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玻璃,好奇地看着这整个过程。
雷厦兴高采烈地切肉,准备着饭。突然把刀放下:“实在憋不住了!” 他匆匆穿上衣服,武装好,惨叫着跑到包外。
不一会儿,解便回来,大口喘着。
我问:“你在哪儿拉的?”
“马厩后面。” 雷厦哀叹道:“哎哟,屁股要给冻坏了。那风跟刀子一样。”
“我也憋不住了,怎么办?”
“去吧,速战速决,保护好屁股和老二。” 雷厦笑着说。
当我蹲在马厩旁,体会到内蒙古的酷寒时,才恍然大悟牧民的得勒很有科学性,多大的风,多冷的天,蹲下就拉,不用担心冻屁股。
饭做好,我们4人啃着手扒肉,发现内蒙古的羊肉名不虚传,好吃得要命。奇怪,内蒙古的羊肉怎么没膻味!
上午,贡哥勒的老婆, 那模样标致的中年妇女来给我们缝皮得勒。每件皮得勒特大,要用8张羊皮,可穿可铺可盖。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对待她,都不说话,沉默着。她后背上缝着一个黑污污的白布条, 使我们不敢对她和气一点。这位脸色红润的蒙古妇女熟练地为我们裁剪皮子,一针一线地缝着,神色安详。 她对自己后背上的那块白布条似乎毫无怨言。
晚上。
睡下后,牛的哭喊声把我们惊醒。几十头牛聚集在白天那头牛被杀的地方,用蹄子刨着地, 用鼻子嗅着冻土,用舌头舔着同伴的血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放声恸号,那扑簌簌的泪水冻成冰碴挂在眼窝下面…… 这一群牛的蹄子声,轰轰响,好像就踩在你脑袋边。
金刚害怕地问:“它们会不会冲进蒙古包里来?”
有几头牛竟跑到蒙古包跟前,一头牛把双角往蒙古包上来回蹭,整个包都在颤动,着实可怕。
我的疯劲上来,穿上衣服,拿着一根大棍子,冲出去,朝站在包附近的牛又打又吼,横冲直闯, 这牛虽块儿大,胆子还是小,几十头被我一人就给打跑了。
可是不一会儿,牛群们又返回来,围绕着同胞被杀的地方又呜呜哭泣,有的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有的拉长声哀号,吵得我们根本睡不着觉。
金刚大为感动,噙着泪说:“牛怎么这样呀!真好。唉,我以前不知道。要知道的话,绝不吃牛肉。我现在宣布,今后我再也不吃牛肉了。”
我嘲笑道:“你别小资产阶级情调了。”
这一夜,外面的几十头牛不断地哀叫,呼唤着死去的同伴。在酷寒中,无比凄凉。
动物里,可能也就是牛,能为死去的同胞这么哀哭,眼泪哗哗往外冒。
次日,牧主老婆又来为我们一针一线地缝得勒。我们其实都很感激这位蒙古妇女,但不敢表示出来,不断提醒自己:“这可是牧主婆啊,要站稳立场,不能对她好。”
冷酷的蒙古包(2)
蒙古中年妇女的脸颊红红的,圆圆的,眼睛很大,辫子盘在头上,外面包着白布。表情是那么的善良安详,与阶级敌人的概念实在不相吻合。我们只敢偷偷地瞥她一眼,不敢与她的眼睛正视。包里虽然就我们几个人,也都不敢理她。
下午,马倌儿给我们抓来马,每人一匹。我向牧民请教:“哪匹最好?”
马倌儿说:“小青马最好。” 我犹豫片刻,狠狠心宣布:“我要小青马了。”
山顶气愤地质问:“凭什么你要最好的马?”
“不为什么。”
山顶对雷厦说:“起码应该跟大伙儿商量商量吧。我不稀罕那匹马,就是觉得他太霸道。”
大家都对我露出不满之色。
我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心想这队伍是我拉起来的,4人里,我胳膊最粗,腿肚子最壮,悠双杠最多,我当然应该有最好的马。
雷厦似乎也对我有意见,但没跟我计较。
小青马属于我的了!没办法,在马面前,我没法对朋友讲一点义气,实在是太馋了。
由于“挖肃”,牧场几乎瘫痪。达勒嘎(干部)全靠边站,我们知青整天闲呆着,没人管。大部分精力都放在照顾自己的马上了。每天饮两遍水、遛、吊、喂青草……像照顾自己的小弟弟一样地精心喂养。
有一次,小青马打梁(背让鞍子磨破)了,我自己扛着鞍子,牵着马走20多里地,不忍心骑在马的伤口上,结果被牧民当做笑料。
我们4人都爱趴在土围墙上,聚精会神地看着马吃草。倾听它们咀嚼草时所发出的咔嚓咔嚓声,马嚼干草就像我们吃大虾一样津津有味,看它专心致志,吃的那么香,自己嘴里都要冒口水。当我给小青马挠痒痒时,它会把肥厚的脖子伸过来,让你使劲给它挠。
户外极冷,我们给冻得用手捂着耳朵,跳着蹦着,却舍不得离开自己的马。
我们骑马从不轻易大跑,只有实在瘾得不行了,才短距离拔它一蹦子。谁都特爱惜自己的马,借马要比借钱难得多。
雷厦要了一匹花马,跑得不快,不久他把花马换了匹大白马,就是口老了,号称日行500里,是原场部一头头的。给他美得屁颠儿屁颠儿,没事就骑着下包。下几次包后,雷厦就了解了不少牧民的生活细节,回来后,绘声绘色讲给我们听。
这是成吉思汉的后代,带着古代战士的痕迹。
牧民们终年累月不脱衣服睡觉,把皮裤脱一半,裹着得勒,再盖件皮被,天气再冷,也可以随时起床;他们每天只晚上吃一顿饭,早上、中午都喝茶;他们喝奶茶不用筷子,舌头舔得特干净,根本不用刷碗。每个成年男子都有一把电工刀,磨得贼快;一辈子不洗澡,衣服从新穿到烂。他们思想也不像报上宣传的那样革命,跟牧主拉拉扯扯,来往密切。他们热情好客,不管是谁(包括专政对象),一进蒙古包先给你一碗奶茶,并且容留过路人住宿。他们在男女问题上没有孔老二的影响,比较开放,解放前梅毒流行,但也不像传说的那样混乱。蒙古姑娘绝不像妓女,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干。他们为报答几分钱的恩情,可以付出一头牛的代价,也常为一点鸡毛蒜皮动了杀机。
……
草原生活虽然孤寂,可也有浪漫的一面。出门骑马,喝茶吃肉,活儿可干可不干,成天四处串包。记得有一次,也是自己跑来的北京女知青刘英红去场部买东西,回来时刮白毛风,迷路了。我们全体知青出动,直到夜里10点才把她给接回蒙古包。她在卸骆驼套时,不知怎地把骆驼弄惊了,给她撞个跟头,大蹄子还把她的蒙古袍扯了2尺长的口子。她却躺在雪地上哈哈地傻笑起来,当晚就给同学写信,洋洋洒洒3大页,详细介绍了这次迷路的经过,觉得非常好玩儿。
在北京,一个姑娘哪有被骆驼撞一跟头的乐趣?
这天晚上,我们参加了本队牧民召开的批斗会。
在公共的蒙古包,两个包连在一起,很别致。说是6点开会,到8点也没开。蒙古包里烟雾腾腾,牧民们特能抽烟,一根接着一根。昏黄的煤油灯下,这一张张古铜色的面庞又黑又糙,个个都那么坚硬、糙裂、饱经风霜。大多数牧民穿着熏黄了的没有面的皮得勒,很厚。他们本来就很块儿,再穿上这么厚的皮得勒,更显得魁梧粗壮。
“贫下中牧开会还这么拖拖拉拉? 晚两个钟头了人还没到齐。” 金刚低声嘀咕。
有的牧民在掰腕子,有的聊天,有的抽烟沉思,有的把胳膊从得勒中退出来,翻找衬衣上的虱子,有的从头到脚打量着我们这几个北京知青。
最后终于开会了。大家起立,向毛主席鞠躬,高唱《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
昏特太得毛主席,
昏特太得毛主席
塔布勒马耐
色特个林著勒很耐,
乌兰纳勒
……
声音粗嗄,撕裂而阴沉。内蒙古的这首歌,调子有点悲凉,让人听了想哭。
4个被斗的内人党分子低着头,默默地站在大家面前,个个铁青着脸。贡哥勒也站在一旁。
批判时,全是说蒙语,我们一句也听不懂。
牧民们个个都心不在焉,根本没人用心听。有的睡觉,竟打起了呼噜;有的妇女织着牛毛手套;有的牧民玩着自己的小打火机;两个年轻牧民互相开着玩笑,我在你的背后贴个烟纸盒, 你在我的后脖领上粘一小团羊毛……
猝然一击(3)
“可能吧。出身差不多,共同语言多一点。”
“反正,我对你给她写信持反对态度。我对她也很同情。可现在,咱们不能跟她搅在一起。老沈正憋着劲要整咱们呢,什么节骨眼儿上,你还有心思给女的写信!你知道吗,马上就要开展‘一打三反’运动了,重点是打击现行反革命。老沈正想狠狠收拾我们呢,这个运动给他提供了机会。形势多危险哪,你还有心思谈情说爱。”
“我不是谈情说爱,我只是向她表示一下同情。”
“事实上,你是有那个意思,你别骗我。但现在,我劝你清醒清醒,先把这事放一放。好不好? 我们先度过眼前这一段困难时刻。”
我点点头。
“将来,我可以帮你想想办法,消除你们之间的误会。但现在就不要再和她有任何来往了。”
“行。”
记得六八年在学校时,我们曾互相发誓,决不让女人置于战友的位置之上。有一次, 雷厦特别佩服的岳真真要去东北兵团了,他准备送给她一个日记本。我知道后特嫉妒,担心那个女的要把雷厦从我身边夺走,亲口恶狠狠地告诉雷厦,已托人了解过,岳真真对他的看法一点也不好。雷厦惊呆了,眼神里涌出了无限哀伤。
如今,我给韦小立写信,虽然他反对,却不是出于妒意,而是与老沈斗争的需要。甚至还表示将来帮助我消除误会……人家这样宽宏大量,我再不答应就不够意思。
雷厦轻轻说:“林胡,现在的形势非常严重,你别掉以轻心。中央‘一打三反’的文件已经下来,这个运动的规模很大,是1970年全党全国的中心任务。老沈对咱们恨之入骨,肯定要借这个运动来报复我们。”
“他能把我们打成反革命?”
“没准儿。我刚才说了,这次运动的重点就是打击现行反革命。咱们小心一点,没坏处。那些复员兵四处散布谣言,说咱们是个小集团,有野心,妄图搞垮党支部,说咱们历史不清,出身不清,有很多非组织活动……复员兵从哪儿得到的这些消息,还不是从指导员那儿。看这架势,不是小整,是要大整。所以,我才惊讶,你在这时候,怎么还有心思给韦小立写信。”
“我这人不爱交际,消息闭塞。 但我觉得,咱们一不反党,二不反社会主义,他整个球?”
“唉!”雷厦叹了一口气:“你真是太闭塞了。指导员前两天在骨干会上说:下一步就是审查他们的问题了。他们不但有历史问题,还有现行问题。还说我反动,狡猾,比你还坏。说你和王连富打架是我捅鼓的。这几天,指导员对我态度特横,见了面理也不理。我虽然和他谈完话,他态度一点没缓和,非要我上纲上线认识自己的错误,挖出本质和阶级根源。 这么一挖,我不就成了反革命了吗?”
“不会吧,为了一封意见信,还能抓你坐牢?”
雷厦沉思着,没说话。
“提提意见有啥的? ‘文化大革命’中,新疆兵团就可以搞四大嘛,咱们兵团为什么就不能搞? 我非得给党中央写封信问问。”
“对,应该给中央写封信。”
雷厦思索了一会儿说:“这回,大考验来了。老沈粗暴凶狠,肯定要往死里整我。到时,你还得多关照一点,我已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不至于吧?”
“你不了解内情。”
不知怎么搞的,我竟有点嫉妒雷厦成了老沈首要打击的目标。本来,这个首要目标是我,但雷厦写了意见信,使老沈把炮口转移,对准到他身上。
“有一件事我还得提醒你。”
“什么事?”
“咱们过去议论过中央领导人的一些话就别提了,权当没说,行吗? "
我用力握握他的手: “你放心吧!”
“搞枪的那些事也少说。有些人能理解你,有些人却不理解你,招事儿。”
“好,我不跟别人说。”
“另外,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别以为你没事了。王连富在团部医院住了那么长时间,成天到头头那儿告你的状。我劝你最好把所有信件全烧掉,日记也要处理掉。千万不要麻痹大意,有备无患。”
我忧心忡忡地问:“到时要是批判我,怎么办?”
他笑了笑:“不会的。你主要是打架的事。不像我,猛往政治上拉。如果真是要批斗你的话,我自愿上去与你陪斗。”
“真的?”
“真的。”
望着他关公一样的赤红刚正的双颊,俊秀的眉发,我相信他绝对有这个义气。
我为有这样的哥们儿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