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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到现在为止,还没人知晓下河院重新有了中药味儿。

将近半月的调养终见效果,少东家命旺不但能自个穿衣,还能在别人的搀扶下到院里走上一阵,脸上,也不再死僵僵的,青黄中透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微红。更是那眼神,若要不提前说明他是个病人,外人是瞅不出的。

中医刘松柏端坐在八兽椅上,手捧铜壶,一口一口喝得非常滋润,喝早茶是他的习惯,到了下河院,就越发得有这一喝。心里,却忍不住一次次惊慌,这惊慌不是说他对女婿命旺没有把握,他敢上门来,就能把女婿推到众人前。他惊的是亲家公做事的排场,慌的是这下河院不为人察的隐秘。

谢土他见过,自个家也谢过,祭神他也见过,包括庙会。身为中医,刘松柏经见的事绝不比下河院的东家庄地少。但如此气魄,如此兴师动众,刘松柏还是头次见,不但头次见,怕也是头次听。人在西厢院,他的眼睛和耳朵却一刻也没离开过正院,正院天天出出进进的人,天天送来的礼品,还有一拨拨的目光,都成了他关注的对象。还有,那些远道而来的亲戚,还有藏在亲戚背后的脸色,更是他要细细把玩的。把玩到最后,后山中医刘松柏终于得出一个结论,财主就是财主,大户就是大户,甭看下河院眼下人势单薄,但东家庄地随便跺一下脚,这沟里沟外,怕都要动几动。这下河院的威,这下河院的势,跟当年老东家手上比起来,一点没减弱,反倒越发的猛了。

猛了。后山中医刘松柏每每意识到这层,就不由得把目光搁女儿灯芯身上。一则,他感叹苍天有眼,时过多年,老天终是没折断他隔山窥望下河院的目光,妹妹松枝身上未夙的心愿,如今算是完好无损地交到了女儿灯芯身上,其间虽是恩恩怨怨,麻烦不断,但,最终这院里,还住着他后山刘家的人!另则,他也禁不住为女儿灯芯捏一把汗。这么大一份家业,还有家业附带着的东西,真能平平妥妥落到女儿肩上?女儿单薄的双肩,到底扛得住?

意外(8)

斗转星移,世事无常,当年的报恩之举谁知换来今天恩将仇报,一提杨二这些年的作为,灯芯恨不得自个去南山,将煤窑夺回来。

后山半仙刘瞎子向来是中医刘松柏的座上宾,在后山,没谁能像半仙刘瞎子那样在中医刘松柏这儿享受到至高无上的礼遇。关于后山这两个同姓不同宗的能人之间的恩怨,一度时期是后山传得极为广泛的话题,但两个刘姓能人却缄口不语,任凭传言四起,也能稳坐在中医刘松柏的炕头喝酒,其关系远比手足还亲。后山人真是拿这两个铁打的弟兄没办法。关于爹跟半仙之间的交情,灯芯打小就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一则,后山半仙刘瞎子救过爹的命。中医刘松柏十岁时患过一场病,半夜里莫名的发高烧,烧得全身如炉盖子般烫手,连请了好几个中医都没能把高烧退下,他的嘴唇发焦,两眼发直,眼看就没命了,十五岁的半仙刘瞎子突然找上门来,说是能救刘松柏的命。那时半仙刘瞎子还不是神仙,只不过跟着老瞎子学了几天,刘家人起初也不敢相信,但与其等死还不如让他试一试手。十五岁的刘瞎子头一次出山就做得像模像样,他将众人连同刘松柏的爹妈一并儿支开,关起门来,声言没有他的指令谁也不能进门,要不进一个死一个进两个死一双他可一点儿不负责。一句话说得后山煞气四起,刘松柏的爹妈更是拿他的话当天王爷的令,蹲篱笆门前手里抱根打狗棍牢牢看住了家门。一个时辰过后,屋里青烟四起,火光四射,刘松柏的爹刚要扑向屋里,就听青烟里传来一声喝,红毛乱鬼,看你还敢乱动弹!吓得他扑通一声就给蹲下了。这红毛乱鬼,据说是后山一带最凶最泼的鬼,只要让它缠身,十个有九个必得丢命。连半仙他师父老瞎子都对付不了。

一通乱砍乱劈后,隔窗飞出个瓶子来,就听十五岁的半仙声若洪钟般吼,将它拿下,挖地五尺,埋了。刘松柏的爹忙忙扑向瓶子,老老实实在房后头挖地五尺,将它埋了。

此后一连五日,屋子里一片寂静。但还是不许一个人进。五日之后,半仙刘瞎子一身虚脱地走出门,蓬首垢面,没了人样,一头倒在阳光里,差点死过去。屋里,刘松柏却奇奇怪怪睁开了眼,还唤了一声娘。

打那以后,半仙便声名远扬,没出三月,名声已超过了师父老瞎子。等老瞎子死时,他已成了方圆百里的神算。

另则,说出来怕是没人敢信,半仙刘瞎子是中医刘松柏少不得的一个伙伴。中医之理,讲究气脉,这气脉,医有医的说法,神有神的说法,民间更有民间的死理。气脉是个甚?说穿了就是一口气,就是人身上走动的气儿,没这气儿,你能活?可这气儿,一个人有一个人的走法,中医刘松柏行医多年,到现在也弄不透彻,有时气脉明明正常,人就是昏迷着醒不过来。这就应了民间的说法,让鬼魂附了身。鬼魂这东西,不由你不信,中医刘松柏一开始是不信的,尤其学了医,就越发的不信。当初十五岁的半仙为啥能救他,不是捉了红毛乱鬼,是半仙十岁时也得过此病,其实就是天花,他懂调理的法儿。那些青烟,是用来熏毒除疫的,打窗户里一冒出,外人看了就是神烟。至于那瓶子,是半仙找救过他的中医讨要来的药,给刘松柏喂完了,自然没了用,扔出来就成了红毛乱鬼的符咒。

但,中医刘松柏后来信了。不是信鬼神,是信半仙刘瞎子。半仙刘瞎子学阴阳符咒的同时,也是藏了绝技的,有些自个百思不得其解的病,半仙刘瞎子一摸,法儿有了。这就是医有医道,神有神道,世上的事,你能说得清?此后,中医刘松柏便跟半仙刘瞎子成了一对拆不开的上下牙,再难的事儿,只要他们合力儿一咬,咯嘣一声,碎了。

况且鬼神之说,也不是没这个理,医施的是救身术,神施的是救心术。你的身治好了,心却让迷着,奈何?人间万事,救心远比救身重要,只是,明白此理的人太少了。中医刘松柏跟半仙刘瞎子就这样相互照管着,合谋着,一个行医,一个捉鬼,反把这事儿弄得越来越让人深信不疑。

这次,中医刘松柏又该请半仙出山了。

后山半仙刘瞎子一进门,便笑呵呵说,闺女呀,这下河院的好日子,过着畅吧?

人祸(11)

马驹的秘密至死也不能泄露,这可是个天大的秘密啊,要想在下河院混下去,他就必须得替女人守住这个秘密。二拐子太知道这院里泄露秘密的厉害了。六根为甚会死得那么惨,他就是不懂这个啊,还以为捉了把柄,就能把下河院要挟住。傻!二拐子觉得管家六根真傻。拿自个的命闹着玩哩,死得再惨也合该!

况且,二拐子还有怕的,这怕跟老管家和福的死有关。天呀,一想这个,二拐子就觉自个的命不长了。

要是有一天他瘸子舅舅再回到下河院,再回到窑上,那么……

二拐子狠狠撕住老婆芨芨,没命地捶了一顿。

看你还敢给老子惹祸!

谢土(3)

中医刘松柏的怔想里,吉时到了。

三声炮仗后,正院里传出一声唱,声音洪亮,气韵叠叠,是今儿大礼的司仪,主唱苏先生。吉时已到,庄氏门中主东暨礼宾听位——

院里唰地安静下来,就听在二月初春的微风中,各屋里静候着的礼宾远亲全都按管事的指令,抬高了脚步往正院堂屋前走。

下河院的堂屋在正上房,跟院里的正门对着,三间大堂屋,盖得相当气派,平日里闭着门,很少有人进出,里面供奉着庄氏历代宗亲之神位。堂屋两边是两间耳房,平日也是锁着,里面是下河院历代管家留下的有纪念意义的物品。耳房两边是两门洞,右门洞穿过,就是东家庄地睡屋的边墙,正是管家六根和媳妇灯芯搭了梯子的地方。左门洞穿过,是一窄廊,跟西厢院的廊相联,径直通了西厢院。此时,三间堂屋便是行大礼的主堂。按仪程,这一天先要行的是谢土大礼,尔后是祭祖,正午一时,财神才能到正位上,祭神仪式方能举行。

苏先生先是身披红袍,手执毛掸,样子十分威严震人。他今儿的行头也不一样,随着祭祀的不同,袍跟手中仗物也要不停地换。他站在堂屋门正中,亮着嗓子,唱。

苏先生两边,两根黑油亮的柱子上,此时亮着两副大红的对联:

天官地官水官之灵 纲纪造化

上元中元下元之气 流行古今

堂屋里,琴桌抬到了屋中央,正中供着土主神,左供山神,右供河神。五升斗里装满菜子,上插两根粗芨芨,中间挂一道黄裱,上书:地母菩萨之神位。斗两旁,六只分别装了麦、豆等五谷杂粮的升子端放着,里面插着香,就等苏先生一道道唤着焚香。

主东及宾客各就各位后,苏先生又唱:沐手——声音刚落,便有十女端着水盆,依次过来。水盆是从凉州城买来的,一次也没用过。水是清早打沙河里打来的,清洌洌的。主家及宾客依次净手。

焚香——

东家庄地在草绳男人的搀扶下,进了上房,依次点燃香火。一股香气蒸腾起来。

叩首——跪——

东家庄地抖抖红袍,虔诚地跪下去,后面是少东家命旺,他在媳妇灯芯和丫头葱儿的指引下,也一并跪下。大约这气氛影响了众人,有近亲及姻亲者,也都纷纷跪下。院里的长工还有下人,也一应儿跪了地。

一叩首——

头唰地磕到了地上。

再叩首——

三叩首——

起——

声起声落,人们的眼睛全都盯着东家庄地和儿子命旺,命旺今儿个真是奇怪,大约这神秘劲儿震住了他,竟显得十分听话,一起一跪,十分的规范。躲在外面的后山中医刘松柏松下一口气来。

献椒姜——

十女依次端着新置的厨房方盘,盘中奠了黄裱纸,纸上,分别放着盐、椒、姜、醋等调料,由东家庄地捧过头,依次献上。

献炙肝——

炙肝是昨夜厨房备好的羊肝,四四方方,裹在黄裱里。牛肝和猪肝是献不得的,猪肝不敬,牛为庄稼人的恩畜,土主神是不受的。

献爵——

就有苏家班专门的人走过来,引着东家庄地,向神灵一一献盅子,献池箸,献肴馔。献毕,又将三瓶酒打开,如天降雨露般,洒在了院中。

献帛——

同是苏家班的人,引东家庄地向神灵及正院四角,八根柱下献帛。望着公公站起又跪下,手里捧着五色裱纸,少奶奶灯芯眼前忽就闪过那个墨漆的夜晚,闪过公公在柱下烧焚掉的那团符咒。

献毕,斋公苏先生朝院里四下望了一眼,目光掠过众人,似乎稍稍在少奶奶灯芯身上停了停,便又收回目光,神情专注地唱起来。

读祭文——

跟今天的仪程一样,祭文有三道,苏先生这阵要读的,是祭拜龙王山神土主文:

本河龙王顺济之神

山川社稷镇山之王

暨本山土主福德无量正神之位:

龙之为神 嘘气成云 果然昭昭 风雨萧萧 惟山有神 视民不眺 惟土有主 迭福甚饶 中其职者 实系同僚 参赞水利 自古功高 今岁之旱 下民心焦 稼穑其梦 半数枯槁 命脉有关 彼稷之苗 祈神怜悯 其雨崇朝 挹彼注此 灌溉田苗 既沾既足 幸福惠檄 水期伊过 敢献血椒 神享菲祀 锡水沼沼 月难于华 滂沱今宵 农夫之喜 三河水好 三神鉴兹 来格惠檄

意外(9)

将老姑娘灯芯合谋着嫁到下河院,是半仙刘瞎子最值得引以为豪的事,怕是这辈子,就这事干得最风光最漂亮。因此,这一年工夫,就有些张狂,外乡人连请了几次,他都懒得去。

捉不动了,这鬼,哪天个才能捉完?他这么说。

少奶奶灯芯连忙将他让到炕上,等茶倒上,馍拾上,肉盘子端上,一喧,半仙刘瞎子就哑了。敢情,折腾半天,才是这么个结果呀。

半天,中医刘松柏问,老哥哥,你说,咋弄哩?

这是你中医的事,跟我不沾边。半仙刘瞎子喝了一口茶,道。

哎哟我的老哥哥,这不我也没主意吗,要是有,敢情还能劳烦你?

少说那些不顶用的,说,命旺那物儿,真的就不能用?

不是不能用,是用不成呀。中医刘松柏急得要哭了。

啥不能用,用不成的,瞧你,屁大个事,急得话都不会说了。

此话一出,中医刘松柏的眉头松下来,但凡事儿,只要半仙拿它当个屁,八成就是有主意了。

喝茶,喝茶,要不,来两口?

去!少拿那些尿水子灌我,事情都到这份上了,还有闲心思喝酒?

半仙说完,自个的眉头紧了。

按半仙的判断,下河院东家庄地绝不会在这事上坐等观望,说不定,他心里已有了下步棋,只是灯芯这娃还闷在鼓里。下河院比不得刘松柏的中药铺子,东家庄地也绝不像他瞎仙这样把后看得淡,后对下河院来说,比天爷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