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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一时半会儿,他也想不出锦囊妙计,只好边喝茶边说,甭慌,闺女,遇上啥事也甭慌,先稳住神,容叔给你想想,想想。

当夜无话,半仙刘瞎子喝淡了茶,屁股一拍走了。灯芯睡不着,跑另屋里跟石头喧谎。石头白日里去了娘娘庙,说里面吓人得很。灯芯说娘娘保佑人哩,有甚吓的。石头又说他去了祠堂,祠堂太小,太破烂,一点儿也没他想的好玩儿。灯芯问你跑那地方做甚,后山有的是好玩的地儿,明儿个我带你去。石头不语了,半天,从怀里掏出一物件,姐,这东西你带上,说不定顶用哩。灯芯一看,见是一黄布裹着的松子,当下心里明了。石头跑东跑西,原是为了这个。他是跑娘娘跟前跟她求子哩!

少奶奶灯芯猛地一把揽过少年石头,紧紧搂怀里,石头,姐不信这个,姐也不许你信这个!

姐——石头被她揽得透不过气,想说甚,脸紫着,说不出。

这一幕,偏偏让出来唤灯芯的中医刘松柏给看见了,中医刘松柏先是吓了一大跳,跟着,脑子里慢慢跳出一个想法,这想法,一下把他死沉沉的心给激活了。他踮起脚,装做甚也没看见,悄悄溜回堂屋,把门关紧,睡了。

第二天,灯芯带着礼当,去看望半仙刘瞎子。这是她头次回娘家,有几户人家必是要去看望的。后山种得比沟里晚,地还懒洋洋躺在那里,地里不见人也不见牲口。这当儿人们只做一件事,抱着娃娃蹲墙根下晒日头。灯芯走着,就有人不时跟她打招呼,那口气,明显是带了艳羡的,目光,却冷不丁会冲她肚子扫来,扫得灯芯脚步一下就乱了。

半仙刘瞎子的屋在后山垴里,远远地,灯芯就望见春香婶正拖着肥肿的身子蹲墙根里挖鼻孔。春香婶不是别人,正是当年菜子沟下河院两娶两又不娶的后山小财主陈谷子的二丫头。下河院两次托了媒人,两次又翻了供,把当年十六岁的二丫头春香活生生给闪下了,直到二十,居然再没媒人上门。二十一那年,小财主陈谷子去凉州城的路上,又遇了土匪,让土匪给撕了。三年孝守下来,春香就成了名符其实的老姑娘,加上又长得笨,吃头又大,一顿能吃下五大碗,还喊着不饱,小户人家是断断不敢娶的,大户人家又嫌她太重太笨,还被下河院退过两回。这婚事,便成了后山一大难,直到中医刘松柏成亲的第二年,刘松柏的爹才想起后山还有半仙刘瞎子当着光棍,这才东一趟西一趟,说合了将近半年,才把春香死水一潭的婚又给说活。

春香大半仙刘瞎子整整五岁,这阵儿,看上去就已老得不成样子,只是那肥胖,一点儿没比年轻时少,尤其那屁股,越发鼓得像座山。说来也怪,被一山人看好的使劲能生孩子的硕大屁股,居然白白肥胖了一辈子,让一山人关于屁股大就能多生的预言遭到颠覆性毁灭,她嫁给半仙,竟一男半女的没生下。

淫乱(1)

菜子的长势大大超出沟里人预想,老天把三年的亏欠一年还了回来。地仿佛铆足了劲,加上雨水格外地足,这菜子,就跟疯了似的,往高里野里扑。走在沟谷里,四处横溢着比菜香还浓的欢声笑语。

灾荒让人们苦焦急了,谁都恨不得把压抑了三年的心掏出来,放在这滚滚绿浪上,让它美美跳上几跳。

时令快得令人心悸,还没望够这绿,一眼的黄便跃来,铺天盖地。

沟里开镰了。

入秋以后,灯芯便张罗着四处买牲口,到这时,已置下三头骡两对牛了,打碾显然不够。沟里人忙收割的日子,灯芯去了趟后山,中医爹没来吃牛犊的满月酒,让灯芯伤心了一阵子,不过也好,免得他听见跟二拐子女人讨气又替她担心。另者,三年的饥荒让石头瘦了不少,虽是补了这大半年,还没缓过劲,正好让爹给号号脉,没准不是染了啥病?

两人骑骡子上说话,石头身子虽没长,心却越发成熟了,知道灯芯为二拐子女人的事心里还系着疙瘩,便劝解道,实在不成,就把她赶出沟里,看她还能兴啥浪?灯芯说,我又何尝没想过哩,可难在二拐子上,他跟以前是大不一样了啊。

石头叹口气,这气明显有恨自个的成份。一日磨房里,灯芯有意跟正在修箩儿的石头说,你要再大几岁多好,也用不着我没明没夜愁了。当时石头没做反应,但这话显然装他心里了。这趟回去,灯芯打算让石头离开磨房,跟自个收菜子,二拐子是越发不敢靠了,只能让石头早点学起。这么想着便说,将来要是让你当管家,你会怎么当?没想石头不假思索便说,我不当,你也别抱这指望。

为甚?灯芯猛地一愣。

不为甚,我就想看好石磨,要不就跟我妈种地去。

要是硬让你当呢?灯芯听石头不像是开玩笑,越发心急地问。

那我就到沟外去。

石头说完不再吭声了,灯芯僵骡子上半天,搂他的手渐渐松开,脑子像被人抽空,好长工夫都醒不过神来。

到了娘家,灯芯跟爹把帮着买牲口的事儿说了,就让爹给石头号脉。这时她看石头的目光还有点怪怪的。

爹把了半天,才缓缓放下说,没啥大碍,胃里积食,久化不开,吃饭不香,睡觉不踏实,虚。

爹抓了药,灯芯当下就要给熬了吃,石头这才说,我老觉得肚子里有东西。

不是肚子,是胃。中医爹纠正道。

夜里,中医爹忽然说,这娃儿你留下,住段日子。

怎么?灯芯笑着的脸突然阴住,声音紧张地问,不会是他胃里有毛病?

中医爹阴下脸说,我也不瞒你,娃的胃不好,怕是吃油渣落下的病,在我这调养段日子吧。

灯芯一把抓住爹的手,你跟我说实话,要紧不?

中医爹说,看把你吓的,又不是马驹,慌个啥,爹尽心医他便是了。

灯芯还想说甚,却终是没说,后山这一夜让她辗转反侧一眼没合。天麻明便揣着满腔心事跑去见石头,石头尚在梦里,忍不住就抱了他的脸,贴自个脸上暖。

赶打碾时,又有几头牲口赶进棚里,灾荒让沟里沟外的牲口差点灭了种,现在一头值当初三头,就这,还打听不到。菜子堆场上,雨又多,灯芯怕左耽搁右延误菜子长芽。这天早起草绳男人说,要不我去趟沟外,多跑几个地儿,说不定能弄到牲口。灯芯将银两给了他,安顿路上小心,夜里千万找个好人家睡。草绳男人笑笑,看你,当我是石头了。

一句话说得灯芯怔半天。

日子刚刚有了起色,沟里古怪的事跟着死灰复燃,最让沟里容不下的男淫女娼接连发生了两起,沟里人按照一贯的惩治方式将奸夫淫妇捆绑起来,等着下河院来人惩治。

老东家手上兴下的规矩到现在还被人们恪守着,下河院独一无二的地位决定了它要在大大小小的事上充当权威。头一起出面的是东家庄地,惩治的是沙河沿的光棍三满子和他的堂嫂,堂哥南山煤窑背煤时压断了腰,终日躺炕上不能动弹,三满子便跟堂嫂勾搭上了。没想奸情竟让堂哥八岁的儿子发现,小家伙也真是机灵,夜里唤来邻居将奸夫淫妇捉到炕上。东家庄地穿着青色长袍,头顶瓜皮帽,威严的目光在奸夫淫妇脸上扫来荡去,淫妇已让捍卫神圣的沟里女人扒光衣裳,一对粉白饱满的奶子太阳下发出羞涩的晕光。庄地在众人的期盼里清清嗓子,按照老东家传下的说辞讲了一堆三纲五常,然后亲手接过淫妇八岁儿子递上的毛刺硬刷,照准淫妇粉白的奶子刷下去。这就是沟里惩治淫妇的方式,叫做吃毛刺。立时,声声尖叫震彻沟谷,随着淫妇那一嗓子的喊出,沟里人惩治淫恶的激情被点燃,抡起手中早已备好的家什,朝一对奸人身上乱舞,对罪孽的憎恶和对陌生女人身体的热爱同时燃烧起来,将捍卫神圣的热潮推向极致,偃旗息鼓时淫妇奸夫早已不省人事。

谢土(4)

尚 飨

念毕,轻放烛上,焚。

苏先生洪亮的声音刚一落下,苏家班的响器便轰地叫响起来。六个唢呐手手捧唢呐,鼓圆了嘴吹。铜器手更是手舞足蹈,使足了劲敲打。一时,院内乐声鼎沸,众人惊得捂了耳朵,却又忙忙松开,舍不得这欢叫的乐声白白流走。

下河院的空气瞬间活跃,刚才谢土带来的沉寂转瞬而去,嘹亮的唢呐声一下把人的心吹得老远,仿佛扯到了天上。人们在纷纷赞叹苏先生的同时,目光投到东家庄地和少东家命旺脸上,见他们也从凝重中渐渐放缓神经,变得轻松愉快。院里紫烟缭绕,经声如耳。

与此同时,天堂庙的庙会也在如法如仪举行。

天堂庙建于老东家庄仁礼手上,紫禁城里光绪爷跟着一帮人变法的时候,凉州一带发生了一场多年未遇的大旱,大旱持续了整整三年,旱得沟里的石头都咧嘴,真正的寸草不生。灾民流到菜子沟,沟里也是一片苦焦,三年过后,尸骨遍野,白骨比沟里的石头还多。下河院倾其所有,终是救下了一些灾民。大灾过后,灾民为报答下河院的大恩,自发到南山修庙。当时下河院也是百废待兴,加之老东家庄仁礼在大灾中深受感触,对富贵、对生死有了跟以前迥然不同的看法,常常沉缅在往事中拔不出来。见灾民修庙,老东家庄仁礼受到启发,决计先放下下河院的振兴不提,专心致志修建天堂庙。

天堂庙位于南山极尽险要的天岘岭子上,这儿危崖耸立,乱石狰狞,乱石崖下偏偏有一股指头粗的清泉,叮叮咚咚,终年不断,就是在大旱年间,这股清泉也从未断流,一沟的人正是靠了这眼清泉,才得以活下命。危崖东侧,一棵千年古柏参天而立,柏身有数米粗,三个人揽腰还抱不住。树下,终年开着一团叫不上名的蓝花,其状如碗,口似喇叭,花朵极小,中间连一只蝴蝶也藏不下。花期约有三五月,败了接着再开,一年四季,其蓝盈盈,甚是夺目。只是这蓝,独独这棵柏树下有,寻遍整个南山,再无二处。也有好心人曾将蓝花连根移起,植于别处,不过三五日,便凋零干枯,不再复活。沟里人叹为奇观,常常在这儿跪拜,想沐蓝花之灵气,久而久之,这儿便成为一处仙境。

危崖西侧,便是奇峰断壁,南山在这儿似乎被人拿刀齐齐地劈开。沟里人称一线天。

天堂庙建于此处,似是天意。

庙宇落成之际,曾有海藏寺的法理老和尚前来弘法,并留下青山处处开禅境,松涛声声弘法音的绝句。

天堂庙一度时期是跟庄家祠堂是不相分的,当时修建庙宇,老东家庄仁礼也有这等想法,庙宇还未落成,便有灾民在奇石峻峰处,将庄氏祖先的神位先供了起来。庙宇落成后,老东家庄仁礼也曾在这儿举过几次大的祭祀,本意是借南山的仙气告慰庄氏祖先的在天之灵。不料此举却在沟里有了另一种演绎,将天堂庙视为庄家祠堂,直到东家庄地手上,才将这儿真正广大为佛家圣地。

连日来,老管家和福跑前跑后,为这次法会奔波。八十多岁的惠云师太更是精力卓然,力求至善至美。下河院三声炮仗响时,天堂庙的钟声也轰然作响。披星戴月赶来的善男信女们齐聚殿前,祈盼着惠云师太为他们诵经颂法。惠云师太亲自为法会撰联:

玉座步虚声 稽首皈依 敢以区区邀厚福

丹台开宝笈 献花酌水 聊将翼翼输悃忱

随着一声清脆的引磬响起,祈福法会仪轨正式开始。惠云师太身披法服,徐步走到佛案供桌前,礼佛三拜,拈香起香赞。信众恭敬礼拜,气氛一时庄严肃穆。随后,惠云师太引领信众称名念佛右绕坛场,四处洒净,祈愿诸佛如来是法界身,入诸众生心想中。

后,妙云法师引领信众,吟诵《华严经》《妙法莲花经》,一时,庙内梵音如潮,如沐法雨甘露。

妙云法师恭诵法经时,老管家和福的目光静静定在她脸上,一脸祥和的慈光下,映着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这念头在老管家和福心里藏了多日,却终因她是远道而来的法师,一直不敢确定。这一刻,老管家和福突然大着胆子,将她联想到一个人上。

天呀!老管家和福将自个吓了一跳。

下河院内,琴桌上的神位已换成“庄氏门中历代宗亲之神位”,苏先生身上的袍也换成了青袍。他正朗朗唱道:

意外(10)

及至跟前,灯芯亲热地唤了春香婶,春香停下掏鼻孔的手,瞪圆了眼瞅灯芯,瞅半天,又垂下头,专心掏她的鼻孔去了。春香婶的鼻孔里好像有金子,打灯芯记事,她就这样掏,掏了一辈子,还掏。

灯芯想,春香婶定是认不得她了,没介意,往院里走,刚要进院子,就听春香说,你瞎叔不在,过来陪我晒日头。灯芯只好走过来,站在了春香身边。

还没怀上啊?春香懒懒地看了灯芯一眼,问。

灯芯臊得,低头盯住地上一泡猪粪。

你屁股小,咋也怀不上哩?春香又问,见灯芯红着脸不说话,摘下眼角一粒眼屎说,今年个怀不上,就到后年了,明年送子娘娘忙,没工夫。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灯芯也不知当听不当听,仍旧垂着头,心急地等半仙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