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16(1 / 1)

她的感情与蒋宝富流着涎水,大谈与老婆发生关系的心情根本不一样。当一个孱弱的逢遭不幸的小姑娘引起了你的同情心,这种情感和儿马子闹妖儿完全是两回事。我同情她就像同情一只在暴风雪中瑟缩的小羊羔;就像同情无家可归的小英古斯。在这样一个死了父亲的少女面前,不敢怀有任何觊觎之心。

写了这封信,我还决定把“文化大革命”直至来内蒙这一段,自己的所作所为全写出来,让她看看我的问题都是什么。以反驳所谓“在北京混不下去了,才跑到这儿”的诋毁。

周身热得发烫。我开始在马车班宿舍里,认认真真地写,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地写着,连班儿也不上了,反正没人管我。终日缩在屋里写,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搜索枯肠找好词儿,生动的,不俗气的…… 如果发现哪本书上有个好词儿,马上抄下来,回到宿舍,看看能否用得上。

一天到晚写,把自己全部的同情融化在字里行间。改了一遍又一遍,足足有十来遍,还不满意。所有心思都放在写这封信上了。

我并不是头脑简单,只知摔跤、打架、割羊脖子的粗野之辈。为了能抚摸抚摸站在井边老牛的头,我常常给它打好几桶水喝;满头大汗磨完匕首,总喜欢哼哼比较柔和一点的歌曲,像《嘎达梅林》、《远飞的大雁》什么的。

狂风暴雨固然壮美,但不能成天是,成天狂风暴雨也令人乏味。

韦小立在皑皑草原上的身影笼罩着一丝凄美柔光。她的身世就像唐古拉山深谷里的藏族民歌,高亢、婉转、悲凉。她那短脖子纯朴的像头小白猪。

兴许是闲的,隔几天见不着韦小立,心里就不踏实,哪怕只看一眼啊。因为不是一个班的,能见到她的机会只有去食堂打饭。每到开饭时间,死死盯住窗户,只要她影子一过,计算好时间再走,以便在半路上与她相遇。

这小姑娘一发现是我,远远就低下了头。

脑子一天到晚总围着她转。过去,我也曾对一些女的有过好感,偷偷地想入非非。然而,没有一个女的像韦小立这样激起我如此的兴奋,也没有一个女的像韦小立那样,从我的动物欲望中诱发出如此多的真纯。

尽管努力约束自己,不往那方面想,但实际上,在同情的下面已经萌发了那种感情,不过当时不好意思承认,以为这太丢人。

唉,武松真伟大,我自愧不如。

像天鹅绒一样洁白轻柔的雪花无声地飘着,悠悠地飘着。全身发烧,器官灵敏得出奇,似乎能闻见枯草的香味儿,能听见雪粒的歌吟。呀!区区一个小姑娘把整个世界照得那么光明灿烂。活着真好,生活真有意思,如果苦难的生和甜美的死两条路任我选,我一千次,一万次选择生。

一种神秘的情感缭绕着我,甜丝丝的……土房、马厩、打草机、冻圆白菜……都甜丝丝的。

我什么都忘了。

决定写信(2)

1970年2月的一天,吃过早饭,正要去饮马,只见雷厦溜进屋,神色机警,一扭身把门插上。我马上预感有事。

雷厦严肃说:“现在形势越发不好,指导员硬逼着我写检查,非让我承认写联名信是一次有计划、有预谋的行动。陈政委在全团整党总结大会上说7连整党发生了一起政治事故。真可笑,写封联名信就成了政治事故!还有,刘英红已被取消了出席兵团积代会代表资格。”

这些情况我多少也听到了一点。但因沉醉于给韦小立写信,没顾上认真考虑。

“刘副政委还专门找刘英红谈了两个多小时,把她给训哭了。”

“他妈的,指导员口口声声说不报复,这不是赤裸裸的报复吗?”

“哼,毫不掩饰。”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准备找指导员谈谈。”

“需要我干什么事吗?”

“我希望你写给韦小立的信先不要给她,因为这上面提到了搞枪。等我把咱们干过的那些事跟指导员讲清楚后,你再给行不行?”

给韦小立的信,他偷看了!我不高兴地闪出了这个念头。但此时此刻,在老沈的虎视耽耽之下,我不能拒绝面临挨整的朋友请求。

“行!我先不给她。”

“好。"雷厦的脸上露出笑容:“林胡,说实话,我不赞成你给韦小立写信。她是全团有名的大黑帮子弟,少和她掺和。别忘了你打架的事还没处理呢? 谨慎点好。”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据我了解,韦小立的父亲没有历史问题,他只是犯了一般的走资派错误,将来肯定要落实政策。”

“我也听说她父亲没什么问题。但现在老沈要整咱们,他给你扣个帽子,你一点办法也没有,说也说不清。”

我点点头。

“咱们自己的事就够复杂的了,再加上个她,你能招架得住吗?”

我笑笑,想反驳他,可一时又找不出合适的词儿。

"你父母的事没跟别人说吧?"

"没有。"

"千万不能讲。记住,千万!"雷厦焦急地说:"讲了就完了。"

爱整人的指导员(1)

高个子都爱驼背,惟指导员例外,老是挺着胸膛,一副大官儿派头。

他身高180公分,体重180斤左右,山西人。 一对很大的眼睛总挂着血丝,大鼻子略有鹰钩,鼻尖上有无数小坑儿,油光光的。走路时,不但胸脯挺着,肚子也挺着,这使他本来就够个儿的肚子显得更鼓,连7师姜师长的肚子也不及他的鼓。

我们背后都叫他“沈大肚子”。印象中,部队里的连长往往勇猛、粗鲁,指导员却理智、稳健。可我们7连的现实却不这样,沈指导员特鲁。

听说3连的大车偷拉我们连的石头,他气得脸通红,在班排长会上吼道:“再偷就揍狗日的,抓住了狠狠揍,出了事找我!”

听说10连牧民在我们连的地盘儿放羊。他对牧民发话:“给他们撵走,他娘的,不走就把他们蒙古包给扒了!”

自然,他的脾气因地而异。超出了一定环境,高傲就转为卑躬。在团部招待所,一个小女服务员见他把洗脸水倒进炉子里,责备他时,他满脸堆笑,谦和之极。

他是个老政工干部。家里贴着三四张毛主席像,桌上摆着毛主席雕塑,镜框里除了几张照片外,也挂满了毛主席像章。他给3个丫头起的名字是“卫红”、“卫东”、“卫党”。

搞忆苦教育时,他能吃完满满一碗忆苦饭。事后,老婆向人诉苦:“你们指导员3天解不出大便。”

7连300多口人的命运掌管在他手中。每天都倒背双手,挺着大肚子四处巡视、监工。看到地上有个破托泥板、烂铁丝,总要弯下腰拾起。

他最大的特点是记仇。你如果得罪了他,他就想方设法抓你的辫子,不回敬你一下,好像就对不起党,对不起他这多年的政工生涯。实在找不着茬儿,就放长线钓鱼。假装把你忘了,见面还和你打个招呼,微微一笑。以此来麻痹你的警惕性,诱使你犯错误。

雷厦对这一点深有体会。事先指导员明明看见他剪死马身上的马鬃做鞋垫,也不说。等他剪完后,却在全连大会上点名批评(牧民还有锡林浩特知青全都剪公家的马鬃当鞋垫)。雷厦好生奇怪,自己从没得罪过指导员呀!后来有人告诉他在夏天某次班排干部会上,炊事班长向指导员揭发过这样的一件事。前一段日子伙房成天是山西的杂拌饭,雷厦不习惯,曾对炊事班长埋怨过:饭菜多来点花样儿行不行? 要搞五湖四海嘛,别成天是山西口味。知道指导员是你们山西人,溜须也别这么溜啊,吃饭也要一元化。

一句小小的牢骚,指导员记了他3个月。

老沈这种慢慢的,一点一点地整人,就好像是吃菜,慢慢品味,成了他不可缺少的生活情趣。有时为了整一个人,能够潜伏半年,像老虎狩猎似的躺着一动不动,让猎物放松戒备,自己走过来。整住了一个人,如同下棋将死了对方,他获得莫大满足。

而且老沈报复人不是对等地报复,以血还血,以牙还牙不行。非要10倍的血,10倍的牙来报复。你若弄掉了他一根头发,他得揪下你一大把;你若碰伤他一手指头,他必得砍下你半条胳膊。

知识青年捣蛋吗? 取消你今年的探亲假,停止工作检查,扣发津贴,罚你上山打石头,冻你一冬天。再不老实,给个警告处分,塞到你档案里。

农工耍滑头吗? 停止工作,不发工资。不卖你冬季肉,不给你派车拉牛粪,困难补助金更没你的份儿。再不,上山背石头去,让你一冬天穿破两双毡疙瘩。

牧民孬种吗? 来连部办学习班,停工停薪,不给分奶牛(牧民都离不开奶,光这一条就能把牧民给治住),死了牲畜必须照价赔偿!放牧? 门儿也没有,打井去吧,抡大镐去吧……再不老实,我查查你搞了多少破鞋,上报抓你狗日的。

面临着巨大压力,雷厦没有屈服,而是暗中四处活动,搜集情报。他很会搞秘密工作,曾潜伏在指导员家窗户底下,窃听了一晚上。

这是他亲眼目睹的事。 几个班排长聚在沈指导员家的热炕头上,边聊边喝,烟雾腾腾。

“指导员,喝啊,这一年,风里来,雨里去的,真够辛苦的,来,敬指导员一杯!”

“操他姥姥的,那帮知识青年反了天了!咱连党员一个个全被他们骂得里外不是人!”

“指导员,想开一点,您领导的7连,成绩是主要的,缺点是支流,他们这帮人否定不了。”

“哼,得好好收拾收拾那几个北京的,整党时,他们到处煽风点火,惟恐天下不乱。岁数不大,野心不小!”

“打倒了党支部,他们好上台? 娘的,屎壳螂还想上天哩!这些个烂逼知青有啥了不起?”

“指导员,咱共产党不能这么熊,得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指导员,来,把这杯酒喝了,您这一年多辛辛苦苦工作,大家都看在眼里。他们攻击您,就是攻击军垦兵团,就是攻击解放军,没他妈的好下场!”

老沈喝得面红耳赤,晕晕沉沉。躺在炕上,呆呆地望着房顶,伤感地说:“唉,我好歹也是四七年的老兵,干了20多年,还头一次被这么骂呀!这哪是与人为善的态度?这哪是提意见?这是恶毒攻击啊,造谣啊!” 说着说着,大眼珠子里滚出了两颗泪,鼻孔里也流出了一股清水。

几位班排长们赶忙站起拿毛巾,端脸盘,递烟卷,围着指导员说安慰话。

抵达内蒙古锡盟草原(1)

1968年11月底。

从张家口下火车后, 我们沿着一望无际的公路向北徒步行进。自从“大串联”后, 养成了扒车的习惯, 能蹭就蹭, 不能蹭就步行, 反正这是走与工农兵相结合的道路, 大方向绝对正确。自信凭我们的本事,早晚能截个车。

从张家口走到张北80里地。出了张北, 就到了坝上, 即所谓内蒙古高原,气候明显见冷。我们4人都戴着50年代的蓝棉帽, 放下了帽耳朵,帽耳朵边上沾着白霜。

塞外荒野,名不虚传。沿着从张北到宝昌的一条崎岖不平的砂土公路,四周是荒寒的土地,破旧的土坯房,光秃秃的山坡,人烟稀少。

我们背着背包,顶着严寒跋涉。公路弯弯曲曲,没有尽头。沿途汽车也零零星星,没几辆。好,身后终于传来汽车声。雷厦挥动着双手,站在路中央。解放卡车跑到跟前,只好停下。

司机不耐烦地说:“你不要命啦? 个球泡的!”

“同志,拉我们一截吧。”雷厦不卑不亢地喊,走到驾驶室前。

“不拉。”

那司机趁机加大油门,卡车狂吼着开走。我们只好狠狠地向远去的卡车吐着唾沫,臭骂这王八蛋司机,继续一步一步地向北走着。

四野茫茫,天空阴霾,见不到一个人影。只有凛冽的寒风,稀零零的雪花,伴随着我们。

晚上,我们住在路边的一个车马大店。里面昏暗、肮脏,弥漫着旱烟味儿。

在伙房里,我们围坐着,头一次吃着莜面饸饹。那伙房的地上堆着柴火,乌黑的房顶,乌黑的墙,乌黑的锅盖。

雷厦咬着牙吃莜面饸饹。据说,这是当地人过节才吃的饭。被认为是对我们的款待,可是那股老朽怪味,实在不敢恭维。

金刚偷偷对大家说:“厕所全是羊膻味儿,好可怕!能呛你一跟头。”

果然,大车店的厕所和北京的完全不一样,那是在一个深坑上架块木板。木板要是塌了,人就会掉到粪坑里。下面的粪橛子冻成了一个个宝塔般的冰柱,散发着刺鼻的羊膻味儿。这还是冬天,夏天就可想而知了。

晚上,我们睡在了一张大炕上。静静地听着大车老板子吹牛、抬杠、聊老娘儿们。

金刚担忧地问:“如果当地不要我们怎么办? 听说那地方已经停止接受知青了。”

“我们是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