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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意见,不是我们过去在“文革”中干的事。

雷厦到了社会上后,变得特别谨小慎微。

我焦急地想要用这封21页的长信,表示我对一个丧失父亲的大黑帮小孩的同情,给那朵孤零零的小百合花一点安慰。

第二天,借着打饭之机,我把信交给了刘英红,请她转交给韦小立。刘英红一口答应,并好奇地问:“写的是什么啊,这么厚。我可以看看吗?”信封是开着口的。

“当然可以。我‘文革’中干的所有事都写在上面了。” 发现远处有人走来,我赶紧离开她,端着饭碗跑回宿舍。

……

韦小立会是什么态度呢? 她能不能接收我的同情呢? 我们能不能开始一场浪漫、热烈、惊天动地的友谊呢? 反正从她的眼睛里,看不出她对我有任何恶感。

3天过去了,刘英红也没有告诉我结果。

这时,我突然收到了姜傻子的一封电报,让我火速到锡林浩特。

我们学校大部分同学都在他们那边(阿巴哈那尔旗)。听说他们出事了。因为挖肃与牧民发生冲突,失手打死了一个。死者有个当警察的亲戚,不依不饶,四处上告。硬说姜傻子是黑后台。

但我现在在连里处境这么糟,请假去,老沈肯定不批,白找不痛快。只好爱莫能助了,把电报给压下。

姜傻子呀,你处境不好,我也不比你多好,你就自己在困境中挣扎吧。

脑子里整天还在想着韦小立的事。这么一个小女的,把我搅得晕头转向。

最后,实在忍不住了。这天,我瞅了个空子,偷偷钻到刘英红的屋里。

那是个傍晚,屋里昏暗,炉子烧得轰轰作响。刘英红坐在炕上,靠着自己行李, 认真地看毛选。

“刘英红,信给她了吗?”

刘英红温厚地笑笑:“我给她了,她不要,弄得我特尴。”

“轰”的一声,头上像炸了一个雷。

“怎,怎么……回事?” 我有点结巴了。

“那天下午,我把信给她,说:林胡给你一封信。她说:我不要,没意思。她硬不要,我也没办法。事后,我考虑你这样做也确实不妥,都在一个连队,有话就直接说嘛,干吗非写信,让人往那方面想。”

抵达内蒙古锡盟草原(3)

场部领导原想给我们分到3连,说是纯农业队,离场部近,住房子,生活条件比较好。我们一听就急了。要到农业队,大老远来内蒙干什么? 就冲着牧区来的嘛,我们坚决要求到牧业队,并要到离场部远的地方。于是就把我们分到了额仁淖尔队,即7连。

在住招待所期间,我们不懂规矩,常偷骑牧民拴在木桩上的马。拔一蹦子,让马流一身汗,可没少挨骂。牧民们说:冬天的马,流一身汗,掉一层膘儿。

下牧区最大好处是可以狠狠过一把骑马的瘾。

几天后, 赶大车的老姬头拉着我们到7连的东河, 一个在场部东北40里的更加荒凉的地方。

马车像个小蚂蚁,在茫无涯际的草原上移动。赶车的老姬头嘴里得得得不停地唠叨:“哎呀,这儿不穿皮裤可不行,棉的再厚也不顶!” 他身穿皮得勒,蜡黄脸,有几根稀疏的胡子,很像个土匪,搂着大鞭杆:“你们出门可得小心,千万别迷了路,冬天要是迷了路你就等死吧。这地方年年都有冻死人的,哼,牧民多经冻哇,可鼻子耳朵照样给冻掉。哈哈, 白毛风要是来了, 伸出胳膊都看不见。不是吓唬你们,咱这地方6月天还冻死人呢!”

老姬头的这些话听了很好玩儿,令我们对草原有一种敬畏。

冬季的草原灰蒙蒙的。埋没在积雪下面的野草稀稀拉拉,露出一点枯黄草尖,僵僵伫立。偶有一堆牲畜的白骨散落在冰雪之中。纵目远眺,四面一望无际,只有大车道弯弯曲曲伸向天边。

草原太辽阔了,辽阔得让人心里空虚,全身震骇。面对草原,多狂妄自大的人也会感到自己生命的渺小,微若尘埃。最让人怵的是如此空旷的漠漠大野却寂然无声。没风的时候,连掉在地上一根草都能听见。

白皑皑,光秃秃,平坦坦,苍茫茫。

这就是草原,没有那种精致典雅的秀媚,以原始般的粗犷和莽苍屹立在人们面前。在北京是绝对看不到这种景色的,地地道道的未被雕琢的自然美,沉默糙硬,辐射着严酷的寒光。

我们坐在大车上,每人都盖着好几张羊皮,腿还是给冻僵。不禁想起了老姬头的话。这6月天还冻死人的锡林郭勒大草原啊,你真的是这样冷酷、粗野、荒凉吗?

“新生活开始了!” 雷厦的眼睛闪闪发光。

“我们够可以的,从没路的地方,硬闯出了一条路。” 金刚轻轻说。

“嘶,好冷啊!” 我给冻得缩着脖子。

哈哈,我们靠着自己的努力,在内蒙古锡盟大草原落下了脚。

万岁!热血。

猝然一击(2)

指导员曾在全连大会上宣布过:兵团战士3年内禁止谈恋爱。

“我没有那种意思!我觉得同情一个人应该有同情的行动,所以写了那封信。为了澄清一些谣言,才讲了很多过去的事。”心里紧张得咚咚直跳。

“你的信,我全看了,挺感动的。我不认为你是坏人。”刘英红轻轻地说。

这结局,让我目瞪口呆,脑袋发懵,什么话也说不出。

刘英红把信还给我,很关心地看着我:“你有什么话就找她当面说吧,要不,我替你说。”

我摇摇头,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门外。光着脑袋,在刺骨严寒中也不觉得冷。刘英红一瘸一拐地追上我,递给我帽子。

连看也不看就退回来,还说:“没意思”……脸上滚烫滚烫,好像挨了一个大嘴巴子。

进了马车班,关上门,重重地往炕上一躺,一动不动。开晚饭了,也没心思去吃。暗淡的暮色中,寒冷的屋子,一点点地变黑,直到黑暗完全吞没了一切。

万万没有想到,花了那么多天的辛苦,费了那么大的力气,凝集了那么真挚的情感,却被韦小立不屑一理。

这女人怎么这么毒啊!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妖魔鬼怪啊!

为了写好这封信,我绞尽脑汁。21页,8400字,每个字都写得横平竖直,端端正正。连个句号也一丝不苟,画得圆圆的,跟阿q画圆圈一样认真。花这么大力气写的信,她竟然不屑一顾,还说:“没意思!”

这么傲! 这么狂!这么不通情理!连最起码的礼貌都不懂。我恨得咬牙切齿。

女人常常是表里不一,表面上看很和气,骨子里却毒蛇一样狠。算我瞎了狗眼。

太突然了,太突然了!

她这样做,毫无人性。摆什么臭架子,什么东西!

是不是指导员在她面前说我坏话了呢? 一个大黑帮的女儿,胆子小,不敢接近我也可以理解。这么一想,仇恨减弱了一半。

但如果害怕,你干吗说:“没意思!” 又不像是害怕。

可能是觉得我要跟她谈恋爱,怕违反兵团纪律,才这么干。

可是我的信从头到尾,没有一点交朋友的意思。我能让刘英红看,就因为自己问心无愧,光明正大。

既然你遵守兵团纪律,可你看我时,目光为什么那么友好,不怕让人误解?

先很友好地对待你,等把你引诱住后,再狠狠地给你碰个钉子……怎么这么歹毒哇!

可是凭良心说,前些日子,她已经在躲着自己了,不敢与自己来往了……

身子像得了疟疾, 一会儿冷,一会儿热。 一会恨不得把她给撕了, 一会又觉得她可能是违心的。

直到深夜,我还翻来覆去想这件事……无论如何也猜不透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烙了一夜烧饼。

……

哎呀!

为了表示对一个不幸少女的同情,你主动把你卑污躯体内那惟一的一点儿最干净,最透明的感情奉献给她,她非但不要,还轻蔑地说:“没意思!” 请问,你是什么感觉?

那用青年人对美的无限幻想所升华出的神圣之情,可不是粪坑里的臭蛆呀!

操,摆什么谱!这回,算是认识了你的真实嘴脸。

第二天, 1970年2月27日。

快吃早饭了,我昏沉沉爬起来,穿上衣服。这一夜,彻夜未眠,韦小立的影子像浓硝酸一样烧着自己脸,火辣辣地疼。

突然,雷厦出现在我面前。他迅速地插上门,眼睛闪闪发光。

为了避免指导员说我们搞黑串联,这几天他一直没与我联系。

“林胡,昨晚上,我已和指导员谈完,你的信可以给韦小立了。”

我淡漠地摇摇头。

“怎么了?”

“我已给她,她不要。”

沉默片刻。他说:“上次就对你说过,我不同意你这样贸然给她写信。本来嘛,她才来几个月,对新环境还不熟悉,对你也一点不了解。怎能收下你的信呢? 换了我,我也不要。”

我嗫嚅道:“要是我就不这么干。首先,先拿过来看一看,再决定怎么对待。”

“人家觉得你动机不纯,有那方面的意思,当然不愿和你多纠缠。”

麻子最忌讳人家说“坑”,我最忌讳人家说我看上她。忙申辩说:“我的信并不是求爱信!敢贴在墙上向全连公开。刘英红也看过,觉得没什么。我因天生不善说话,有什么事,总爱写信,这是我的习惯。”

“打开天窗说亮话,林胡,你是不是想交个走资派的女儿,将来,她父亲一平反,当个省委第一书记的女婿!”

“我对她只是同情,没其他想法。1966年6月陆平被揪出来时,我也给他的孩子,我的同班同学陆微写过信,表示同情。这次也一样!而且我即使爱上她,也占不上什么便宜。她父亲将来就是平反,也当不上第一书记了。人一死, 茶就凉,这道理你还不明白吗? 吸引我的是她的悲剧,老韦的悲剧,如果她父亲还活着,还在台上,我绝对不会理她!”

“连里那么多女的,你为什么单单给她写信? 是不是因为她父亲的官儿最大。”

“是。但也数她的身世最惨。”

“你自己虽曾反对过血统论,但你思想深处,也有血统论。”

冷酷的蒙古包(1)

牧民们事先已把我们的蒙古包扎好。

进去后, 一个模样善良的蒙古中年妇女很利索地帮我们把炉子点着,熬上茶。刚想向她表示谢意,猛一瞥,发现她蒙古袍背后缝着一块白布,上面用蒙汉文写着“牧主分子”。谁也不敢再说谢谢, 怕立场不稳。

当地贫下中牧过去从不搞阶级斗争,现在一搞,也相当厉害。他们发明了在五类分子后背上缝白布条的法子,让大家都知道这是专政对象,要与之划清界限。我们还被告之贫下中牧家的蒙古包前都挂着红旗,没挂红旗的就是有问题的家。下包喝茶,一定要到插着小红旗的包。

在7连东河蒙古包里的第一夜是难忘的。

临睡前,往铁炉里倒了一簸箕牛粪,憋了一阵烟,越来越浓,最后“嘭”的一声,跟爆炸一样,熊熊地燃烧起来,把一节炉筒烧得通红。毡子外面寒风刺骨,毡子里面却只穿着背心裤衩还热得满头大汗。那感觉真奇妙啊!但只要火一灭,蒙古包里酷冷。每人除了被子外,又把发的8张羊皮全盖上,堆成厚厚一大团。都蒙着头睡,否则冻耳朵。

半夜,我身上盖的羊皮滚掉了,一下子给冻醒,只好当“团长”。蒙古包顶上有个通气透光的大圆窟窿,透过它能看见天上的星星。外面实在太冷,不敢伸出手把羊皮盖上,只好硬钻到雷厦的被窝里。

涌进一股冷气,雷厦叫唤起来:“哎哟,哎哟,你这脚跟冰块一样。” 我俩屁股对屁股,裹紧了被子,继续睡觉,可怎么也睡不着。透过一缝隙,望着蒙古包顶上的窟窿,想起了白天到达东河与牧民见面的情景,气氛冷清,根本没人欢迎。只有一两个黢黑的蒙古牧民骑着马,呆漠地望着我们,脸上连点笑容也没有。他们用蒙语叽叽咕咕一阵后,纵马扬长而去,跟报上说的完全不一样。

我迷迷糊糊地回想着来到草原那一刹那的感受。

早晨,蒙古包里酷冷似刀,谁也不敢起来。直到上午11点多钟, 老牧主贡哥勒从外面带了一把枯草, 放进炉子里, 又在枯草四周摆了几块干牛粪, 为我们点着炉子,包里有了热气,大家才战战兢兢地从被窝里钻出来,趁热穿衣服。

贡哥勒来到外面,在严寒中为我们杀牛。他把牛的两条前腿攫到犄角后面,根本不绑,就在牛的胸膛上割个小口,把一只瘦瘦的胳膊伸进牛胸腔里掏心,掐断一动脉管,牛马上就死,比汉族杀牛要科学得多,省事得多。之后,他开始用把破电工刀剥皮剔肉…… 他的得勒背后也缝着一白布条,提醒人们他是个牧主。

我透过门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