慰。
我们的交情诞生于1967年秋,像辆钢铁坦克,已冲过了无数炮火。巍巍唐古拉山留下它的足迹,滔滔大渡河映过它的身影。 搞枪、监禁、武斗、锻炼……把我们的友谊弄得与众不同。多少次考验都经住了,这次有什么了不起? 等经过了这段危机之后,我们的友谊又多了一段惊险故事。
多么有滋有味!
沉默了一会儿,雷厦盯着我问:“你说世界上什么词儿最脏了?”
他冷不丁问这个,我想了好一会儿也想不出来。
“苍蝇?”
他摇摇头。
“臭蛆?”
他摇摇头。
“妓女的那玩意儿?”
冷酷的蒙古包(3)
牧民道尔吉吐口水的本领相当高强。他能大老远把口水射到一个小羊粪蛋上,百发百中。他眯着眼,隔不一会儿就用嘴滋一泡,滋灭一个羊粪蛋。他屁股旁的那本毛主席语录脏得不堪入目。
这阶级斗争的第一课真让我们万万没想到。贫下中牧在批斗会时嘻皮笑脸穷逗,心不在焉,吐口水玩儿,东倒西歪睡大觉,跟报上说的完全不一样。
蒙古包里的批斗会,给人的感觉只是昏暗、冷酷,缺少阶级觉悟。
猝然一击(4)
雷厦摇摇头,咬牙切齿说:“叛徒!在一次词汇中,叛徒这个词儿是最肮脏的了!”
啊!我真想过去亲他一口。世上能说出这句话的人有几个? 这决不是装蒜。当我第一次拿他脑袋当实心球练拳击,狠揍狠捶时,就发现他的骨头非常硬,硬得少见。
雷厦目光如炬,抓住我的手。
“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
我们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轻轻说。
对自己的灵魂宣了誓。
抄家(1)
1968年12月31日晚上。
听完元旦社论,蒙古包里回荡着《国际歌》声。这悲沉激壮的音波把我们的血激动得沸腾起来。
山顶若有所思地说:“明天就是元旦,新的一年开始了,我们应该干一件有意义的事。”
雷厦郑重提议:“听说别的连都已经抄牧主家了, 咱们7连还没有抄。怎么样,我们也抄他一下吧!” 他眼睛闪着光,脸微微发红,他一激动就脸红。
金刚点点头:“对,应该抄。牧区的阶级阵线不分明, 贫下中牧和牧主、富牧都串着亲。听说这儿常有打信号弹的, 真有暗藏的苏修特务。”
我说:“同意抄。我们到这儿,不能忘了搞阶级斗争。咱们7连不能落在别的连后面。”
金刚问:“告不告诉贫下中牧?”
雷厦说:“不能告。这儿的贫下中牧觉悟低,批斗会上就能看出来。他们平日和牧主来往密切, 常到牧主家喝茶聊天,告诉他们, 他们给牧主通风报信怎么办?”
我说:“对, 不能告。万一走漏风声, 牧主会把金银财宝转移、隐藏。突然行动才能抄出东西。”
山顶疑惑地问:“这样做会不会脱离群众, 贫下中牧能支持我们、理解我们吗?”
金刚拿着份《内蒙古日报》说:“你看, 滕海青(当时内蒙古第一把手)说:“当前内蒙古挖肃的最大危险是右倾。”
“可我们初来乍到, 什么情况都不了解, 就干这种事, 会不会犯错误?”山顶还是不放心。
雷厦说:“挖肃是很复杂, 要慎重, 但抄牧主却明摆着不会错。牧主都是当地贫下中牧定的,并报场军管会批准,备了案。”
山顶点点头, 不再言声儿。
我说:“这主意实在是好,非常有意义。 新一年的第一天就抄牧主家,搞阶级斗争, 货真价实的开门红!”
次日,1969年1月1日。
天空飘着雪花,北风犀利地刮着。我们几人备上马, 迎着刺骨严寒, 旋风般地直扑贡哥勒家。在白雪茫茫的草原上,我们一行的样子威武而雄壮。
贡哥勒的蒙古包破旧乌黑,他的大黄狗凶恶地向我们狂吠。我手持木棒防卫, 贡哥勒走出蒙古包, 厉声喝斥着狗, 谦恭地欢迎着我们。
我们面容严肃地进入蒙古包, 里面光线很暗, 大大小小挤着八九口人。门旁边是个黑污污的碗架,一老头儿盖着皮被,躺在门左侧,奄奄一息。蓬头散发的老妇缩在昏暗的角落里打量着我们,像个阴森的老妖婆。主妇就是为我们缝得勒的那位,好像预感到不幸降临,善良的大眼睛里含着悲哀。
蒙古包里破破烂烂,弥漫着一股臭气、霉气、尿臊气。
雷厦正颜厉色:“我们遵照伟大领袖毛主席指示, 狠抓阶级斗争, 现在要对你们进行抄家。”
金刚在旁边结结巴巴地念着自己用查蒙汉词典, 翻译出的蒙文。
贡哥勒频频点头,表示欢迎。他是个50多岁的瘦小男人,嘴角老挂着笑容。
大人、小孩、老婆儿、老头儿全毫无反应。那躺着的老头儿不住地咳嗽, 主妇对他轻轻说了句蒙古话, 其他人都沉默着,一声不哼。
金刚怕他们没听懂, 又重复了一遍。
我瞪着眼:“全都出去!” 命令除主妇和一个吃奶小孩外,其余人到蒙古包外面去,并且不准离开。
这群蒙古人开始缓缓地走出蒙古包。那颤巍巍的病老头儿, 在主妇帮助下穿好得勒,戴上帽子,由贡哥勒搀扶着站起来,一步一步缓缓走出门外。那相貌可怕, 脸上的褶子像鳄鱼皮一样的老太太, 也鱼贯地跟在后面。贡哥勒走到勒勒车背风处,往地上铺了块大毡, 让他们坐在上面, 股股雪尘落在他们身上。
一个十六七岁的蒙古少女出去后想骑马溜,被雷厦厉声制止。
贡哥勒讨好地向我们微笑着,狗一样地跟在我们屁股后面转。我眉头一皱, 不客气地向他挥挥手:“那边去!”
他无可奈何地回到勒勒车后面,与家人缩偎在一起。
我对山顶说:“你负责监视他们, 不许他们乱动。”
包里只剩下主妇一人, 怀抱着个婴儿。
金刚示意, 让她打开箱子、包袱、口袋。这善良的妇女很听话,非常合作, 脸上除了悲哀, 没一点不满表情。
老牧主曾给我们拾牛粪、生火、杀牛……他老婆给我们缝皮得勒、做饭,我们却要抄人家,这很需要有点铁石心肠。
我咬咬牙, 不住提醒自己:“对敌人仁慈就是对人民残忍;对敌人就是要恩将仇报。”
开始认真搜查。 嘁哩哐啷,翻箱倒柜。地上遍是凌乱的破东西:烂衣服、碎布头、生锈的小钉子、比小手指还短的铅笔头……整个一堆破烂,哪像印象中的牧主那么阔绰。不过也许是装的,值钱的都藏起来了。
我终于发现了一把牛角尖刀,如获至宝,挥舞着它向主妇喝道:“还有什么武器?”
那主妇的目光哀伤之极, 摇摇头。
要能搜出武器或变天帐之类的东西最好,如没有,至少也要抄出点细软。我们用年轻人的狂热、机智、敏锐一件件搜着。罐子、面袋、勒勒车全翻了个底朝天,连臭烘烘的蒙古靴也逐个检查……蒙古包给翻个乱七八糟,大毡上散落着不少羊粪蛋,姑娘的花衣服被踩在脚下。但变天帐没有,武器没有,反动书信没有,金银财宝没有!连个金戒指都没有,大为扫兴。没办法,几件旧羔皮得勒、一个破马鞍、一口袋奶豆腐就成了我们的战利品。
老沈目的达到了(1)
雷厦走后,我把洗脸盘放在炉子上,准备烧热水洗洗脸。
心乱如麻。
本来,雷厦跟我关系越来越密切是件好事,被整的共同命运把我们团结起来,相信跟他在一起,会大大增强自己的安全。但韦小立不要我的信,使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坐在水桶上,呆呆地望着脸盆。她的阴影怎么也摆脱不掉。
这些日子,因为有了她,才觉得生活有一点甜蜜。现在鸡飞蛋打,让人给狠狠尴了回来,脸上还觉得阵阵发烧。
水冒热气了。
蒋宝富走进屋:“林胡,指导员叫你。”
“我还没洗脸呢。”
他一本正经道:“回来再洗,先去吧。”
我只好随他向连部走去,一路上还琢磨着韦小立的事,心想可别碰上她,早上没洗脸,一眼眵目糊。
到了连部,指导员见了我,大眼睛转了转,脸上堆出了不自然的笑容。
“你坐下吧。”
我坐在他对面,客气地问:“什么事呀,指导员?”
他把头朝天仰了仰,漫不经心地说:“随便聊聊,谈谈心。”
大清早找我谈心,很是纳闷。我奇怪地问:“谈什么呢?”
“嘿嘿……” 他干笑了几下:“在全连大会上,你嘛,也检查了自己的错误,嗯……嗯,” 他咳嗽了两声说:“先谈谈你的家庭吧。”说完, 掏出一个小本子准备记录。
我迅速盘算了一下,决定不说父母现在挨整的情况,自信他们早晚有一天还要被解放。因为父亲只是叛徒嫌疑,并没有最后做结论。听了雷厦的话后,我也很怵“叛徒”这个词儿。
于是开始讲我爷爷家土改前的情况,那时他绝对是贫农。指导员即使不让我填革干出身,按爷爷的成分填,他也抓不住我的短处。
没说一会儿,老蒋走进来:“指导员,团里汽车来了,集合吧?”
“好,全连到4班集合。”
老蒋出去后,开始吹哨子大声喊:“全连到4班集合!”
团部来人,肯定是传达什么文件,或是哪个头头讲话。他们去开会,让我一人留在这儿,跟老沈谈心,够倒霉的。唉,听不上文件了。草原消息闭塞,我对每一次传达文件的机会都挺珍惜。还有,自从刘英红昨天把信退给我后,还没见过韦小立,真想去开会,再见见她。看看她的眼睛,分析分析她到底是什么意思。给她的那封长信就放在自己贴胸的内衣口袋。
此时,门突然开了,簇拥着进来七八个全副武装的战士,个个端着上了枪刺的7.62步枪,还有两个端着冲锋枪。这些人面孔严肃,视线不约而同一齐射向我,枪刺和枪口也随之对准了我。
气氛骤然紧张。
接着,陈政委、张团长、李主任都进来。陈政委脸色黑黄,用手指指我,问指导员:“就是他吗?”
老沈站得笔直,点点头:“对,就是他。”
陈政委盯着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林胡。”
“铐起来!” 他眉头一皱,暴躁地说。
这时,两个持冲锋枪的复员老兵从右侧向我逼近,团保卫干事拿黄铜铐子从左侧向我走来。背后是炕,再过两秒,就要被铐上!太阳穴上的血在沸腾,拳头紧握,周身各块肌肉绷得跟石块一样硬。
在这一瞬间,脑里本能地闪出了反抗的念头。那是苏联影片《短剑》的镜头,在狭小的船舱里,一个水手挥舞铁拳,把那帮白匪砸个鼻青脸肿,然后跑掉……如果开打,他们未必敢开枪……打成个一团, 让他们气喘吁吁,该多镇!但这个念头只闪了千分之一秒就灭了。赤手空拳跟一个荷枪实弹的武装班打,肯定占不了便宜,也根本跑不了,而且还要使问题复杂化。
于是束手就擒。
两个复员兵拧住我胳膊,赵干事给我反戴上黄铜铐子。
我大声质问政委:“陈政委,为什么铐我?”
他说:“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戴上手铐,被韦小立搞得萎靡不振的精神为之一振。又紧张,又激昂。颓丧无力的自卑感,挨了一耳光的沮丧,顷刻让铐子铐得无影无踪。
平时见了政委时的拘束腼腆全消失。我凶厉地盯住政委的眼睛,照着他,死死照着他。政委和我对视一小会儿,把目光收回,走出去了。屋里只剩下赵干事和几个战士。
我问赵干事:“为什么抓我?”
他面无表情反问:“你读过宪法吗?”
“读过。”
“打人犯法你懂不懂?”
我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赵干事很熟练地打开了我的棉袄扣子从外到里仔细搜查。口袋里的东西全部拿走,给韦小立的那封信也很快被发现。草草看了几眼,放进了他的大黑皮包。
这一幕又严肃,又滑稽的场面,我终身难忘。为了一个小小的马车驭手,61团出动了一个班的全副武装,由政委、团长亲自率领抓捕。真小题大作!我就是世界拳王阿里,一枝小手枪也足能对付,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吗? 刚开始的那种紧张心情消失,一点也不觉得害怕,只是觉得好玩,一种令人心酸欲泪的好玩儿。
对方是那么荒谬,黑白不分,胡球闹,比驴子还蠢。
我默默地想着词儿,准备在押我与全连知青见面,当众宣布逮捕时,义正词严地向他们提出质问。
抄家(2