上面是那个三年前调皮的女孩。 我一边喝酒,一边笑。 人事流转,我们还怎么回到从前。 一个多小时后,我买了单,摇摇晃晃地离开柜台。 事情就发生在我离开门的一刹那。 一个女人与我擦肩而过。 我出门,她进门。 徐徐交错。 有时候所有的事情就发生在一念之间。 等到我意识过来,我已经抓住她手腕。 只是心中火花爆开的瞬间。 她转过头来。 我慢慢颤抖起来。 我们对视着。 我认出她。 她恐怕也是,朝我笑起来。 那个三年前我带回家的妓女。 那天晚上,那个妓女又跟了我回家。 开门的时候,我的手使劲地发抖。 钥匙两次都掉在地上。 门好不容易打开,我装作没有看见沙发上的女儿,牵着那个女人的手往卧室走去。经过女儿怔怔地看着我们的眼神。 五步路,竟走了我三年。 关上卧室门,我把皮夹里的钱统统翻出来,神经质地洒在床上。 那妓女笑。 我闭起眼睛,站在门口,跪了下来。 没过多久,她的呻吟开始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我跪在门边,使劲捏住门把。 眼泪滚落下来。 每一声都刺穿耳膜。 是的,同一个女人,同一个场景。 我不得不如此。 仿佛时光倒流,好像中间的三年,这一切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时间一分分过去,十分钟后,我擦干脸,走出门,浑身已被汗湿透。 女儿低着头坐在沙发上。 长发遮住脸庞,仍然一动不动。 那一瞬间,我的心沉了下去。 我慢慢走过去,跪在她面前,用手捋开她零乱的头发。 她面无表情。 但眼角赫然有一滴眼泪。 她怔怔地看着我,眼泪无声流下脸庞。 我轻轻地抱住她,感觉她顺势就在我颈后,我的脖颈很快就被打湿。 然而她仍是悄无声息地流着眼泪。 不知抱了多久,小房间的孩子不知何时走出来。 大睁眼睛看着我们。 看了会,牙牙唤了声,爸爸。 这个时候,女儿的肩膀抽搐了一下。 她仿佛被什么突然击中。 开始浑身发抖,然后大口吸气。 我反复摩擦她的背脊,一次,两次,三次。 一分钟后,她终于像咳嗽一般,咳了出来,瞬即迸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紧紧抱住她,用尽气力。 这种哭声是我从未听过的。 纵然一年前再次遇见的那晚,她也在雨中哭泣,然而此时,却仿如一头濒死的兽。 这时,突然隐约听到歌的声音,那个挪威的女歌手。 歌声竟然似楼下传来。 我留了一根琴弦,在我走的那天。 从此心中的曲子,无法完全。 我带走所有的爱,在我走的那天。 因为你说过永远。 五分钟后,她开始失控。 不断地推我,咬我,打我。用手推我的脸,撕扯我的头发。 要把我推开。 我的脸被她抓出血来,不能擦。 她的手上都是我的头发。 我仍死死抱住她,因为我知道,一旦放手,她将分崩离析。 她开始尖叫,狂叫着哭。 她推我,推不开。 朝我的肩膀狠狠地咬下去,皮开肉绽。 她在让我感受她此时心中的痛楚。 然而我除了抱紧她外毫无办法。 走后的一百零五天,我唱过海角天边, 断绝了思念。 走后的一百零七天,我望见沧海桑田,还有那炊烟, 多么像我的琴弦。 记忆中, 我的琴弦。 就像一场暴风雨,一个小时后,她慢慢平复下来,不断地喘息,抽泣。 我慢慢放开她,捧住她脸,托起来。 她眼睛抬起来,噙满泪水。 爸爸…… 我擦去她眼泪,死命抱她。 不知何年何月。 那个女人什么时候走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再也不能放手。 此生此生,再不能放开了。 孩子在边上瞪大眼睛看着我们,对他来说,一切都未曾发生。
25
三年前的那天晚上,你第一次睡在我边上。 我们手牵着手,瞪大眼睛望着天花板,黑夜就在我们边上走过。 凌晨的时候,一丝光透进窗帘。 你突然翻身,笑嘻嘻地看着我,露出两颗虎牙。 你吻下来。 那是我们第一次做爱。 天还未亮,我们就起身出了家门。 赶到公司门口,一队人已经集合。 我们坐上巴士,在这个渐渐亮起的城市开着。 开到码头,我们一起坐上快艇。 去了邻近的一个小岛。 在快艇上,我和导演商量着一会拍摄的进程,时不时斜眼望你。 你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的浪花。 一会站起身,走到小卖部,买了茶叶蛋回来。 继续看着浪花,一口口吃着。 到了岛上的时候,天已大亮,阳光洒在海面上。 还有海滩后的树。 你大叫一声跳下海滩。 我在边上,一边工作,一边微笑看你。 中午的时候,我们开始拍摄。 我坐在一边,看着一大群人围着你,你却旁若无人般笑着。 我远远看着你,渐渐觉得与你很远。 我一个人在岛上走了很久,发现了那里的小木屋,那是晚上我们要住的地方。 回到海滩,进度已七七八八。 太阳也已快下山,一天的进程便已到此。 你正在和导演与工作人员嬉笑。 看到我走来,便如不认识般,继续与他们说笑。 我和你们一起吃着小饭馆里的海鲜。 听你讲学校里的好玩事。 从下了船后,我们便不再说过一句话。 回到岛中的小木屋时,已经是夜晚了。 我躺在房间里。 隔壁的你正在做什么呢,是不是和我一样想念? 是不是一样和我想念彼此将来。 我披上外套,悄悄走出旅馆。 步行十分钟,来到海滩。 这个时候天已经黑了,夜空繁星点点。 海滩上空无一人。 只有潮起潮落。 我朝海走去,突然依稀看到远处,一个女孩子蹲在沙滩上。 正在拿手指划划写写。 我慢慢向你走近。 你觉察到我,在我在你身边时,转过头朝我嫣然一笑。 你在做什么? 玩。 穿得好少。 你来做什么? 我想你。 那你今天干吗不理我? 我理你的。 嘁……那你疼我吗? 嗯。 会保护我吗? 嗯。 如果有人欺负我呢? 我扁他。 如果你不爱我了呢。 我不会。 如果我不爱你了呢。你会吗? 我有说过爱你吗? 我笑笑,不来与你争辩。 在海浪处走了两步。 你突然轻声说了句。 你是头猪。 这时海涛汹涌而来,远处浮标点点。 我转身。 什么? 你看着我,笑着。 然后你冲过来,我一把抱住你。 爸爸。 嗯。 爸爸。 嗯? 爸爸!她笑起来。 我会怀上你的孩子吗? 那年,我27,她19。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