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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主席号召,他们应该欢迎。” 雷厦充满信心。

“可是人家不要你,也有人家的理由。我不相信全国这么大,谁去了他们都会要。”

“别瞎发愁了,车到山前必有路。”我说。

“把达以地,把达以地……” 金刚反复背着刚学来的蒙语。

山顶认真地看着《养马学》。

雷厦沉思道:“明天,我们一定设法截个车。在大草原上,上百里没人烟,不能像串联时那样徒步走,否则非得给你冻死。”

……

夜晚,只听见外面,那凄厉的寒风在嘶叫。我们互相挤着,一股劣等烟草、羊皮袄、莜面的混合气味把我们送入梦乡。

次日,在漫长的公路上,我们继续向北行进。

截了一辆又一辆的车,碰了一个又一个的钉子。雷厦的社交能力没比,最能拉下脸求人,最能忍受一张张冷面孔。截车也是个本事,雷厦敢大大方方站在路中央一趟一趟地截,手舞足蹈地呼喊,叔叔大爷地猛叫…… 我却有点不好意思,害羞,怕挨尴。

终于,顽强的雷厦凭着他的三寸不烂之舌,截停了一辆车。

“老同志,拉我们一截吧。我们是北京来的知识青年,从张家口走到这儿,已经走了3天了。很累很累呀,真的,请拉我们一截吧!”

“你们从张家口走到这儿?” 那老司机很有点惊讶。

“还骗你。” 雷厦那张漂亮的脸给冻得像红萝卜一样。我们几个小青年站在严寒中,个个棉帽上都沾着白霜,可怜巴巴地望着他。这位老司机感动了。

“快上车吧。”

我们4个人欢笑着,像小鸟一样地爬上了车。这辆挂着篷布的卡车在草原上颠簸着,疾驰着,一口气把我们拉到了锡林浩特。

街上刷着醒目的大标语:“深挖猛揭锡盟内人党的盖子!”“彻底肃清以乌兰夫为首的一小撮内人党分子!”“挖肃是内蒙当前斗争的大方向!”“高万宝扎布罪该万死!”

我们是私自跑来的,先要得到盟知青办的批准,才能合法下牧区。晚上暂住在锡林郭勒盟中学。

在盟知青安置办公室,山顶刻的假公章发挥了威力。

内蒙锡盟有关部门:

兹介绍我校学生林胡、雷厦、吴山顶、金刚4人前去联系插队落户事宜,请予接洽。

北京四十七中革委会

1968年11月7日

办事员认真看完了介绍信,一点也没怀疑它是假的,慢条斯理地说:“真是很抱歉了,我们锡盟的安置任务已经完成,现在没有力量再接收。”

“可我们听说,下面很多地方缺人,都希望来知青呢。”

“是缺人,我们这儿来个两万三万的还缺,但关键是经费问题。没有经费,你让我怎么安置? 一个知青的安家费是450元,我们这地方已经接受了4000多,早已超过了预算。”

这办事员眼睛很大,炯炯有神,手洗得白白净净,态度坚决,毫无通融余地。

爱整人的指导员(2)

知青都有点文化,提意见引经据典,说得一套一套,有根有据,滴水不漏。指导员气得要命却没法反驳,着实痛苦。那涕泪交流的样子,相当可怜。蒋宝富弯着腰,细心地给指导员擦着眼睛。

流了一阵泪水后,老沈睁开眼:“没事,没事,革命嘛,就不能怕挨骂。”

蒋宝富深有同感:“这帮家伙还说我是大流氓,要劁我一个蛋子。操!这是什么话?”

“正确对待,正确对待。”老沈眼睛一亮,坐了起来:“哼,雷厦出身是特务,金刚是资本家,林胡他爹给抓起来了。这些人都有问题,在北京让他们给溜掉,跑到内蒙古又继续干坏事!哼,下一步就是搞他们了!”

蒋宝富点点头:“对,北京的这几个最坏了。日他娘的,老王差点让他们活活敲死。”

“刘英红也骄傲了。她这先进还不是支部一手培养起来的,却恩将仇报。”

“治他们,一定治他们!”

“烂逼知青穷狂什么? 太嚣张了。”

夜深了,老沈还在分析着敌情,研究着怎么反击。一整起人来,老沈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啥病也没了,有着老农民耪地般的毅力。

那间充满着酒气烟雾的屋子,直到凌晨2点还亮着灯光。

抵达内蒙古锡盟草原(2)

我们失望而归。次日又到盟安办,和这个办事员软磨硬泡。

“董大叔,求求你了,收下我们吧!”雷厦央求着。

“我们是响应毛主席的最新指示,您帮帮忙,完全符合毛主席无产阶级革命路线。”金刚说。

“我也不反对你们响应毛主席的号召。你们可以找一个愿意接收你们的地方,但我就是没钱安置你们。没有安家费你们干不干?”

我们4人面面相觑。

“哼,安置一个人,是要花钱的。”

“可我们响应毛主席的号召,你应该支持,想想办法嘛!” 我生硬地说。

“唉!” 那办事员瞥了我一眼:“真没法办这个事。上面已经说了,停止接受知青。你们要有意见可以找领导去。”

……

夜晚,我们在盟中宿舍研究对策。

我忧虑地说:“咱们得赶紧想办法,每人带的钱都不多,整天下饭馆最多能坚持一个礼拜。” 锡林浩特的饭馆邪贵,最贱的菜也六七毛一盘。

吴山顶的眼珠闪了闪:“听说盟军分区赵司令员的儿子就在这儿上学,我们和他儿子套套近乎,想想办法让赵司令员批一下,不就行了。现在全锡盟他说了算。”

雷厦想了一着妙计:“我们最好每人写份血书,面呈给司令员, 保准成功。”

“对,好主意!” 我高兴地说。

山顶说:“我负责跟他儿子联络。”

次日。山顶真找到了那个十三四岁的孩子。这小孩眉清目秀,文文静静,穿一身干净的棉军装,一看就是部队干部子弟。

“小鬼头,我们是从北京来的, 交个朋友吧。”

山顶很热情地送给他了一个主席像章,有墨水瓶那么大个儿,做工讲究,金光灿灿,孩子异常喜悦地看着,一下子就被征服了。

“嘿,你们这儿跳不跳‘忠字舞’?”

“不跳。” 这孩子腼腆地说。

“看过老太太跳‘忠字舞’吗? 特神,好玩儿着呢,来,我给你表演一下。”

山顶认认真真地学着小脚老太太跳了一段‘忠字舞’, 手舞足蹈,装着罗锅、瘪嘴、八字步、颤颤危危,把那孩子逗笑了。真没看出来山顶很有点表演天才。

“小鬼头,你爸爸晚上在家吧?”

“平时都在家,有时候去开会。”

“好,那我们要到你家去找你爸办点事,到时候你得给我们开门,引见你爸爸。”

“没问题。”

“我们就是要下牧区插队落户,你也给我们说点好话啊,让你爸帮帮忙。”

“行。”

……

晚上,在盟中学杂乱的男生宿舍,我们开始准备血书。

割!打起仗来,命都可以牺牲,还在乎这点血。我拿起一把电工刀,给自己的左手指来了一下,血汩汩冒出, 用手指蘸着血写道:“为响应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号召,心甘情愿把自己的生命献给保卫和建设祖国边疆的事业,请接收我们吧!”字迹歪歪扭扭。

每人都用这把刀割破手指,写了自己憋在心中最想说的几句话。

自然, 给自己肉上割一口子不是多困难的事,青年人喜欢干点拔刀见血的举动。但这毕竟不是割猪肉,这是要划开自己身上的一块肉,也需要一点勇气。

第二天,我们来到了盟军分区的大院,找到了赵司令员的家。

那小鬼头儿很热情地打开了门,把我们带到他父亲的面前。

“啊,你们都是北京来的红卫兵,欢迎欢迎。”

我们坐下后,由雷厦开讲:“赵司令员,我们从心眼儿里喜欢内蒙古大草原,真心地想来这儿插队落户,走与工农相结合的道路。但盟安办却以没经费为理由,拒绝接收我们。现在我们身上的钱很少,坚持不了几天,就要没饭吃了。希望您能批示有关单位接收我们。这是我们写的血书。”

4张血迹斑斑的纸,给了赵司令员一个冲击。他有些感动地说:“不要这样,不要这样,我反对你们这样干。你们响应毛主席的号召,来到内蒙古草原,精神可佳,我们当然要支持,完全支持!” 他马上掏出钢笔,在我们的一份血书上批示:“请盟安办予以安置。”

赵司令员是个老八路,很和气, 没架子,面貌端正,跟他的小鬼头儿子一样,给我们留下了美好印象。

经过千辛万苦,我们终于成功。盟安办把我们分配到西乌旗巴颜孟和牧场。

哈哈,我们总算不会再灰溜溜地折回北京了,像姜傻子那样(他们几个计划步行到西藏, 最后连河北都没出,就被民兵给抓住,灰溜溜地回来)。

巴颜孟和牧场位于西乌旗东北方向200里。场部的荒凉破旧,超出了我们的想象。一个县团级单位不过是两排土坯房,另加几排地窝子,远远不如内地的一个生产队。场部办公室是全牧场唯一的砖房。小卖部只有一间屋,来买东西的牧民稀稀零零。货更是少的可怜,连点西乌旗产的黑糖块都是好东西,被牧民互相转告,抢着买。

印象最深的是那个群众专政大院:一大马厩里面挖了一排地窝子,关着四十来个牛鬼蛇神,什么“内人党”、“叛国分子”、“历史反革命”、“反动喇嘛”……应有尽有。每天,他们排着队,低着头,默默去上工。

猝然一击(1)

关于刘英红紧急集合,跑掉鞋,把脚冻坏的事,在连里引起了争论。有人认为她这样做不对,不保护好自己,怎么能完成上级任务? 有人认为做法虽有些不妥,精神可佳;几个复员兵认为,她这样做纯粹是为了表扬,给自己攒英雄事迹。

王连富在团部医院公开说:“刘英红在大雪地上光脚丫走,是想出人头地想的。”

雷厦偷偷溜到我屋说:“刘英红讲,她当时什么都忘了,就怕掉队。哪顾得上找鞋呢? 再说黑灯瞎火,大野地里想找也找不着哇。”

“这二杆子以为别人都和他一样,总想出人头地,显摆显摆。刘英红要想出人头地,到内蒙古来卖苦大力,当个小鸡巴排长干啥?她留在北京是校革委会副主任,那才出人头地呀?王连富不愿身边有好人,别人一好,就显不出他了。”

“刘英红说,指导员到团部开会,从没有去医院看过她,却看过王连富。”

一封联名信,把刘英红的命运就全改变了。

我气愤道:“妈的,写封意见信有多大罪过啊? 我真想给党中央去封信问问,给支部提意见,写个联名信,怎么错了? 怎么无政府主义了?”

雷厦紧张地:“嘘——”了一声:“外面有人!”

我们赶紧闭嘴,静静倾听外面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可得小心。隔墙有耳这句话我算是体会到了。齐淑珍那小姑娘挺天真的吧? 我发现她老爱趴窗户偷听,让我撞见了两回。”

“你最近找过刘英红吗?”

“没有。不能老找,太危险。”

虽然我的屋跟刘英红住的屋仅隔一个门,也不敢去看她。怕人说我们在搞黑串联。

“雷厦,你说,这是什么事啊? 咱们连人身自由都快没了。”

雷厦沉思道:“是啊,现在没事我不敢到你这儿来。上次,我到你这呆一会儿,第二天,指导员就知道了。真他妈怪了!我估计可能就是这个齐淑珍告的。走时,看见她了,她一见是我就装成上厕所的样子。”

“这个小特务!” 我挥挥拳头。“秘密行动一次怎么样? 晚上,给她几土坷垃,让她老实点,保证没人知道。”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指导员一猜,就是咱们干的。别忘了,王连富还在团部一个劲地告你呢。”

“你跟指导员谈完了吗?”

“谈了一次,指导员态度特恶。非要我上纲认识,从立场上挖根源。说我对支部缺乏感情就是对党缺乏感情,批评支部就是批评党。我打算过几天再找他谈一次。你给韦小立的那封信再等一等好不好? 等我这次谈完了再给。”

我没说话,点点头。

“好,我走了。没特别的事,我们还是少来往,免得让指导员抓辫子。”

雷厦打开门,左右环顾一下,迅速消失在黑暗里。

给韦小立的信早已写好,激动地等了好几天了。雷厦一点都不替别人考虑,这么拖,非常扫兴。我事后想了想决定不再等了,不是我不哥儿们,自认我这封信和他一点关系没有,讲的都是我的事,根本不影响他的处境,他想得过多了。

指导员最恨的是整党中大家乱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